|
他对李昶说了句,便转身朝着明月奴追去。 明月奴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见沈照野追来,跑得更欢了,还专挑湿漉漉的、有水洼的地方踩,溅起朵朵小水花。 “你给我站住!”沈照野又好气又好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滩上追着。明月奴尽管胖但却身形灵活,总在沈照野即将抓住它时扭身跑开,有一次还故意从一个浅水坑跃过,带起的海水溅了沈照野半身。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月光下,总是奔驰在尤丹草原的随棹表哥,此刻正有些狼狈地追着一只顽劣的白猫,衣摆沾了沙,脸上可能还溅了水,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无可奈何。 这一幕,有些不真实,却又无比生动,无比温暖。 他静静看着,海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和发丝,拂来咸湿的气息,也拂来了沈照野身上的干燥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沈照野终于瞅准机会,一个飞扑,将那只玩疯了的胖猫牢牢捞进了怀里,不顾它的挣扎,牢牢箍住,骂了一句:“胖猫,再跑就把你丢海里去喂鱼!” 他拎着不断扭动的明月奴,转身往回走。 走到离李昶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隔着这段距离,两人在月光和海风中对望着。 李昶看着他,忽然很想知道,随棹表哥对自己发出那份檄文、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究竟是什么看法。会不会觉得他冲动?会不会认为他给北安军、给沈家带来了更大的麻烦?会不会不赞同? 这些话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从接到北疆可能不稳的消息,到他下定决心动手,再到檄文发出,他无数次想过,若是沈照野知道了,会怎么说。他想问,又怕听到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更怕问了,会显得自己软弱、不确定。 此刻,看着月光下沈照野那双映着海光的眼睛,他忽然有了问出口的勇气。 “随棹表哥。”他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轻,“你看这海,潮来潮往,从无休止。人在这天地间,有时就像一叶浮萍,被浪潮推着,不知会漂向何方。”他望着沈照野,“若有一日,我这叶浮萍,想逆着潮水,去往一个或许满是礁石漩涡的方向,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自量力,或是走错了路?” 沈照野拎着猫,站在那里,听着李昶的话。 他听懂了李昶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听懂了那未曾明言的担忧和期待。 “不自量力?”沈照野忽然笑了,“我们家阿昶想做的事,什么时候不自量力过?至于走错路……”他拖长了语调,看着李昶微微绷紧的脸,笑意更深,“路是人走出来的。你没走,怎么知道对错?再说了——” 他忽然正了正神色,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却变得认真而深邃,如同此刻他身后那片幽深的大海。 “阿昶,你需记住。” 他的穿透了潮声和风声,传入李昶耳中。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无论是顺着潮水,还是逆着风浪。无论是坦途,还是满是礁石的险滩。” “永墉不仁,你反了,那是他们活该。你觉得该走这条路,那就走。不用怕,也不用问对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入李昶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比天上的明月更亮,也更坚定。 无论你走到哪里,做什么选择。我,沈照野,还有沈家,都会在你身后。” “李昶在何处,我沈照野就在何处。生死无论,荣辱与共。” “这话,我以前说过,现在再说一遍,永远作数。” 海风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李昶怔怔地望着他,望着月光下沈照野那张棱角分明、带着战场风霜却又无比坚定的脸。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质疑或权衡,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因重重算计和巨大压力而倍感疲惫冰冷的心,像是被倏地投入无比滚烫的水中,瞬间炸开,热意汹涌着冲向四肢百骸,直冲眼眶。 他感觉脸颊上一阵微凉,海风拂过,那凉意迅速蔓延。 是眼泪。 不知何时,竟已潸然泪下。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意料之外到几乎承受不住的温暖、释然,和深埋心底、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汹涌的爱意与依赖。 所有惯常的冷静、谋划的缜密、身为雁王的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望着天地之间,这个独一无二的、给了他全部底气和归宿的沈照野,只觉得那段仅仅十几步的距离,也变得遥远得无法忍受。 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胸腔里澎湃的情绪,也像是本能地想要靠近那唯一的热源。 他忽然跺开步子,朝着沈照野,在月光下的沙滩上,奔跑过去。 海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和披风,猎猎作响,泪水朦胧了视线,但他看得清那个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他的怀抱。 下一瞬,他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带着海风和笑意的怀抱里,沈照野的手臂立刻收紧,将他牢牢圈住。 李昶将脸深深埋进沈照野的颈窝,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沈照野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他,一只手紧紧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让他靠得更稳。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人真实的眼泪和细微的颤栗。 明月奴被夹在两人中间,不满地喵呜了一声,扭动了一下,但很快识趣地安静下来,团成一个球。 潮声依旧,月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和这片无垠的海滩。 过了很久,李昶的颤抖才渐渐平复,只是依旧紧紧抱着,不肯松手。 沈照野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了贴李昶湿润微凉的面颊:“我们阿昶,”他轻轻笑着,“还是个孩子呢。” 李昶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是孩子了。” “嗯,我知道。”沈照野低声哄,“是我的阿昶,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先不要看下一章啊啊啊啊啊啊 上一章审核了所以我申请删除,重新发了一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章没有删掉 我下一章,在明天替换一下内容,大家再看啊啊啊啊啊(开了自订的宝宝,wait for me) 第140章 心桥 自来了澹州,这还是李昶头一次没有按时起身。 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枕边空着,触手微凉。 李昶坐起身,披了件外袍,在屋内走了一圈。漱洗的温水已备好,放在架子上。明月奴常趴的软垫上空着。案几上昨夜看了一半的文书被仔细合拢,镇纸压着。唯独不见沈照野的身影。 想必是去安排过几日去江南的事宜了。澹州有钱无粮,靠着潜龙岛积攒和抄没的那些金银,能买粮,但江南粮商也不是傻子,眼下这局势,买粮无异于告诉别人你缺粮,更可能招来永墉的阻截和坐地起价。随棹表哥此去,不仅要买,恐怕还得靠些非常手段。裴颂声精于算计,又通晓三教九流门道,让他跟着去是稳妥的,若澹州这几日无甚大事……自己也同去? 李昶走到窗边,拨弄着案几上那盆叶色清翠的兰草,又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午时了,随棹表哥一路奔波,昨夜又睡得晚,该多歇息才是。怎的去了这么久还未回府? 正这么想着,身前的窗框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叩、叩。” 李昶指尖一顿。 “李昶。”沈照野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在窗外响起,“这兰草怎么惹你了,我替它求个饶?” 李昶抬眼,便看见沈照野斜倚着窗台,双臂撑在窗沿上,下巴微扬,目光先落在他刚刚拨弄过的兰草上,见他松了手,才抬起来,看向他。 “怎么不多睡会儿?”沈照野问。 “睡够了,便起了。”李昶答,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见他气色尚可,才又问,“随棹表哥方才出府了?” “嗯。”沈照野点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让照海他们带几个人,先去江南探探路,摸摸那些粮商的底,也看看永墉的手伸了多长。要是出师不利,届时还得找咱们雁王殿下要个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裴敬声那嘴皮子和心眼子,到时候借我用用。” “我知,裴敬声会随你一同去江南。”李昶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怕万一,我也可同去。”他留了转圜余地。 沈照野闻言,十分受用:“那就多谢我们阿昶了。” 李昶却微微摇头,看着他,轻声道:“随棹表哥,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沈照野随即笑开,从善如流地点头:“好,是我说错话了,阿昶不要介怀。”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李昶披着外袍、未束冠发的模样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阿昶,我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李昶顺着他的话问。 沈照野却卖起了关子,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猜猜?” 这本是个不好答的问题,但沈照野语气里的那点兴味太明显,或者说,他本就是想让李昶察觉。李昶迎着他的目光,静默片刻,忽然福至心灵:“随棹表哥是梦到我了吗?” 沈照野嗯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是点被猜中的满足,却又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样看着他笑。 李昶也没有追问,只静静地立在窗内,任由他看。阳光透过窗格,在他白色中衣和外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柔和。 过了许久,一阵风从庭院那头吹来,拂动窗外芭蕉阔大的叶子,发出哗啦的轻响,也吹皱了廊下小池里的一汪秋水。风带着凉意,钻进窗棂,吹动了李昶垂落的发丝。 沈照野感受到这阵风,忽然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双臂重新倚在窗台上,望向庭院。不知是在看那摇曳的芭蕉,看那泛起涟漪的池水,还是看更高远些的、快近秋日里格外明净的天空。 然后,他开口。 “也没梦见什么事情。”他说,“就是梦到了你刚出生大概三个月的时候。” 李昶微微睁大了眼。 “那时姑姑向陛下请了旨意,让我们一家进宫去说说话。”沈照野陷入回忆,“我那会儿七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皮得上房揭瓦。见到摇床里那么小小一团的你,新奇得不得了,伸手就想抱。可我娘怕我力气没个轻重,摔着你,只让我抱了一小会儿,就把你接过去了。” 他笑了声,仿佛还能记起当时那股抓心挠肺的遗憾。 “我不乐意,可拗不过我娘。见大人们都在那边说话,我就自己溜达到你摇床边,趴在那儿,絮絮叨叨跟你说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又忍不住笑了,“我说,让你快点长大,长大了跟我习武,我带你在永墉城里横着走,作天作地。还说以后带你去北疆,去尤丹草原上跑马,看真正的苍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9 首页 上一页 255 256 257 258 259 2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