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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平远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稍感安慰的一点。“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殿下。顾彦章此人,如今已是疑点重重,他所展现的一切,恐怕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他看向王知节,“先将此处发现飞鸽传书给大哥和婴宁吧,让他们心中有个防备,追查时也能多留个心眼。” “好,我这就去办。”王知节应下,“此事也需立刻禀报侯爷。” 沈婴宁被几名精锐府兵严密地护在队伍中央,策马行进在覆雪的山道上。她整个人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氅衣里,只露出一张被冻得微红的小脸,背上斜挎着她心爱的小弓。那身心爱的鹅黄色新衣裙,在之前顺着陡峭蜿蜒的羊肠小道摸索下山时,早已沾满了泥泞和雪水,显得颇为狼狈。 先前,他们在那条隐秘小道的尽头,山脚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枯草丛中,发现了模糊的车轮碾轧痕迹,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沈婴宁当机立断,让一名腿脚最快的府兵顺着原路返回寺中报信,并让山门处的同伴驾马从大路绕过来接应,她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循着车辙印继续往前追踪。 一路上,他们途径了几个不大的村庄,都进去仔细查探过,也向村人询问了是否见过生面孔或可疑车辆。那些村庄大多闭塞,村民反应朴实,不似作伪,而且规模较小,难以藏匿多人,嫌疑便被一一排除。 直到眼前这个村庄。村子很小,只有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坐落在一片山坳里,几条山路到此仿佛被几座陡峭的山峰硬生生截断,成了尽头。 村口立着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树,枯藤缠绕,树下停着一辆半旧的驴车,几个穿着厚袄的汉子正忙着将几只装满时蔬的菜筐往车上搬,看情形是要运到别处去贩卖。 沈婴宁眼睛一亮,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散开,借着枯草丛和地势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仔细观察着这个看似平静的小村落。 就是这里了!这村子位置太偏僻,路又到头了,正好藏人。那驴车说不定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阿昶表哥肯定就在里面。等我找到他,定要先把那个胆大包天的顾彦章揍成猪头,再把他捆成粽子丢到大哥面前! 就在她摩拳擦掌,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十八般武艺如何教训歹徒,并想象着李昶见到她时惊喜交加的表情时,身后突然传来靴子轻轻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而且越来越近。 沈婴宁心中警铃大作,以为是村里巡逻的暗哨,想也没想,胳膊肘便猛地向后捣去。然而,这一击却被人稳稳地用手掌接住了。 沈婴宁皱着眉,怒气冲冲地回身,正要骂一句哪个不长眼的,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攥着她胳膊肘的人,正是风尘仆仆的沈照野。 “大哥!”沈婴宁大喜过望,差点惊呼出声,扑进他怀里,“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照野被她这一扑带得微微后退半步,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道:“沈大侠,且小声点吧。那村子里养了好几条看门狗,耳朵灵得很,你别还没动手就把我们都暴露了。” 沈婴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从他怀里站直,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我这不是看见你太高兴了嘛。” 沈照野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顶上用力揉了两把,然后顺手将她背上的弓取下来,丢给跟在身后的府兵拿着,这才问道:“说说,你怎么摸到这鬼地方来的?” 沈婴宁立刻压低声音,将如何发现小路、追踪车辙、排查其他村庄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沈照野听罢,挑了挑眉:“行啊,脑子够用,没白教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正好,待会儿说不定要动手,让我看看我走这些日子,教你的功夫有没有还给我。” 沈婴宁立刻摆开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小脸上满是自信:“大哥,你别小瞧人!你走的这些日子,我可是一日都没松懈过,天天都有练习!” 沈照野被她逗笑了,打趣道:“哦?不是说要在府里安安分分当个大家闺秀,学绣花弹琴吗?” 沈婴宁装作没听见,拽着沈照野的胳膊往前凑了凑,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大哥,表哥是不是就在这里面?我是顺着车辙印找过来的,你呢?你怎么也找到这儿了?” 沈照野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村庄东头:“就在那边,最靠山的那座村舍里。” 他接着解释道:“那帮人带着你阿昶表哥,就算有车,雪夜赶路也快不了,藏身地绝不会离兰若寺太远。我估摸着,最多就是一天脚程内的山中村落、废弃庄园之类的地方。寺门有我们的人守着,东西两侧都是难走的密林,带着人质不方便。只有后山,看着是断崖,反而最容易有隐秘小路通下来。而且……”他指了指周围的地形,“这一带山脉连绵,但这个村子位置最刁钻,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我带出来的人手不够,没法把所有方向都搜一遍,只能赌一把,看来赌对了。” “不愧是大哥!”沈婴宁佩服地哇了一声,随即摩拳擦掌地问,“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直接打进去吗?” 沈照野抬手就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打进去?沈女侠,你当是上山剿匪呢?里面情况不明,对方有多少人,有没有设陷阱,你表哥被关在具体哪个位置,是不是被严密看管,这些都不知道。贸然冲进去,万一对方狗急跳墙,伤了你表哥怎么办?再者,这村子看着普通,谁知道里面住的都是不是普通百姓?万一都是他们的人,我们这点人手,进去就是送菜。”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不过,你表哥暂时应该没事。他们费这么大劲把人绑来,而不是当场杀掉,肯定是另有所图,要么是想用他来谈条件,要么是有其他更重要的用途。在目的达到前,他不会有什么危险。” 沈婴宁听得连连点头:“那……我们晚上趁天黑摸进去?” “嗯。”沈照野看了她一眼,“等天黑,视线差,人也容易犯困,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沈婴宁想到一个问题,蹙眉道:“那村里那些大狗怎么办?它们耳朵那么灵,万一听到点动静就叫起来,我们不就暴露了?” 沈照野坏笑一下,压低声音道:“叫?那就把你丢过去给它们当夜宵,打打牙祭,顺便给我们创造个机会。” 沈婴宁气得抬脚就在他靴子上用力碾了一圈,咬牙切齿道:“大哥!就你这样的,铁定是讨不了京都那些淑女喜欢的!到时候你娶不到媳妇,看我天天不笑话你!” “谁说我要成亲了?”沈照野悄悄活动了一下被踩痛的脚趾,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成亲。” 沈婴宁只当他在胡说八道。沈照野要是不成亲,别说父亲那里过不去,母亲第一个不答应,怕是真要演一出水漫金山的戏码。她切了一声,表示不信,又追问:“说正经的,那些狗到底怎么对付?” 沈照野回头朝照海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你照海哥想办法去了,等着吧。” 第64章 择木 李昶靠坐在一张铺着旧毡子的硬板榻上,一手掌着粗糙的陶碗,另一只手捏着一柄木勺,正一口一口,极其斯文地喝着碗里的粥。粥是素粥,米粒熬得烂熟,上面零星撒了些提味的肉沫,炖得温热鲜美。经过一夜的惊变与颠簸,他确实有些饿了,故而比平日多用了一些。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他细微的吞咽声,再无其他声响。李昶垂着眼睫,专心用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顾彦章就坐在离榻几步远的一张木凳上,同样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出声打扰。 慧明和甘棠则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杵在门边,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半天,最终还是慧明先扛不住这诡异的气氛,胡乱找了个查看晚食准备的借口,拽着还有些茫然的甘棠,几乎是逃窜般地出了屋子。 直到李昶用了大半碗粥,将陶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细致地拭了嘴角,顾彦章才起身。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步伐平稳地端过来,放在李昶触手可及的位置。 李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向顾彦章略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过了好半晌,顾彦章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殿下好气性。” 他抬眼看向李昶,目光温和,却带着探究,“殿下就没什么想要问在下的吗?” 闻言,李昶缓缓抬眸,视线落在顾彦章脸上,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对方那一如往常的温和笑意。他嘴角也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形成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反问道:“顾公子以为,我此刻应该问些什么?” 他目光轻轻扫过这间简陋的农舍,语气依旧平淡,“何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既没有兴师问罪的怒火,也没有绵里藏针的机锋,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顾彦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低头,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到李昶面前。“殿下不必过于忧心。”他语气诚恳,“在下此番举动,虽则冒昧,却绝无恶意。昨夜兰若寺的袭击,也并非在下所为。” 他顿了顿,面露无奈,“之所以用这种方式请殿下移步,实在是……情非得已。” 不知想起了什么,顾彦章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毕竟,要想支开沈少帅,寻一个能与殿下单独会面的机会,实在是难如登天。” 李昶接过纸条,指尖触及微糙的纸面。听到顾彦章最后那句话,他眼波微动,抬眼看了看对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如今看来,顾公子手段非凡。” “不过凑巧罢了。”顾彦章谦逊地垂下眼帘,“只盼殿下勿要怪罪才是。” 纸条上的内容并不多,李昶目光快速扫过。若其上所写属实,兰若寺的危局已然解除,舅舅、舅母等人也并未受伤。看到这里,他心中稍安。只是……随棹表哥那边不知是何光景。不过以他的武艺和机变,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 眼下,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顾彦章。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动用武力将自己请到这里,又主动出示证明寺中无恙的消息,绝不仅仅是为了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究竟意欲何为?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李昶垂眸看着纸条,心中飞快盘算之际,顾彦章再次起身,走出了屋子。没过多久,他又折返回来,这次却拖回了一口半旧的大木箱子。箱子是寻常人家用来存放衣物布料的那种,边角有些磨损,但还算干净,没有落灰。顾彦章将箱子一直拖到榻边,然后在李昶的注视下,掀开了箱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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