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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舍得?”宋瑜微不甘示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盛着温软的光,定定凝着眼前的少年天子,连声音里都裹了几分戏谑的温柔。 萧御尘却未如宋瑜微所料地打趣回去。他双唇微抿成一条轻颤的线,略往后退开半寸,方才亮得惊人的凤眸里,星光忽然被一层氤氲的迷雾笼住,朦胧得如梦似幻。两手却更紧地扣住宋瑜微的双臂,声音里漫出一丝化不开的愁绪,轻得像被风吹散的云絮:“我若舍得,今夜便不会冒着风险,来这里见你了。” 宋瑜微刚要开口,萧御尘又道:“那事……我知道了。瑜微,若,我要你……不再插手这些纷扰,安心在后宫做一名贤君,日后……日后长伴我身侧,你可愿意?” 宋瑜微闻言,倒没有半分惊惶,只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默然片刻,他才抬眼,语气平静:“若是陛下圣旨,臣侍岂敢不遵?” 萧御尘望着他,一声轻叹,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你自是不愿的。” “陛下。”宋瑜微转身走向那扇半开的木门,指尖轻推,“咔嗒”一声轻响,将满院的夜色与微凉都关在门外。他旋即折返,重新站回少年天子身侧,没有半分犹豫,伸手便牵住了萧御尘的手,指腹轻轻扣住对方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握了一握,像是在传递一份笃定的心意。 “臣已拿到刘工匠的证词,还有盖着景仁宫印鉴的‘余料回收单’。”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稳妥,“为防途中生变,臣一直贴身带着,如今便交由陛下,也免得夜长梦多。” 说罢,他从内襟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纸张,指尖捏着纸角递过去。见萧御尘接过,竟连看都未看,便径直收入锦袖之中,宋瑜微不由轻轻一叹,眼底漫开一层细碎的温软与怅然:“陛下……我又怎能不愿与你日夜相伴?甚至每每想到,陛下尚需……尚需皇子以承大统、固社稷,臣这心里,便犹如刀绞,疼痛不已。” 话到此处,他自知这话已越了君臣的界限,更僭越了“贤君”的本分,可话已出口,反倒没了先前的顾忌。他抬眼望向萧御尘,目光里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诚,续道:“臣虽得机缘跻身君侧,与陛下相知相守,可终究没有延嗣之能。若连为陛下分忧朝堂、安定内外都力不能及,臣又该如何自处?又拿什么来回应陛下那句‘同枝共生’的心意?” 萧御尘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浅白,连气息都跟着滞了半拍。他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凤眸里的星光暗了暗,染上一层薄红的湿意:“这些,我都懂。”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愁绪,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我知你心怀家国,不愿只做深宫檐下的人,也知你念着我,舍身涉险亦不退半分……可你知,当我收到‘玄甲卫’的密报,我只恨不能将一切置于脑后,飞身到你身边,不亲见你安然无事,我又怎能定得下心?” 宋瑜微心口猛地一震,那些未说出口的动容堵在喉头,化作指尖轻轻的触碰——他抬手拂开少年天子鬓边微乱的发丝,指腹蹭过对方微凉的耳廓,动作轻得像在安抚受惊的赤子,又像在确认眼前人是真切的温暖:“今日我见着了玄甲卫,他们个个身手狠戾如修罗,行动果决如风……陛下,这是你的亲卫,对不对?” 他话音微滞,目光凝在萧御尘眼底尚未褪去的红痕上,语气不自觉放得更柔,更轻,却裹挟着千钧重的明了:“朝堂之上,觊觎权柄者如豺狼环伺;宗室之中,觊觎皇位者亦暗流涌动;便是后宫,亦是千层算计万种提防。陛下身处这惊涛骇浪的权力漩涡,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组建起这支来无影去无踪的亲军。可想而知,陛下熬过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又承受了多少难以言说的苦楚。正因无从揣度其中艰辛,陛下,我断不能坐视任何人……哪怕是我自己,成为你走这条路的障碍。” 笑容未减,他却再次被萧御尘抱了个满怀,少年天子的声音裹着怒意,却藏不住底下的委屈:“宋瑜微,谁准你说自己是障碍?我不许!任何人都不许,连你自己也不行!” 语气又倏然软下来,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宋瑜微颈间,带着近乎恳求的恳切:“听话,嗯?别再这么说了。” 宋瑜微无言,他抬手,轻轻环住少年天子的腰,一声轻而沉的“嗯”,融进两人相贴的温度里。
第62章 62、 轩室内, 烛火静静燃着,橘红的光焰跳动间,将两人相拥的身影在素白墙壁上拉得很长, 交叠着融成一片, 连风穿过窗棂的声响, 都似被这暖意烘得柔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萧御尘才缓缓松开手臂, 指尖却还恋恋地蹭着宋瑜微的后背, 带着未散的不舍。他没退开半步,只抬手用指腹轻轻拭过对方眼角,那里还沾着点未干的湿意, 像晨露落在花瓣上。他的声音里裹着的沙哑尚未褪去,却掺了点软:“饿了吧?” 宋瑜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问得一怔,混沌的思绪才从方才的动容里抽离,除了午间那点斋食,他到现在几乎是滴水未进,如今被萧御尘一提, 腹中空空的灼意, 连带着身心的疲惫,也在这安稳的暖意里翻涌上来。 萧御尘瞧着他微怔的模样,又瞥见他苍白的唇色,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引着他往轩室另一侧的矮案走。 案上的景象让宋瑜微又是一怔——不知何时,这里已摆好了一席简素却精致的膳食,没有宫廷宴席的奢华,却满是贴心的暖意。居中一碗“素烧鹅”最是惹眼,旁边则是一碟切片齐整的“素火腿”, 配以一碗煨得酥软的山菌豆腐;旁边并排放着两碗白米饭,热气裹着米香袅袅升起。最末,案角温着个白瓷茶壶,掀开盖便飘出清雅的菊香,是解腻的菊花茶。 “这寺里的素荤做得很是不错,你尝尝看。”萧御尘让宋瑜微在案前坐下,含笑将竹筷递给他,眼底生出一丝期待。 宋瑜微接过竹筷,指尖触到温润的筷身,又抬手捧起那碗尚有余温的白米饭。碗的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恰好抵过轩室里的微凉。他抬眼时,正撞见少年天子为他布菜的模样:萧御尘垂着眼,指尖捏着筷头,仔细从素烧鹅里挑出最嫩的豆腐皮,又夹了一筷素火腿,轻轻放在他碗中,侧脸在烛火下映得柔和,连平日里紧抿的唇线,都染了几分烟火气的软。 那一刻,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像被温水浸过的棉絮,又被这平淡的、带着饭香的温柔细细熨帖着,连之前因遇袭、因忧虑攒下的紧绷,都一点点散了。那些“君臣有别”的规矩、“僭越本分”的顾虑,在此刻的饭香与烛火里,竟显得格外疏远。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素烧鹅的酱汁裹着米饭,鲜得恰到好处;素火腿嚼起来有韧劲,带着黄豆的醇香;连清炒的佛手瓜,都脆嫩得能尝出草木本身的甜。每一口咽下,心口都像被填进了些什么——不是饱腹感,是被人放在心上疼惜的、踏实的暖。 他一抬眼,却见对面的萧御尘几乎没动过碗筷,面前的米饭还是满满一碗。 少年天子就那样支着下颌,手肘抵在矮案边缘,烛火在他眼底映出跳动的光。他没说话,只含着浅浅的笑,目光落在宋瑜微吃饭的模样上。 “陛下怎么不吃?”宋瑜微停下筷子,心头微动。 萧御尘摇头,声音里带着软:“不饿。你多吃些。” 宋瑜微微微垂眸,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素火腿,轻轻放在萧御尘碗中:“独食难甘,陛下陪我吃些吧。” 萧御尘看着碗里的素火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终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碗碟碰撞的轻响,混着饭菜的香气,交织成一张足以托付终生的温柔之网,又何需海誓山盟? 一餐罢了,宋瑜微指尖刚触到空碗的边缘,萧御尘已抬手将案上的素碟、白瓷碗轻轻拢到一侧,重新取出那张证词和“余料回收单”,端正地铺在矮案中央。 方才因热饭暖菜攒下的温馨和缓,像是被案上骤然铺开的字迹轻轻戳破,转瞬便散了去。 萧御尘指尖按着纸边,目光从证词的首行缓缓扫到末尾,又落在回收单那枚血红的私印上,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等最后目光收回来时,他方才还带着暖意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光也冷了几分。 好一个沈家!”萧御尘的指节重重按在回收单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掐透纸页,一声冷笑里裹着冰碴,“竟把国库当成了她中馈私藏,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克扣,真是胆大包天!” 宋瑜微的目光也落到那回收单上,少年天子周身漫开的寒意,像细密的冰丝缠上心头,反倒让他先前的念头更显清晰。他略作沉吟,指尖轻轻点了点证词里“余珠十颗”那句,声音沉而稳:“按刘工匠的供词,那批珠子还剩十颗。若能在宫中寻到这十颗珠子,与单子上的数目、成色对上,便是铁证。届时再想抵赖,也没了余地。” “只怕没那么容易。”萧御尘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一声轻叹里裹着几分沉郁,“倒是……”他眉头骤然深锁,抬眼凝向宋瑜微时,目光已添了几分格外的凝重,“那群半途杀出的人……” 宋瑜微的心猛地一沉,气息骤然一窒,血腥气似又瞬间在鼻尖弥漫开来,他瞥见萧御尘眸底翻涌的关切,忙攥了攥手心定了定神,喉结轻滚,压低声音问道:“陛下可曾查出那些人的来历?” 萧御尘的语气沉了几分:“目前查到的,只知是些江湖草莽,身上没带任何能辨身份的信物。可偏偏选在你取证词的路上动手,时机掐得这样准,太过蹊跷。” 二人一时都沉默了下去。 谁是幕后指使,彼此心中都已有了隐约的猜测,然而兹事体大,哪能仅凭几句猜测,便可对方治罪? 宋瑜微盯着案上的证词,终于还是试探着开口:“先前玄甲卫不是留了活口吗?难道……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尚未收到上报。”萧御尘答道,语气里含着几分慎重的考量,“只是即便撬开对方的口,此人却也万万不能提来对质的——不然他透露出你曾离了队,太后那边,定是要追究的。” 听皇帝的这番话,宋瑜微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这份藏在冷静思虑中的维护,比温言软语都更戳人心。 他轻声道:“陛下竟连这层都替臣虑到了……”话到此处,他倏然一顿,转而又道,“那些匪徒动手之前,臣曾将上回雍王所赠的玉佩相诱,但对方虽识得宝物,却依然不为所动,仍是坚持动手,如此行径,绝非为了劫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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