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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公听完,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即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全然的笃定:“瑜微,我既然决意跟你出宫,就没想着半路分开。你要去江南,我便陪你去江南;你日后要回沧州,我便随你回沧州。我这把老骨头,总要陪着你才放心。” 宋瑜微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潮,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范公打断:“别说那些见外的话。马儿歇得差不多了,咱们赶路吧,早到直沽,早登船,也少些变数。” 两人晓行夜宿,避开关卡要道,第三日黄昏终于抵达直沽。码头灯火已次第亮起,漕船、商船密密匝匝泊在岸边,人声、船桨声、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又杂乱。 两人牵着马,绕开主码头的喧嚣,往东侧一处偏僻的小渡口去。这里多是往来短途的小货船,船家多是民间散户,不似官营漕船那般规矩繁多。 范公从行囊里取出李公公给的路引,又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拦住一艘正要启锚往南的货船。船家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接过路引扫了眼,又掂了掂银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船家,我们叔侄俩投奔江南的亲友,只求搭个便船,一路上绝不添乱,也绝不声张。”范公语气诚恳,又补了句,“这银子足够船费,余下的,就当谢您行个方便。” 船家打量着两人,见他们衣着朴素、神色沉稳,不像是惹事的人,终究抵不过银子的诱惑,点了点头:“上来吧,缩在货仓角落,白日里别出来,吃食我会让人送过去。” 两人连忙牵马登船,船家引着他们到货仓后侧的小隔间,里面堆着些杂物,勉强能容两人一马。范公安顿好马匹,又将隔间的门掩好,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船身微微一晃,伴着船夫的吆喝声,货船缓缓驶离小渡口,顺着运河向南而去。夜色渐浓,两岸的灯火越来越疏,唯有船桨划水的“哗哗”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宋瑜微靠在舱壁上,听着水声,只觉得离京城的纷争,终于远了些。 他自幼虽常随父亲奔走,足迹却始终困在北国的苍茫里——见惯了冬日的皑皑白雪,听惯了朔风的呼啸,对文人笔下“杏花春雨江南”的温润,心底早藏了几分隐秘的憧憬。此番南下虽因事所迫,非去不可,但一想到能亲眼见那乌篷船摇过石桥、绿柳垂拂堤岸的景致,心头仍会泛起一丝浅浅的期待。 可这份期待,很快就被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之前在宫里,无论遇到何事,身后总有萧御尘的皇权作盾。如今,他只是个亡命出宫的孤臣,身边唯有范公相伴——那位一路护他、为他筹谋的老人,是他拼尽全力也不能连累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船外渐渐浓重的夜色。此去江南,是要亲自踏入雍王的地盘,他要亲眼看看,繁花的美景之下,藏着多少谋反的暗流。纵然已不能守在少年天子身边,纵然手中再无半分权势,可这天下的安危、百姓的生计,终究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无论身在何处、居于何位,都无法真正放下。 ——御尘,你必也是这番心思吧?
第91章 93、 细雨濛濛, 像从天穹垂落的一层薄纱,将院里的竹影、阶上的苔痕都浸得湿漉漉的。檐角悬着的雨珠,颤巍巍聚成一串, 终于坠落在青石板上, 溅起细碎的声响, 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宋瑜微立在廊下,指尖还凝着研墨的淡香, 掌心却不自觉在衣袖内悄悄拢紧。 范公出门时走得急, 只披了件单薄的素色斗篷,连伞都没顾上带。江南的雨不比北地爽利,一旦缠上, 便是三日五日不肯放晴,黏腻的湿冷最是浸人。 他望着巷口那片灰白的雨幕,心底像被什么软物轻轻拽了一下,牵扯出细密的牵挂。 范公身子虽还算康健,可毕竟年事已高。这雨天路滑,若是不慎跌倒, 身边连个搀扶的人都没有, 便是想报个信,也寻不到去处。越想,他的眉心便蹙得越紧。 一阵风从巷口卷来,裹着冰凉的湿气扑在脸上,雨丝也变得更密了。他抬手按住檐下悬着的铜铃,原本该清脆的声响,被他攥在掌心,只发出一声闷闷的轻颤,像被按捺住的叹息。 这院子不大, 不过三间素雅小屋。一株海棠斜斜倚在角落,梅雨时节里,叶片被雨水打得透湿,沉甸甸地垂着,绿得发亮。屋檐不高,墙脚爬着淡淡的潮痕,原是江南寻常人家的居处,此刻却因这雨、这牵挂,添了几分心事。 雨势更密了些,像无数银线从天边垂落,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雨幕。他盯着那片朦胧雨色看了半晌,神思忽然一阵恍惚——耳畔的雨声仿佛化作了江水拍击船舷的轰鸣,眼前的雨幕也渐渐叠化成了江面上翻滚的浪涛。 那是七日前,从直沽南下的客船行至江都以北的瓜洲渡附近。彼时江面上亦是这般风雨如晦,浊浪排空,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江水的腥冷直灌着口鼻,深入肺腑。 他们的客船毫无预兆地被几艘快船拦下,强行逼停在芦苇荡边,任谁交涉都不得寸进。范公出去打探了半响,回来只低声道,前方官船封锁了江面,说是在 “盘查私盐”,让耐性等候。 宋瑜微心中生疑,借着船舱透气的细缝凝神望去——只见雨雾迷蒙的江面上,一支庞大得令人心惊的船队正缓缓移动。 那些船绝非寻常商贾的货船,而是吃水极深的“大翼”级漕船。可诡异的是,船身并未悬挂漕运总督的官旗,反倒堂而皇之地飘着一面面崭新的蓝底黑字大旗,雨幕中虽看得不甚真切,但“吴氏盐运”与“奉旨改盐”八个字,却清晰地刺入眼底。 宋瑜微的眉峰瞬间蹙紧,心头掠过一丝沉凝。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御书房初遇雍王时,萧御尘曾随口提过一句,雍王此番上京是为了盐税改制的事,他当时并不曾细问,如今却在这里撞上,顿生恍然。 只是那“吴氏盐运”又是何方神圣?只是无论如何,这船队明摆着与雍王脱不了干系。 念及此,他愈发不敢大意,指尖轻轻拨开船舱细缝,将目光凝得更紧。风雨中,那些漕船的轮廓愈发显得笨重而诡异,吃水线深得出奇,绝非寻常运盐该有的模样,让他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雨丝斜斜扫过船舷,模糊了远处的光影。只见几艘小巧的接驳船正穿梭在大翼漕船与岸边之间,往来不绝。 这些接驳船吃水同样不浅,船夫们弯腰撑篙时,脊背绷得笔直,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船工,反倒带着几分肃然的章法。他们靠近漕船后,便有舱门从漕船侧面悄然打开,几个身着短打、面色沉肃的汉子,正弯腰将一个个被油布紧紧裹住的重物抬上接驳船。 油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光泽。忽然,一艘接驳船因浪头颠簸,上面一个重物不慎滑落,“咚”的一声重重砸在船板上——没有盐包该有的松散簌簌声,只有沉闷厚重的钝响,像铁器相撞,震得接驳船都晃了晃。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凛,指尖不自觉地死死抵住舱壁。 那重物滚落的瞬间,裹在外面的厚油纸被剧烈撞击崩裂了一角。漕船甲板上的汉子们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围拢过来,层层叠叠挡住那处缺口,严防周围船只窥探半分。为首的络腮胡管事满脸凶戾,对着接驳船上的船夫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狠厉。船夫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扯过油布将重物重新裹得严严实实,动作仓促得近乎慌乱。管事呵斥完,又特意抬眼扫过江面所有停泊的船只,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 可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瞥间,宋瑜微看得真切——裂口处透出的,绝非雪白晶莹的盐粒,而是一抹幽暗森冷、泛着青黑光泽的死寂色彩。 那是浸透了桐油防锈的、冰冷的铁。 承天寺地下石室的记忆骤然如潮水般涌,同样的油纸包裹,同样的青黑铁器,同样的肃杀之气。一瞬间,寒意顺着脉络窜遍全身,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雨声渐歇,指尖抵住舱壁的凉意却迟迟未散。宋瑜微猛地回神,眼前的雨幕已褪去江涛的汹涌,只剩小院廊下湿漉漉的青石板,海棠叶上的水珠正顺着叶脉缓缓滴落。 七日前瓜洲渡的惊心一幕,如今成了压在心头的巨石。一路南下,他与范公谨小慎微,终于在姑苏府落脚。 他们特意选了城东水巷深处,租下一座临河的小院。这里有着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沿岸鳞次栉比排着丝坊、染坊,水车吱呀转动,染缸里的靛蓝、茜红映着河水,空气中飘着蚕丝的柔香与染料的清苦。居民们枕水而居,乌篷船划过巷弄时,船娘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织机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选在这里,原是看中了这份热闹背后的隐蔽。往来皆是寻常百姓,没人会留意两个外来的租客;而丝坊染坊多依赖水路运输,船夫、坊工走南闯北,最是消息灵通,便于他们暗中打探。 与城东的市井烟火截然不同,姑苏城西是另一番清雅规整的光景。 那里河道宽阔,碧波漾漾,两岸尽是深宅大院与错落有致的雅致园林。没了织机的轰鸣与染坊的清苦气息,空气中只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花木的幽芬,偶有丝竹管弦的清音顺着风来,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往来行人多是峨冠博带的文人雅士,或执扇闲谈,或乘舟赴宴,一派诗礼风流的景象。 而城西最深处的雍王府,更是褪去了京城王府的森严凛冽。它依水而建,粉墙黛瓦映着清波,飞檐翘角藏于绿荫,看着与江南寻常园林别无二致。府门常年敞开,广纳四方寒门学子,供给食宿、资助笔墨,在外人眼中,俨然是温润敦厚、礼贤下士的“贤王”模样。 只是宋瑜微在三天前曾专程去了城西,从远处眺望,那比周遭宅邸高出半尺的院墙,衣甲齐整,站立如松,远比寻常武卫更显训练有素的守门府兵,都像在无声地撕开这层温和的表象,从中透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沉郁与锋芒。 正对着城西的方向凝神思索,雨丝又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落,他忽然眼角瞥见巷口雨幕里,一个撑着旧油纸伞的熟悉身影正缓缓走来,身形佝偻,步履沉稳——正是范公。 他心头一松,忙转身快步回屋取了把新伞,掀帘而出时顺手拢了拢衣襟,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迎上去,声音带着几分轻快:“范公,可算回来了,这雨又缠上了,没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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