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疚杀

时间:2026-03-23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叶凉初

  朱七知道,因为腊八粥的问题,大哥心里已经失控,他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和他聊下去了,便知趣地告辞。回西院的路上,朱七遇到了李崇,他脚步匆匆地往和谊宫而去,见了朱七,热情地上来见礼,但他的热情里,有种东西让朱七有些不舒服,是什么,他也无法表达。西院里静悄悄的,快过年了,各宫都在忙碌着,只有西院,像每年的这个时候一样,冷冷清清,但往年,朱七过年前几天就吃住到了慈宁宫,西院总是什么准备也不必,他一个小孩子,谁又来挑他的理,便和皇太后合一处过年了。

  朱七一进屋,就觉得怪怪的,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四处搜寻了一遍,天,那个陶罐呢?一直放在窗边的桌子上,突然不见了,空出一大片地方来,朱七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下,一片空白。忙唤朱通,问他今天可有谁来过西院,朱通说没有,他一直在呢,刚刚他还在西屋整理呢,过年了,西院有人没人的,总要收拾一下。朱七挥挥手让朱通走开,心里像塞了乱草似的,静不下来。也怪自己,那天明明看到李崇看那陶罐的眼神非同寻常,为什么没有小心收好呢?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它带回来,最让朱七担忧的是,这浸泡多日的陶罐是否还有毒物的残留,如果有,是否与毒死父皇的药物是一样的呢?父皇的死,陶罐的残留,死鱼,他们之间的联系一旦被找到,就是一条强有力的证据链,直接指向二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巨大的危险迫近来,朱七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朱通?不,他只是忠诚本分,并不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他倒是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四皇子,如果他也在怀疑父皇的死,那么作为儿子,他肯定也想要真相,但朱七不想把四哥牵涉进来,四哥本在漩涡之外,再说他有个幸福美满的家,而不像自己,好歹都是一个人。

  氏流云和季云成出得茶馆,去街上寻找孩子们,集市热闹非凡,但集中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所以,几乎一出门,就看到一个琳琅满目的货摊前,围着的人堆里,有楚儿和常风。两人走过去,氏流云站在楚儿的身后,悄悄揪了下她的小辫子,楚儿回过头来,惊喜地叫:“爹,你看这漂亮不?”氏流云宠溺地点点头:“买下吧。瑞丰他们呢?”“不知道,他和李桢不知道跑哪去了。”楚儿心不在焉地回答。

  其时,李桢和刘瑞丰早已买好了想要的东西,像两个大人一样坐在茶摊上喝茶。李桢眼里的刘瑞丰很严肃,他一向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因此刘瑞丰不主动,他也就没想和他多交往,再说,自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后,更加小心翼翼,不主动结交别人,没想到,如今两人竟然成了兄弟,而且,成了兄弟之后刘瑞丰在李桢面前简直判如两人,对时事,对社会,甚至对这街上拥挤的人群,刘瑞丰都能滔滔不绝地发表半天的见解。有多少人是像刘瑞丰这样的,人前人后完全不同,李桢觉得就这一点,他们也很想象,感情只有在极度安全的情况下才能自如地展开,而其他时候,他们紧紧地蜷缩着自己,以此来护自己的周全,殊不知,在命运的巨浪打来时,无论怎样的姿态,都只能有一种结局。刘瑞丰让李桢想到朱七,虽然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这种相处时的共情共鸣却是相似的。

  “管他谁来做皇帝,老子也好,儿子也罢,只要国泰民安不打仗就好。”边上的茶桌上,围坐着四五个中年人,也在那聊天,男人的聊天内容都是国家大事,数千年来一层不变。

  “这话说的是。不过,听说这次皇帝死的稀奇,是睡过去没有醒来,也有从宫中传来的小道消息说皇帝是中毒而死的,二皇子,就是当今圣上...”李桢没听完,转脸去看刘瑞丰,后者正屏气凝神地听着隔壁桌上的聊天。看到李桢的眼神,才转过脸来,说:“朱批死了?”这一句,把李桢吓了一跳。刘瑞丰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怎么一出口就毫不避讳皇帝的名字?这种说话习惯不可能来自平民百姓,很可能,先皇朱批对他有一种特别的意义。李桢的猜测来自于他自己的经验,自从知道身世真相以后,他在心里也把皇帝叫成了朱批。这种不经意的发现让李桢心中暗暗吃惊,刘瑞丰,你的真实身份又是谁呢?不过,目前李桢的心思还不能过多地停留在刘瑞丰身上,他更多地想到朱七,朱七的父皇死了,他的二哥继承了皇位,想来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那么,带给朱七的命运变化又会是什么呢?朱七在汴梁皇宫的日子是更好还是更坏呢?他还住在李桢住过的西院么?还有他们在洛阳的事情,真的就这么平静无波地过去了?朱七因此遭受了什么惩罚么?思念如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彻底淹没了李桢的心。

  

第29章 身世

  刘瑞丰听得入神,根本没有发现李桢的情绪变化,只可惜邻桌的男人很快喝完茶,说笑着散了。刘瑞丰脸上的表情却还滞留在刚刚听到消息的那会。这时,氏流云他们也一起找来了,时辰不早,大家收获满满地回去了。一路之上,刘瑞丰比往常更加沉默,连氏楚儿都感到了,用眼神问李桢,他怎么了?李桢摇摇头。楚儿以手抚自己的额,意思是,他是不是生病了?李桢会错了意,将自己的手探到了刘瑞丰的额头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刘瑞丰迅疾地伸出右手,劈向李桢的右手,李桢啊了一声,一阵剧痛过后,右胳膊已经像废了一般失去了力气,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一脸无辜地看着刘瑞丰,后者已经意会过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这是发什么神经啊,是我叫李桢看看你有没有发烧的,从早到晚都是一张死人脸,人家以为你生病了嘛!”氏楚儿气得哇哇大叫,氏流云他们走在前面,听到声音 也停下脚步,看着三个年轻人,季云成第一时间发现李桢下垂的右胳膊不对劲,而且脸色煞白,忙回过身来,问:“桢儿,你这是怎么了?”刘瑞丰上前一步,朝着季云成就跪下了:“季先生,是我的错,我不小心伤着李桢兄弟了。”季云成把他扶起来,说:“慢慢说,怎么这么不小心,痛得厉害么?”李桢点点头,楚儿一双白眼毒箭似地飞向刘瑞丰。氏流云也到了跟前,说:“走了这半日,也乏了,就在这歇一歇,谁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自家兄弟,打打闹闹很正常,怎么伤的这样重?瑞丰,你出手如此之狠,李桢不比你,他只是读书,没有练过功啊!”刘瑞丰急得汗都出来了,忙说:“山长,是我的错,李桢兄弟伸手摸我的额角看我是否发烧,我,我是本能反应,没想到把他给伤着了。胳膊好像脱臼了。”季云成已经拉过李桢细看,他扳过李桢的身子,突然一使劲,臼归位了。李桢甩了下胳膊,说:“好了没事了,也怪我太脆弱了。瑞丰,我没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不过,你的功夫,可真不是盖的。”李桢转向季云成:“师傅,我也要学功夫。”季云成笑笑,说:“小时候学过啊,三天两头生病,学不起来才放弃的。”李桢坚持道:“现在不会放弃了,我保证。”氏流云看着他们,突然高兴地哈哈大笑,说:“好事变坏事了,李桢真要学的话,云成,你就教他两招,反正他还小,来得及,防防身也是好的么,你总有一天会老到保护不了他的。”“就是,李桢你学好功夫,把那些不知好歹的杀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楚儿打蛇随棍上,众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刘瑞丰,笑得更厉害了。

  胳膊虽然好了,但李桢心里的惊吓还没有完全过去,他想他就是这么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他至于那么大反应么,还是长久高压生活的本能反应,对于这一点,李桢是太有经验了。联想到刚刚刘瑞丰在茶摊上的反应,李桢心里的疑惑更大了。刘瑞丰,难道也和自己一样,是一个流亡着的孩子?没有家,没有亲人,只有回不去的故乡?

  回到山上的书院那天,已经年二十九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书院也要大规模的整理收拾,厨房也格外忙碌,虽然留下来的人员不多,但过年是大日子,特别是在家以外的地方过年,每个人心里都是特别重视的。下午,李桢和刘瑞丰的任务是去藏书楼打扫。

  每一个书院的藏书楼都是最高规格的地方,书院最重要的是先生和藏书楼,藏书楼以藏书的数量和质量见长,先生则以肚子里的学问见长,流云书院的藏书楼和先生都来自已经被毁弃的丽正书院。丽正书院是大唐第一书院,也是大唐最值得骄傲的地方,当一个国家的书院被毁时,这个国家的命脉也就被摧毁了,流云,是丽正的一段精神余韵,在这青山绿水间缭绕了上百年,它留下的东西,只有苍天大地知道。

  藏书楼在整个书院的东北角,是一个独立的小院,李桢和刘瑞丰负责的,不过是清扫小院,门窗。书楼紧闭,钥匙只有氏山长一个人有。这是一个阳光淡淡的冬日午后,有飞鸟迅疾从天空飞过,像一支箭,冬日的山景萧瑟,只有大风刮过,树梢配合着呜呜作响。两个沉寂的少年默默扫完了院子里的小径,坐在廊前休息。

  刘瑞丰看看李桢,问:“桢弟,你的手臂还痛么?真不好癔思,伤你太重了。”李桢摇摇头,打量了下刘瑞丰,说:“没想到,哥哥你小小身子,有那么大力量。而且,你那么过敏。”刘瑞丰看了看遥远的天空,像是对天,又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回答李桢,说:“我真的是本能反应啊,我小时候跟着我们家的师傅练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颇吃了些苦头,虽然现在一个人生活,师傅不在身边,但我也没有放弃练武,因为我心中有个信念,李桢,我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是肩负使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李桢只觉得自己周身的寒毛一根根竖立起来,还吱吱作响,一颗心也被紧紧捏着,拎到了嗓子眼里。他李桢能被季宏从危在旦夕的皇宫里抱出来,他的兄弟们,为什么不可能呢?难怪刘瑞丰的气质谈吐与自己那么相似呢!过度的激动让李桢说不出话来,他拉住刘瑞丰的衣袖,问:“请问刘兄是哪里人氏?”

  “我是曹州人氏,但出生在湖南。父亲连年争战在外,我只和母亲祖母生活在家宅,本来,生活平静,但某一天醒来,这一切都失去了,我被老佣人藏身屋后林山,五天五夜之后才返回老宅,我一家三十二口人,除我和老佣人之外,全部被杀死在老宅之中,时值六月酷暑,你可以想见那个场景么?我们一老一小根本无力掩埋,也不敢请人帮忙。老佣人带着我在外奔波了两年,返回家时,家园已经是荒草满目,白骨成堆,我们收拾了十多天,才把家人安葬在同一个大坑之中,老佣人把我送上山来,我在书院已经三年,读书习武,生活安宁,但恶梦缠身,心里从来没有踏实过。李桢,你没有可能明白那种感觉。”刘瑞丰的语气低缓,娓娓而谈,听不出任何感情。李桢听得心里发毛,没想到,刘瑞丰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这么深刻的痛苦,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比起他,自己离开皇宫时的记忆很梦幻,不清晰,大约三岁的自己是由季宏骗着带到外面去玩耍的,然后就一去不复还了。三岁的自己是毫不知情的,只有心知肚明的父母在那儿肝肠寸断。至少,李桢没有刘瑞丰那样,在此后多年都活在恶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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