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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长,既然瑞丰不说,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别让他太难堪了,要知道,书院在他心里是很重要的地方,他想在你心里有个完美的印象。”于之远说。 氏流云已经写好了信,装封,交到于之远手上,对他点头:“我知道,我了解他,瑞丰一直是个要强的孩子,心性刚硬,心气孤高,没想到他落得如此下场,真叫人心痛。” “山长,事已至此,救人要紧,明日我们就下山了,我怕时间久了,朱七更为难。”于之远说,氏山长点了点头。 冬日的早晨,山风凛冽,太阳还未升起,山林间苍茫一片,于之远带着刘瑞丰和氏流云告别。三人都没有多话,只说彼此保重。两人牵马下山,刚刚走了两步,刘瑞丰突然转身,朝着氏流云跪下了。 “山长,我走了,你多保重。”刘瑞丰倒身拜了三拜,转过身,他没让氏流云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脸,氏流云冲着他的背影说:“瑞丰,我在书院等你回来。”刘瑞丰还是没有转身,背着山长,点了点头。 下山的路,依旧没法上马,两人提着缰绳,一路疾走,都没有说话,山风越过树林,发出呼啸般的尖叫,冬日的山野很荒凉,又很空旷,人烟罕至,有种天地尽头的感觉,令人心中倍觉凄凉。直到山下的屋舍人家出现,炊烟袅袅,才又回到人间。这个小镇,正是刘瑞丰熟悉的人间,如果书院是神仙府坻的话。他们在这里留下太多美好记忆,可是,人是回不到从前,走不进记忆的。此刻,当刘瑞丰的目光触及小镇上的一草一木时,仿佛听见他们在轻声询问:何日君再来?何日?永无此日,在刘瑞丰心里,只有书院,只有此处,才值得特地来告别,那是他在人间的痕迹,别的,只是地狱。 从奉天到洛阳,快马加鞭,需时五日,也就是说,刘瑞丰的生命存续时间不多了,有冤申冤,有仇报仇,这是他的人生准则,对,他还有事要做。刘瑞丰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于之远,这个老好人,这些天不知道怎样为自己忧心如焚呢,眼见得老了十岁,可是刘瑞丰心里很明白,他救不了自己,除了自己,谁都救不了,而他自己,已经准备放弃了,当他能完成平生夙愿,死又有何惧,相反,他感到天堂更亲近些,那里有他的父母亲人,有疼爱他的老祖母,有兄弟姐妹。被满门抄斩的刘瑞丰,活在人间寂寞之极,曾经有一个人可以救他,可她最终也抛弃了他,所以,他对人间,了无挂念。刘瑞丰感受到自己渐趋平静的内心,走吧,五天或者十天,对于他来说,并无区别。 朱七并不想把这个坏消息带给李桢,但他朝着清宁宫的脚步还是犹豫着转了向,他知道,回到宫中,楚儿不免又要问起刘瑞丰的事,刘瑞丰消失有十天了,通缉令应该已经传遍各地,换句话说,收网的时间就要到了,除非,他选择自行了断,但朱七有强烈的直觉,他不会!他会回来的! 这样想着,朱七还是去了光禄府。 “怎么又来了,该不会是转向了吧,这里可不是清宁宫。”李桢在写字,见了朱七,不免打趣他来的太勤。朱七并不以为忤,姿势熟练地自己煮茶,望着红泥小炉上滋滋作响的茶壶,出了一会神,李桢也不管他,兀自写自己的字,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朱七微微闭了眼睛,这感觉真好,他可不想破坏他,那么,要不要对李桢说,崔太尉打算在明日早朝参他一本,而这后果,将是前所未有的严重,他是来告诉他,明日想个折,别上朝了。 “朱七,你睡着了?小心着凉,困的话,去床上睡。”李桢抬起眼,正好看到朱七微闭着眼睛。 “我不困。”朱七轻声说。 “朱七,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说?”朱七的语气里,有种李桢熟悉的味道,他若有话说,又不想打扰他,便是这个味道。 “嗯 ,当然,我任何时候都有话和你说。”朱七岔开。不,等等再说,先等等。 李桢不说话了,继续写他的字,李桢的字像他的人一样,清秀,瘦长,筋骨强健而不外露,看似苍朴,风雅满怀。公务之余,李桢用大部分时间来写字,好像有意无意间,他选择了这样与自己相处的方式,很快,高小姐就要进门了,对于李桢来说,婚姻生活是个巨大的考验,不比朱七,与楚儿已经亲密无间,无拘无束,如亲兄妹一般。想到即将到来的成亲,李桢不是没有压力的,可是他知道,这次,朱七不会再来救他了,相反,他的成亲,对朱七倒是一种减压,这也是李桢最终同意成亲的缘由之一。 “今天写的特别久。”朱七喝了一杯茶,嘟哝着。 “你不想我写字早说啊!马上就好。”李桢说。他以为,朱七就想这样待着的,原来,是真的有话要说。 待李桢放下笔,洗了手,喝了一杯热茶。朱七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一切,才开口:“李桢,明天你不要上朝吧。” “为什么?明日我们不是有要事商议?”李桢吃惊地问,这是第一次,朱七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明日,崔太尉会参你一本,我刚刚得到这消息。”朱七拍了拍李桢的手背。 “崔太尉为何参我?”李桢茫然。 “你说呢?” “我与崔太尉素来交情不恶,我尊他是三朝元老,一言九鼎,朱七,我是哪里得罪他了?”李桢完全不明白。崔太尉与他不仅没有仇怨,相反,他对李桢的才情十分欣赏,就是李桢的字,他也亲自索要过几幅呢?这突然翻脸,却是为何? “崔太尉听信了颜贵妃的谗言,把崔碧之死怪到你头上,如今,他联合朝中数位大臣,联合起来参了你一本,我不想明日的朝堂上太难堪,所以特来告知你。”朱七看着李桢,缓缓说。 “崔碧?哦,我明白了。可是朱七,你当如何面对?”李桢担忧地问。 “我自有办法。你放心。”朱七握住李桢的手。 “朱七,你放心,季师傅已经向高家下了聘,不日,我就要成亲了,明日朝堂上,你可以此说项,也可以挡住些口舌。”李桢安慰朱七。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旁人伤了你。我没事。”朱七在手上使了劲。这世间,唯有面前的这个人,万事好商量,处处以他为重,以他为先,什么都不计较,乃至为他付出生命,他是李桢。 “谁能伤得了我?”李桢微笑,看着朱七:“你先回去吧。” 朱七听话地站起身,他突然有种感觉,再大的困难,两人分担就只有一半的份量,何况他还有楚儿。 腊月初八,一年里最冷的日子,朱七到的特别早,饶是如此,他看到朝堂上已经来了不少官员,朱七坐下来,扫视了一眼,尚未太明亮的天光,映着崔太尉铁青的面孔,心头不由一凛,该来的,总要来的。朱七镇定了一下内心,问:“众爱卿,今日已是腊月初八,又是一年将尽,诸位这一年辛苦了,我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各位身体健康,家庭和睦。因为大家的不辞辛苦,这一年的大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朱七在这里感谢大家。今日是今年最后一次早朝,诸位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早些回去喝腊八粥吧。”这是一个比平日轻松的开场白,事实上也是,最近这段时间以来,除了刘瑞丰的贪墨案,一切平安。 “回皇上,老臣有本要奏。”崔太尉上前一步,将本子递上。朱七从德官手上接过奏本,打开,虽然心里有所准备,还是被其中的语词刺痛,强忍着看完,合上,静了一静,朱七淡淡地说:“太尉大人,你莫不是听了谁的妖言?” “老臣所言句句是实,虽然李桢大人今天没有来,但我仍然实话实说,皇上因为他冷落后宫,冷漠皇后,逼死崔碧,以颜丁李代桃僵,有据可查,有人可问。皇上,大梁天下来之不易,祸国殃民如李桢之流,当杀不当留啊!”说罢,崔太尉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朝中与崔太尉声气相通者,齐刷刷跪了下来,口中高喊:“李桢不死,大梁必亡!”场面有点失控了,幸而,李崇站了出来,“今天这是怎么了,诸位演的是哪一出?李桢?你们说的是光禄大夫李桢么?哦,他今天没来上朝,皇上,李大人他是不是请了婚假,准备做新郎了?”这时,被蒙圈的高启高大人也站了出来:“皇上,李桢已到我家提亲,老臣已经应允,不日就要成亲了,崔太尉他们这是在干嘛?” “太尉大人你可听见了?朕虽然看重李桢,但朕与李桢清清白白,朕有皇后,李桢也将有妻子,若下次再听信谄言,诋毁朝中大臣,不管你是太尉还是宰相,朕决不轻饶!退朝!”说罢,朱七气冲冲地往殿后走去。崔太尉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李桢真的要成亲了?高大人亲口作证,李崇也知情,看来并不虚夸,只是,颜雨桐怎么没有掌握到这个信息呢?说到底,朱七与李桢怎样,朱七与后宫怎样,崔碧之死的真相,都不过是崔太尉的想象,若皇上真的发火迁怒于他,还是有些吃不住的。想罢,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其他人等,见崔太尉作罢,便也纷纷起来,灰溜溜地走出了太极殿。 第101章 报应 朱七在窗前站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下来,德官上来点蜡,朱七唤住了他:“德官,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奴才以为,崔太尉是因为痛失孙女,又受人挑唆,才信口雌黄,冤枉了李桢大人。”德官说。 “依你看,朕当如何处置他?”德官的回答甚得朱七之心。 “依奴才看,崔大人那边,皇上就不要为难他了,至于那进谄之人,倒是居心叵测呢!皇上也了解她,此次没有得逞,不知道还会弄出什么事情来呢!”德官分析道。 “这一层,我自然想到了,只是,她是朱唯的生母,我不忍心让唯儿失去母亲。”朱七打开天窗说亮话。 “皇上此言差矣,奴才倒有个法子,把小王子交给皇后娘娘教养,这样,一来解了皇后初失皇子的寂寞,二来,皇后与那位,谁更适合做小王子的母后,想必皇上心里是明白的。”德官说罢,低下头,不敢看朱七。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里,究竟有没有私心。 “德官,此计甚至妙!去办吧!”朱七欣慰地看了德官一眼,是啊,他怎么没有想到呢!如此一来,将来如果让朱唯来承继大统,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次日一早,德官就去静贤宫宣旨,颜雨桐一听,脸色刷地白了。她万没想到,崔太尉的事情办成这样,更没想到,朱七他真的对自己下手了,一点旧情也不念,她可能从未想过,她与朱七之间,其实没有旧情可念,有,也就是他自作多情罢。 “德公公,请你求求皇上,从此之后,我一定安分守己,闭门思过,只求不要把唯儿从我身边带走,我,我只有他啊!没有他我的日子怎么过?”颜雨桐上演的哭戏总是那么惊心动魄,只是,德官并没有被打动,他一张扑克牌面孔上一丝活泛都没有,更没有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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