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世安对各位夫子作揖:“秋闱在即,按常理来讲,晚生的确该坐在书院里读书。” “可如此下来,写出来的策问和策论终究浮于表面,不去看百姓们的艰辛,晚生又怎能写出好的文章,提出好的建议,往后又该如何为朝廷效力。” 夫子们抚了抚胡子对视,其中一个教松甲班的夫子道:“去吧,切勿耽搁太多时间。” 赵世安无声松了口气:“多谢。” 等人一走,有人问:“还真让他去?” “我们不让他去,他就真能不去?”松甲班的夫子起身,“况且他所说不错,我记得赵世安的户籍在村里,看来下过地。读再多的书,不会融会贯通,用于实际,可称为浪费。” 说完他指了指往这边走的阮逢秋:“这孩子就过于规矩,不如他哥。” 不过他话音一转笑着嘟囔:“赵世安还挺相信自个,能去给朝廷效力。” 阮竹幽和阮逢秋见了夫子们,也是想请几天假去看了看百姓们的近况。 夫子们给了他们十日,等他俩走后,夫子们围在一处,商谈片刻,出了一道策论,让学子们就此事就写一篇文章,十日后交上来。 赵世安还不知道书院的事,他回到家阮霖已收拾好了东西,备好了马。 阮霖让安远和阮斌守在家中,铺子上的事有袁贰和纪维,他并不担心。 另外孟火和他们一起去。 三个人背上包袱上了马,和他们别过后出了文州去往赵家村的方向。 · 千山县。 杨衡正要出门去新开的几家铺子转一转,秋蝉从外面跑了进来,他看秋蝉焦急的模样问道:“怎么了?” 秋蝉低声把衙门外面张贴的告示说了一遍,杨衡眉心重重一跳,他转身去书房。 途中遇到出门游玩的杨朔,他没看一眼回了院里,杨朔拉住秋蝉:“我哥咋了?” 秋蝉福了福身:“小少爷,另外几位少爷在外面等您。” 杨朔往院里看了眼,没看到他哥身影,他撇撇嘴,一蹦一跳去了外边。 秋蝉进了书房就见杨衡在写信,她看了眼道:“大少,这事文州那边应知道的比我们早。” 杨衡笔尖一顿,他揉了揉眉心:“是我着急了,阮哥他们也该知道。” 秋蝉皱紧眉:“咱们还好说,至少有阮老板的提醒,今年买的地大多种了小麦和其他,剩下的那些土芋和玉蜀黍即使销毁也影响不大,只不过底下百姓那边,怕是不好弄。” 杨衡放下毛笔:“去备马车,咱们去赵家村。” 在他们到赵家村时,何良也在,两个人见面拱了拱手。 何家和杨家生意上没牵扯,也没那么熟稔,但因为一个认识赵世安,一个认识阮霖,总归比旁人多几分亲近。 阮黑和阮白把他们请到了酒楼二楼的包间,赵世安家里在赵红花去文州后关上了门,除了隔几日去打扫,他们没再进去过。 阮黑知道他们来的目的,各自倒了水说了赵家村的状况。 今年衙门让随意种,但里正找了由头没让。 每户人家地里最多只种了三亩土芋和玉蜀黍,也幸好如此,赵家村的村民们今个听到消息没闹起来。 杨衡和何良松了口气,晚些何良家里有事先离开,杨衡上马车前对他俩低声道:“粮食到底是粮食,县里就算让销毁,也需要时间准备官差,怎么也要一天。” “而且粮食堆在一处,谁又能看得出多少是多少。” 阮黑和阮白立马明白:“多谢杨大少提醒。” 杨衡摇头,他和秋蝉回了县里。 阮黑和阮白等马车走远消失,低声商量后立刻找了赵德说了此事。 赵德一脸惊恐:“你们这是想违抗圣命!” 阮白温温柔柔道:“赵大哥,这命令可不是景安帝所下,咱们总不能太过死脑筋。” 坐在旁边一起听得赵意点头:“爹,确实如此,只说实际,要真一家一家的称重去销毁,那要到何时,县里没那么多的闲工夫。” 赵德无奈看她一眼,他知道她们所说不错。 违抗县令他倒敢做,第一次违抗圣令,他还真有点慌,不过:“你们现在把人喊过来。” · 到了晚上,赵家村的人举着蜡烛忙活起来。 他们几家人几家人的凑一块,找到地方就开挖,天不亮他们把地窖挖好,又把土芋和玉蜀黍各家放进去一两百斤。 等到早上他们又累又困,孙禾去灶房里弄吃的,无意中看到了堆成小山的土芋。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干了的土落在手心,她不知怎么,眼泪掉了下来。 这都是粮食啊,她现在还不敢相信,县里真让她们烧了不成! 村民们都在恍惚,但还是给自家孩子说了,让他们记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就在这天下午,县里来了一队人。 因赵家村有桃花源,每年税收不少,官差对他们的脸色没那么差。 又看他们把粮食放在一处,虽说这群人神情难看,但没人哭爹喊娘的说不让烧,省了他们不少事。 阮黑拿了十两银子塞到带队的官差手里,官差瞬间笑了笑,让底下人去搜查各家各户时,没上个村那么严格。 等确定土芋和玉蜀黍都在这里堆着,和登记的亩数能对上号,领头的人当即道:“烧!” 火苗起初不大,甚至差点被粮食给压灭,官差们早有准备,他们把草绒和玉蜀黍杆丢在上面引火,火势徒然增大。 六月下旬的天本就热,人站着身上也冒汗,更别提被火烤着,村民们逐渐闻到了香味,又渐渐被烧焦的味取代。 他们后自后觉明白他们辛苦种了小半年的粮食真的没了,即使他们现在每个月能挣得比一亩地粮食还多,但那又怎样。 他们祖祖辈辈都种得有粮食,何曾有过如此荒唐事,粮食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什么邪祟,要是邪祟能填饱肚子,能让人活下去,那让邪物入体算得了什么! 赵德站在最前面,他的脸被火烤得发红,汗珠不间断往下落。 可在某一刻,他通红的眼眶有什么东西随着汗掉,还没落在地上就被火烤得没了踪迹。 站在后面的孙禾看不下去,她别开眼,脸上流满了泪水。 不止是她,还有杨瑞、吴秋、王平、王小云她们,就连汉子们也蹲下捂住发红的眼,泪珠在地上湿了一片。 人群里有了小声的呜咽,慢慢的,随着火势哭声变大,成为不可控。 小孩子们不懂为什么要烧粮食,但他们看不得这些,他们不懂大人的隐忍,他们只想发泄的哭,似乎哭这个本能可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痛哭声席卷着冲天的火势,去往了银灰色的苍穹,又渐渐回落在他们耳边。 在月色下,比房高的粮食成了一堆灰,被风一吹,散落在每家每户的院里。 哭声经久不散。
第159章 想骂 “你们不是人啊, 你们是畜生!” “大人,求求你了,别带走我家的粮食, 大人, 我给你磕头, 这是我家的救命钱, 我家小汉子还等着我卖了粮食去给他治病!” “没了, 没了,家里真没土芋和玉蜀黍了!” “哇呜呜呜呜,哇——” 村民们的吵闹和哭闹声混杂成一团, 土芋在争抢中散在地上, 一汉子爬着去捡,眼看要够到,一只鞋先把土芋踢去了一旁。 那鞋面用的布料好, 哪儿像他们, 一到夏日只能穿草鞋, 脚磨破了也没法子。 他抬头往上看, 官差衣服的布料也好, 上面还有花纹,好看,而他们要卖几十斤的粮食才能买上几尺平常的布料做衣服。 架在脖子上的刀更好, 是他一辈子也买不了的物件,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大人,求求你, 我家的小汉子还在屋里躺着, 我家五亩地,四亩种了土芋, 这要是全烧了,我们一家就完了!” 拔刀的官差呸了一口,一脚把汉子踹到一边:“县令可说了,谁要再不配合,那就是违抗圣命,是要压入大牢等着定罪!谁要是誓死阻拦,那就让我们的刀今个沾沾血!” 闹哄哄的村民们因为这一声吓得安静下来,他们无助地跪在地上哭,他们眼睁睁看着辛苦种得粮食被销毁,他们无能无力,没有办法。 一个妇人突然从屋里闯出来,她咬住刚才踹人官差的手,在被踹到地上后,她赤红着眼怒吼道:“你杀,你杀了我!没了粮食我们一家也活不下去,今个你们有本事就把我们全杀了!” 被惹恼的官差气笑了,他举起刀就要砍,妇人吓得闭上眼,脖子却全然不退缩,只是那刀迟迟没落下来。 一年长官差拉住了这个官差的胳膊。 官差惊道:“你干什么!” 年长官差强硬把他胳膊拽下来,拿出绳子把地上的妇人绑起来,还用手帕堵住了她的嘴,再丢去了院里。 他瞪着眼前的官差道:“今个的事还不少,你还真打算在这里纠缠下去?” 官差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抓住地上的袋子丢到不远处的粮食堆上。 不知过了多久,粮食彻底没了,官差们也走了,村民们像是没了心气,脸色蜡黄地回了家。 被官差踹晕的汉子这会儿醒了,他看他屋里人被绳子绑着,忙去解开问这怎么回事。 妇人胳膊已麻木,但她硬生生颤抖着举了起来,她把嘴里的手帕吐出来,一个沾满口水的二两碎银在妇人手心乱晃。 “有救了。”妇人倒在汉子怀里哭,“咱们的小汉子有救了!” 汉子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远处树林里的阮霖他们站着看完了全程,中途孟火几次要冲上去,却被阮霖按下。 这会儿看到这一幕,她瞪大了眼:“那个人还挺好。” 赵世安:“他们不过是按命令行事,他们不做,恐怕保不住现在的活计,有的则是仗着手里的小权利肆意欺辱百姓。” 阮霖闭上眼很头疼,这不是他们见到的第一个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整个大云朝都在做这事,这里没死人,其他地方不会吗? 不可能,只是看死多少人。 而因为这件事又会死多少人,这个问题他做不到细想。 他不让孟火上前是因为他们阻止不了,甚至会惹怒官差,他们又在此地无法停留。 即使给村民们出了头,等他们一走,官差们该如何还会如何,甚至会变本加厉。 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冷眼旁观。 “走吧。”赵世安看霖哥儿神色不对,他过去把霖哥儿抱在怀里,摸了摸霖哥儿没什么血色的脸,“咱们管不了。” 并非冷血,而是这件事如若源头止不住,下面的事不会停止。 “赵世安,我要进京。”阮霖抓住赵世安的衣服冷静说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5 首页 上一页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