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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过了弱冠之年,如何能轻易落泪。”他叹了声,却不带半点说教的意味,更多的倒是心疼。 “我以前也不会落泪的。” 当年久居深宫,伪装作仇敌之子,哭泣自然是不被允诺的。纵是百般凄苦,也要将那点不堪咽回腹中,不能流露半分。 可如今,在心爱之人的面前,叫他怎么忍得? “以后也不能,你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不能叫孩子们瞧了笑话去。”说到这里,沈憬回想起前几月望舒因谭泊遇遇害之事而痛哭流涕,险些叫阿宁看了他那副狼狈模样去,一时也觉得好笑。 两个孩子的父亲…… 望舒不由得将他的视线再落到那人的腹部,那里依旧看不出些异样,在衣衫掩饰下仍旧显得清瘦。 “说来可笑,我起初还以为阿宁是你和别人生的。”甚至还想过将那个女人送到苗疆去,将他们有情人生生分离。 不成想,构想的仇敌——竟是他自己! 他嘲讽似的笑了声。 “确实愚笨,但……尚在情理之中。”毕竟函因一族的记载已然不可查了,望舒自然不能想到他一个男人也能生养。 “哥哥,你认出我来……是因为腹中之子吗?”望舒回想起那日情景,初时尚不知其间缘由,而今却想通了些。 他从叱罗勒那里听了些有关函因族人的事情——函因族人一生只能与命定之人孕育子嗣。 阿宁的降生,自然表明了自己就是沈砚冰的命定之人。 那日令他感到意外的忽然戳穿,怕不是因为沈砚冰当时就知道了自己怀有身孕。 “是,也不是。” “嗯?” “易容之术,你原本的容貌虽被遮盖,但依旧残留着几分原相在。我不能因此断定你的身份,但早就对你‘蔚二相公’的身份存疑。”沈憬沉声说着,回忆着过去种种。 “从什么时候开始存疑?” “登科一夜,你至王府。” “哦?”望舒看戏似的惊讶了声,“究竟是哪里露出的破绽?殿下可否详细说来。” 究其原因,沈憬也说不清。 望舒身上的气息,好似他早已闻过千百遍一般熟悉。以及……那双眼眸,里面藏着无尽的心事——质问、戏谑、伪装…… 他一一洞见,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我不知。”沈憬摇了摇头,老实说着。
第49章 令郎动了 “沈憬哥哥, 我没成想……你竟然一直留着那枚玉扣。” 那玉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他一直佩戴着,从未离身。 那年侥幸脱身, 却意外落下了, 本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想到竟在沈憬那儿再度出现了。 “那次我摔的不是这枚玉扣,我是骗你的。”他轻笑了声, 注视着那双与往日冷冽截然不同的盛满柔情的眸子,以手拂了拂沈憬额前的一缕碎发。 那碎发并不显眼,散落在沈憬额间更添了点散漫之美,但是却碍了他的视线——让他不能看得更真切。 “我知道。”沈憬一日替女儿梳了发髻, 拉开匣子的一瞬却愣了神——那枚本应破碎的玉扣仍完好无损地躺在那儿。 他气息骤然停滞, 忽而明了了那人摔玉只是为了试他的反应。 那枚玉扣被擦拭得干净,破损处也请人修补过了, 收藏者对其的珍爱可见一斑。 沈憬眼睫稍垂, 遮住了大半视线,暗生几点哀意。 那六年里,睹物思人, 自是肝肠寸断。 阿宁刚蹒跚学步时,她曾经好奇地握着那枚玉扣玩弄着,却不慎失手将其摔落在了地上。 他拾起那枚玉扣,仔仔细细地检查, 甚至连女儿的啼哭声都暂时忘却了。 那玉扣摔出了个缺口来, 并不起眼, 却仿佛碎在他心间。 沈憬将那玉扣握在掌心,眉心稍拧,心口却是万般酸楚。 他特意寻了燕京最善于修补的匠人来修玉扣, 那玉扣修复完成后与前无异。若不仔细瞧,也看不出那原先缺处的修补来。 “你留下的,除了阿宁,便唯有那玉扣了。”他淡淡地开口,将心事都压在心底。 沈憬暗道,他这般倒与作了寡妇无异。 “生孩子疼吗?”望舒揽着他的后肩,力道不大,似乎是在顾及着他之前受的肩伤。 疼吗? 疼,但是心疼更甚。 听闻过他的死讯后,即使身受火炼极刑,也不及心伤的万分之一。 “不疼。”沈憬低声说着,将自己的头抵到了那人的肩上。 比起失去你,这点疼又算什么。 “受苦了,沈憬。” 一句简短的话,却格外炙热,仿若灼烧着二人心口那处早已结痂的伤口。 陈伤欲裂,陈情愈深。 望舒偏过头去,轻轻地贴在他的耳侧,柔声说着:“不过还得再受一次了。怕吗?” “未曾。”沈憬闻言觉得好笑,不自觉抬了抬眉稍,“怕的可能是望公子吧。” “正是。”望舒也不否认,“我怕的要命。那几年想你想得也要命。” 若是早知道那人在经历这些疼痛,怕是连复仇的计谋都顾不上了。 “这可怨不得我,是望公子自己做了场戏,将我哄骗着去做那看客的。而今又说思念我,真可谓口不对心。”沈憬打趣儿道,方才的薄哀已然烟消云散。 “望公子认错,还请沈憬哥哥切勿责罚。”望舒合了眼眸,肆意闻着那人身上那股令人陶醉的幽香。 沈憬倒没被他这番话哄到,“怎么不罚?当然要罚。” “如何罚?可别罚太重了。我要是受了伤,有人可是要心疼的。” “那便罚望公子日后……只能听我的,若有忤逆——”话语未落,那人便出声打断。 “没有忤逆!你是我的天地,我胆敢忤逆?”他争辩的模样实在认真,还带着些稚嫩,惹得沈憬心底生出些柔软来。 他敛了敛神色,接着说:“这张嘴倒是伶俐,怕是能卖个好价钱。” “卖了我,你舍得?” “自然。”不舍得。但是他今日就是铁了心想逗逗望舒。 “不舍得。”望舒自作主张地替他补完了这句话,意外和他心中之语相叠。 他的瞳仁不自觉放大了些,其中映射之人愈加清晰。 自然不舍得。 “你信前世今生吗?”沈憬想起那段沧溟与栖梧的过往,问道。 “信。冥冥之中,我们生生世世都是情人。” “嗯。说得不错。” 望舒贪恋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忍不住又多闻了闻,他想着那人而今身子特殊,故而一手护着那人的后腰处,“一直站着,可疲乏了?”今日 “有些。”月份愈大,腰部越是酸胀,沈憬今日倒也不愿意逞强,老实地承认了。 “这里头的屋舍久未打理,落满了尘灰,只能劳烦哥哥在我身上将就会儿了。” 沈憬起初没弄清楚“在我身上将就会儿”是何意,但当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大敞着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塌上时,才理解了他的话中意。 “哥哥,这儿。”望舒笑着指指自己怀中。 沈憬倒也没有推脱,乖顺地卧在他身旁,枕着他的胳膊,平静地合上了眼睛。 前些日子马不停蹄地往西南赶,这几日又忙于遥州势力革新,着实让他有些疲惫了。 他很快就染上了困意,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望舒侧躺着,一只胳膊被枕着,渐渐有了些酥麻,但他却很喜欢这种被沈憬依赖的感觉。 他入神地打量着那人的面容,沈憬睡颜安详,墨色长睫轻颤着,美得如同一幅烟雨画卷。 沈憬,在初见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要纠缠一生。 你长我十岁又如何? 你若走在我前头,我又岂能独活。 若是戒了你,我这一生,还谈得上什么欢愉。 鬼迷心窍之下,望舒那只得闲的手落到了身旁人的腹部,手底隔着单薄衣物钻上来的那股温热让他身形一滞——如梦如幻般不真切,他们竟是有了孩子了? 望舒稍稍缓过劲来,眉间却不自觉地沾了点薄怒。 天气已然转凉,遥州虽然偶得晴日,还算不得温热,他竟然就穿这么点儿衣裳,着了风寒该怎么办? 如果他抽回手摸摸自己的衣着,就能发现自己穿得其实更加单薄。但是他满心满眼都是身前人,如何顾得上自己? 他手上愈加不老实,在沈憬小腹那点弧度上乱摸着。 随后,他又遁入一片幻想中,忘记了手上动作。 “摸够了?”一道清冷的声线传来,话语中还带着些许被吵醒后的慵懒,这一声将他彻底从虚无的幻想当中拖拽出来。 他猛然一怔,抬眸望向那人,眼底满是做坏事被当场捕获的窘迫。 “哥哥,我……吵醒你了啊。”他瑟瑟缩回那只在干坏事的手,嘴角极度不自然地扯上去。 “放回去,令郎动了。”沈憬盯着他那只瑟缩着的手,带着些许轻佻,用命令的口吻说着。 望舒一时没能会意,忽得眨了眨眼,视线落到了他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里鼓出了一个小包——孩子动了。 他极力压下心中狂躁的悸动,连伸出去的手都不自觉地颤抖着,那手稳稳地落在了那里。 手底的躁动沿着他的掌心传来,那一刻,他的世界瞬间变得空荡荡。 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是他和沈憬的孩子…… 那一瞬,眼眶骤然湿润,起了些许氤氲。 “哥哥……谢谢你。”这几个字竟有些沉重,仿若千钧重担压在胸口,一时难以尽数说出。 “你在这世上,还算不上孤身一人。”沈憬望穿他流露出的点点脆弱,心中亦是泛起一阵苦涩,却又纵容他表露这一面而不作拆穿。 沈砚冰趁着他失神一瞬,接着道:“有他们,亦有我。” 只是……泣泪海棠若不能解,这些曾经宽慰他的话又将成为何等伤他的利刃…… 他不敢想,却又无法克制住自己飘飞的思绪…… “今日种种,我怕你觉得我还是个孩子。” 望舒今日一见这故人之物,难免生出些睹物思人的愁绪来,对亲人的思念一时汹涌难捱。 他从不向外人显露他这副脆弱的模样,可是沈憬不是外人。 “可不?”沈憬调戏般反问了句,“望公子和我相较,真得算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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