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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只需,再唱一出戏。” “唱戏?”卫青皱眉。 “一出‘匹夫之怒’。” 江寻的目光,落回窗外那片泛着鱼肚白的天空上。 “一出,被夺了权、失了颜面、有冤无处诉的莽夫,当着全渝州城的面,去讨说法的戏。” 卫青看着他,看着这个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能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江寻。 他没再问,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两天后。 渝州城南,百工坊。 炉火烧得通红,滚烫的铁腥味和刺鼻的煤烟充斥着狭小破败的铁匠铺。 王麻子赤着上身,汗水淌过沟壑纵横的肌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炉火。 他手里的铁钳,纹丝不动。 卫青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 两天,他没合过眼。 京城的信鸽,渝州城外的眼线,还有这个小小的铁匠铺。 三条线,被江寻那只无形的手拧成一股绳,绷得死紧。 “好了。” 王麻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铁屑磨过。 他用铁钳夹出那块烧得赤红的铁,重重放在铁砧上。 “当!当!当!” 势大力沉的捶打声炸开,火星四溅。 卫青看着他用一把小锤,在铲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敲下一个模糊的“鲁”字。 那手法,那力道,和他从白马渡带回来的那把真家伙,分毫不差。 片刻后,一把崭新的铁铲,被浸入冷水。 “呲啦——” 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 王麻子将那把尚带着余温的铁铲递给卫青。 它和角落里那把从白马渡带回来的真铲子并排放在一起,从磨损的边缘,到木柄的色泽,再到那个小小的刻字,竟是真假难辨。 “一模一样。”王麻子说。 卫青拿起那把伪造的铁铲。 入手的分量,冰冷的触感,都让他心头一震。 这不是铲子。 这是江寻递给他的一把刀。 一把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剖开敌人胸膛,却不见血的刀。 “我外孙……”王麻Z子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冀。 “御史台的卷宗,已经调出来了。” 卫青将铁铲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等消息。” *** 白马渡。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发昏。 堤坝豁口处,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林锐一袭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站在高处,指点江山,很享受这种将卫青留下的烂摊子,一点点变成自己功绩的感觉。 渝州城的百姓和官吏,都在看。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工地的喧嚣。 所有人下意识停了活计,循声望去。 官道尽头,一骑玄甲卷着烟尘,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身披重铠,手持长戟,正是几日未曾露面的镇国大将军,卫青。 他身后,只跟了李虎一人,同样全副武装。 那股肃杀之气,与这片忙碌的工地,格格不入。 林锐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卫青在工地前勒马,翻身而下。 他一言不发,解下马鞍上绑着的一样东西,拖在地上。 “哐啷……哐啷……” 一把崭新的铁铲,被他拖在碎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那声音,像一道尖锐的质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铁铲上。 卫青一步一步,走到林锐面前。 他身形高大,一身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投下的阴影,将林锐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林大人。” 卫青开口,声音沉得像块铁。 “本将军,有件事想不明白,想请教请教。” 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让林锐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面上却依旧挂着从容的笑。 “卫将军客气了。不知是何事,能让将军如此……兴师动众?” 卫青冷笑一声,猛地将手里的铁铲往前一扔。 “锵!” 铁铲砸在林锐脚前的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这东西,林大人可认得?” 林锐的目光,落在那把铁铲上。 只一眼,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那铲头的制式,那木柄的弧度,尤其是铲头角落里那个模糊的“鲁”字…… 是他的人用的东西! 怎么会在这里?! 他明明已经命人将所有工具都清点入库,绝不可能遗落! 更何况,这把铲子,太新了! 一股寒意,从林锐的脚底板,瞬间蹿上天灵盖。 “一……一把铲子而已。”他强作镇定,“卫将军这是何意?” “何意?” 卫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音量,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本将军的人,在白马渡决堤的乱石堆里,找到了这把铲子!” 他手臂一伸,直直指向那把铁铲,双目赤红,满是暴怒的血丝。 “我倒想问问林大人!你们工部,你们所谓的‘鲁班坊’高人,就是用这种一碰就碎的破铜烂铁,来修朝廷的堤坝?!” “白马渡决堤,淹死数万百姓!是不是就因为你们用了这种偷工减料的玩意儿?!” 这番指控,如惊雷炸响。 偷工减料? 在场所有劳工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看向林锐的眼神,瞬间从敬佩,变成了怀疑和愤怒。 林锐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卫青的意图了。 这个莽夫! 他不是在指控自己掘堤,他是在指控自己……无能! 这比指控他谋逆,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他林锐自诩才智过人,最重名声,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而且,这把铲子,有问题! 它太新了!像是刚从炉子里拿出来! 这是栽赃! 赤裸裸的栽赃! “一派胡言!”林锐气得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指着卫青厉声喝道,“卫青!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鲁班坊出来的工匠,师从公输大家,所用工具皆为百炼精钢所制,岂会是这种一折就断的凡品!” “血口喷人?”卫青不怒反笑,笑声里满是鄙夷,“证据就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 “这根本不是我们的东西!”林锐脱口而出。 “哦?” 卫青眉梢一挑,逼近一步。 “不是你们的?那林大人倒是说说,你们的‘百炼精钢’,长什么样啊?” “拿出来,让本将军,也让这满工地的百姓们,都开开眼!” 林锐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被卫青逼到了绝路上。 拿出来? 那些特制的工具,就是掘开堤坝的凶器! 上面还残留着被醋浸泡过的石灰糯米浆的痕迹! 他前两日刚刚下令,让心腹将所有工具都藏匿起来,一把都不能露! 可若是不拿…… 他“偷工减料”的罪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等于坐实了! 他林锐的名声,就全完了! 两害相权。 林锐看着卫青那张写满了“你就是个废物”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名声! 他不能没有名声! “好!” 林锐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本官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工匠头目,厉声咆哮。 “去!把我们的工具,都拿出来!” “让卫将军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利器!” 那工匠头目“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大……大人,不可啊……” “废物!本官的话你没听见吗!” 林锐一脚将他踹开,状若疯魔。 “去拿!” 整个工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李虎站在卫青身后,激动得浑身都在抖。 成了! 江大人的计,成了! 他看着林锐那张因愤怒和惊恐而扭曲的脸,再看看自家将军那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这俩人,一个敢设这种必死的局,一个敢拿自己的名声当诱饵,往里跳。 真他娘的,是天生一对的疯子! 卫青看着魂不附体、连滚带爬跑向工具棚的工匠,看着面如死灰、却兀自强撑的林锐。 他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那抹笑,在满是汗水的脸上,显得格外……残忍。 卧房内。 江寻静静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书。 窗外,那声凄厉的咆哮,顺着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他翻过一页书,苍白的唇边,勾起一个冰冷而完美的弧度。 鱼,上钩了。
第33章 杀疯了! 白马渡的日头,毒得能灼伤人的皮肤。 空气里,每一粒尘埃都滚烫。 时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林锐那张血色尽褪的脸上。 被踹了一脚的工匠头目,连滚带爬地跑向远处的工棚。 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林锐站在那里,月白长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后背,狼狈不堪。 他引以为傲的从容,此刻碎得像被卫青踩在脚下的那把假铁铲。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个工匠头目,带着另外几个心腹,抬着一个沉重的、上了锁的木箱,一步步,挪了回来。 砰。 箱子被重重放在地上,激起一圈黄尘。 林锐的心,也跟着这声闷响,沉到了底。 “打开。” 卫青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那工匠头目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李虎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钥匙。 “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周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箱子里,没有百姓们熟悉的铁锹、锄头。 只有几件形状怪异的、泛着幽幽乌光的铁器。 它们比寻常工具更短,更粗,头部呈不规则的棱形,尖端被打磨得异常锋利。 与其说是工具,不如说是专门用来破甲凿石的凶器。 在场的劳工们,一辈子跟土石打交道,只看一眼,脸色就全变了。 这不是修堤的家伙。 这是……拆墙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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