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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药材渐渐空了,他便也偷着空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大好阳光。 莫桑睁开眼,看见歪在轮椅上睡着的小人叹了口气,把自己身下的毛毯盖在了他单薄的腿上。 命数太短了。有些人,他想留,也留不住。
第47章 你倒是自在 九渡在药阁待了两天。 莫桑对他不算好,也不算坏。给了他蔽体的衣物,饿了给饭吃,渴了给水喝,困了就让他睡。只是每次喝药的时候,都会在旁边盯着,非让他喝完不可。 其实是特别好的待遇,但九渡私心真的不想喝药,一点都不想。 “多放水了,喝吧。” 他不仅多放了,他还换了个大锅呢。 九渡看着那碗比昨天还满的药汁,苦着脸,一口停一口接的往下灌。 他后悔了,加水根本就是更深的荼毒。药不仅没变淡,还多了。 这才叫自讨苦吃。 “明天再多放些水。你喝得完。” 莫桑笑的见牙不见眼,简直是仰天大笑着转头离开。 只剩九渡的脸更苦了。 第二天下午,莫桑让他看着药炉,自己出去办事了。 九渡坐在药炉前,眼皮越来越重。 他昨天没睡好。晚上腰疼,胳膊疼,浑身都疼。 他蜷缩在莫桑给他安排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全是仲殇时。 他梦到仲殇时对他笑,梦到仲殇时喂他吃饭,梦到仲殇时抱着他说“留下来吧”。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现在阳光透过窗沿,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药炉里的火也暖洋洋的,他实在撑不住了,眼皮一合,就睡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知道醒来时,眼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仲殇时。 他就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九渡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仲殇时外出了一日,这才把自己的狗丢给莫桑管一天。本来想看看他被莫桑磋磨的如何,结果看上去比自己还轻松。 那老头还知道给他换身衣服。他从来只会给自己冷脸,从不苛待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主……主人……”九渡连忙下了轮椅,跪在仲殇时面前。 仲殇时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应该睡得不错,嘴边还有没擦干的口水印子。 高兴吗? 看到他还能睡着,还能晒太阳,还能活着,当然是高兴的。 可又有些生气。 气什么呢?气他这个罪人,活得比自己还自在? 气自己累死累活,他却在这儿晒太阳睡觉? 气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他却跟莫桑那个老头混得风生水起? 他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很气。 “你倒是自在。” 九渡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仲殇时看了看他手边的药炉。 “药呢?” 九渡连忙去看药炉。糟了。 水快干了。 他慌了,连忙爬着去添水。可手忙脚乱的,水瓢差点打翻。 “收拾东西。跟本宫回去。” 仲殇时直接拿过水瓢,一瓢浇熄了灶堂里的火。 九渡愣了愣,连忙点头。 他把铁链重新拴回脖子上,捧着另一处到了仲殇时眼前。 他没什么好收拾的,要带的也就他自己一个。 仲殇时不大想做那推轮椅的人,干脆又抱起人来,铁链兜兜转转,还握在九渡自己手里。 从药阁到主殿,要走很长一段路。 走了一多半,仲殇时来了兴趣,把九渡放了下来。 “能走走,能爬爬。”他接过了那条链子。 仲殇时走得很快,九渡跟得很吃力。他的腿本来就不好,这两天虽然养了一些,可还是没什么用,两步就摔趴在地上,最后只能四肢并用爬着走。 他咬着牙拼命跟上,可还是越落越远。 仲殇时感觉到手上的链子绷紧了,回头一看。 九渡落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四肢着地,后面已经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仲殇时皱了皱眉,却没有放慢脚步。他继续往前走着,步子却放缓了些。 九渡手磨破了,腿大概已经烂的不成样子。 可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那条链子就会断,那个人就会走远,再也追不上。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于到了主殿。 九渡跪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裤腿上全是血。 仲殇时也看到了。他看了一眼九渡的腿,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血滴,眉头皱得更紧。 “进来。” 九渡只好撑着爬过门槛,可刚爬一步,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地上铺着雪白的毯子,他一挪上去,一个血红的印子就印在上面。 完了。 仲殇时也看着那个刺眼的血印。 主殿的毯子,是昨日新换的。雪白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现在,上面有一个血红的印子。 九渡的脸一下子白了。 “对……对不起……奴……奴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仲殇时来了兴致,随口问着。 “弄脏了本宫的毯子,该怎么办?” 这本就是没来由的发难,毕竟爬是他让的,进也是他让进的。 他只是想看看,如今九渡的反应。 九渡的心本就七上八下,听这一句像是得到了赦免。 主人还愿意罚他,自然是好的,就是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 “奴认罚。”头毫不收力的磕在地上,九渡俯身下去,不敢抬头。
第48章 疼也是赏 仲殇时随手把耷拉在肩前的头发拨到后头,走到九渡身边。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九渡的心上。 那腰多瘦啊,从弯倒的躬起的脊背下穿过去,搂到一把骨头。 九渡被从地上捞了起来,几乎是挂在仲殇时一条胳膊上,后来那个环抱结实了,却是直接扛着他放在平日里堆满纸张的书桌上。 九渡一惊,急急忙忙想要从书桌上下来。 “不许动。” 九渡坐在桌上,视线刚好与主人平齐,哪里还敢再动。 脖子上的铁链被解开丢在一边,仲殇时随手抄起边上的镇尺。 那镇尺是紫檀木做的,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平时用来压纸的。上面雕着祥云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如今拿来打人正合适。 “手伸出来。” 九渡乖乖照做,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摊在仲殇时面前,半点没有藏匿的意思。 仲殇时看着那双早就在砖地上磨破的手,沉默了一瞬。 他本是想把人抱上来看看伤,可如今看着,他却真的想罚他的悠闲。 自己都骂自己心黑,手却仍旧举起镇尺,打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九渡手猛地一缩,又咬着牙伸回来。 两只手被镇尺的力道震的发麻,已经平等的发红发肿,可见仲殇时并没有收着力道。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九渡的手很快肿了起来。每一次镇尺落下,他的手就颤抖一下,皮肉就凹陷一块,然后慢慢弹回来,变得更肿。 受罚不许出声,但手上那处皮肉本就敏感,他不得不咬死了唇瓣忍着唇齿间的痛呼。 打到第十下,他的手已经有些举不动了,忍不住往下放了一点。 “举起来。”仲殇时冷声怒斥。 九渡只好咬着牙,把双手又举起来。 仲殇时继续打。 十五下,二十下,二十五下…… 九渡的手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手心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紫,隐隐能看到淤血。 他疼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手放下去又举起来,反复几次,每一次挨的力道都感觉比前一次更重。 不知过了多久,仲殇时终于停下了手。 九渡的手已经快打烂了,甚至有鲜血滴在他的腿上。 他分明已经停了有一会,九渡却像是没有感觉,仍旧颤抖着把手举到他面前。 再看人的脸,早已是满眼满脸的泪。 仲殇时叹了口气,拖着那抖得不成样子的胳膊慢慢下落,然后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今晚睡这儿。不许哭了。” 晚上的饭是春桃喂九渡吃的,因着仲殇时不许处理他那双肿胀的手,九渡根本握不住一点筷子。 他那双手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一动就钻心的疼。 可他心里却是雀跃的,因为主人没赶他走,还许他留了下来。 腿上的伤倒是处理了,春桃亲自给人做了一套温水洗澡包扎伤口换衣服的精细伺候,让九渡也体会了一次仲殇时平日里过的日子。 当然她也没怎么伺候宫主沐浴,她怕宫主把自己眼睛挖了,就连帮九渡洗漱也是宫主先把人放进浴桶。 九渡本来是不愿的,但他那手再打就彻底废了,他又实在找不出别的什么地方来违抗仲殇时的抉择。 只是那丑陋的身躯又一次暴露在主人面前,叫他实在愧疚难当。 仲殇时倒是没怎么在意,他只是单纯不想让别人多看自己的狗,春桃也不行。 那天晚上,九渡睡在床底下。 床下本就铺了毛毯,仲殇时又丢给他之前卧过的那条毯子。 冷是不冷的,就是手疼。疼得有点睡不着。 两只手如今肿的厉害,有些地方已经发黑,火辣辣地疼,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不敢碰,只把它们放在身前轻轻地呼气,只是治标不治本,起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而已。 若是地下没有毛毯和地龙,他还能把手贴着冰凉的砖地冰一冰。 床上,仲殇时翻了个身,闹出点动静来。 九渡以为是自己吵着主人了,彻底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发出声音。 可手太疼了。熬的实在太辛苦,疼得他还是忍不住轻轻哼出了一声。 “唔……” 声音小的不比蚊子声大多少,可仲殇时听到了。 他本也就没睡着,九渡对自己手吹气时他已经睁开了眼,如今还卧在床上不过也是想看他能忍多久。 如今他也算哼出了声,仲殇时把这当作他向自己示弱的信号。 过了一会儿,手从床沿伸下来,拍了一下九渡的头。 “哼什么?疼也是赏,吵什么吵?” 九渡愣住了。他仰着头,看着那只手缩回去,床上身影模糊着,仍旧没什么额外的动静,就像幻觉。 疼也是赏。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赏就是主人给的。主人给的,他都要。该谢赏的。 “谢主人赏。”他便这么回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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