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饴糖? 宫主何时喜好甜食了? 他跟在仲殇时身边十余年,深知这位主子口味清淡,不喜甜腻之物,连糕点都备的淡口,唯一一次见他吩咐备糖,还是…… 那人不肯喝药的时候。 渠安没敢深想,只是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转头去寻北域最好的糖铺。 宫主的命令,从不需要理由。 为人卖命,只管去做就是。 午后,春桃端着药碗,已经哄了小半个时辰。 “九渡大人,这是莫阁主新配的方子,说是养胃的,不苦……” 她一边说,一边舀起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九渡嘴边。 九渡别开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春桃往左边递,他往右边躲。 递到第三勺,九渡干脆缩了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 换做以往,就算再苦的药他也能仰头闭眼就是喝的一干二净。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只是个不会藏情绪的......傻子。 春桃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勉强。 门传来吱呀一声响。 春桃回头,见来人是仲殇时,他手里还捏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宫主。”春桃连忙起身行礼。 仲殇时摆了摆手示意人不必多礼,目光却落在床上那个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凌乱发顶的小小的人身上。 “药没喝?”他问。 春桃小心道:“这位……有些怕苦。” 怕苦。 又是往事一则。 那时九渡还是他身边最得宠的暗卫,每次出任务受了伤,都会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属下的伤很重,没有三块桂花酥好不了”。 他嘴上嫌烦,却总让人去厨房取。 那少年咬着酥饼,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还沾着糖霜,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花猫。 他笑起来很好看的。 主殿也因此常备糕点,只因为他总会赏他吃,哄他笑。 久而久之,仲殇时自己也会时不时尝两口甜的,就为看那人护食的模样。 终归还是敛了心神,仲殇时走上前接过春桃手里的药碗。 “你出去忙吧。” 春桃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偏殿,走前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仲殇时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 九渡依旧把脸埋在被子里,但背脊却绷的过于直了,还隐隐发着颤。 主人留下来了,只剩主人一个。 他......只能演给主人看。 “起来。”仲殇时说,考虑着这人糟糕的听觉,他还刻意放大了音调。 九渡没动。 仲殇时伸手,捏住九渡的后颈,像拎猫崽子一样把人从被子里提了出来。 九渡被迫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神委屈又抗拒。 嘴撅的能挂个葫芦,显然是不情愿到了极点。 仲殇时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喝了。” 九渡摇头,拽着衣服拼命往后缩。 仲殇时懒得跟他废话,一手掐着他的下巴,一手端着碗,直接把药汁往里灌。 “唔……咳……”九渡挣不开,被迫咽下苦涩的药汁。 药汁留的太急,在口腔里上蹿下跳,苦涩的叫人难以忽视。 呛出去的药汁又流了些到鼻腔里,叫人难受的紧。 一碗药灌完,九渡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就差直接嚎啕着哭出声。 “亮亮的……坏……” 刚经历过粗暴对待的人声音软弱无力中透着沙哑,竟然有了几分撒娇的味道。 仲殇时垂眸看着委屈至极的人。 傻了,疯了,倒是比原先直白的多。 一字一句都在无意识撩拨着他这个苦主的心。 九渡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模样,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因为吃不到桂花酥就赖在他书房不走的小暗卫。 后来听话了,学乖了,倒也成了久违的样子。 仲殇时鬼使神差地伸手在怀里摸索,从纸包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饴糖。 那是渠安捎回来的,小巧的琥珀色的糖块上嵌着细白的芝麻,无时无刻不散发着甜腻诱人的香气。 仲殇时剥开油纸,把糖塞进九渡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仲殇时。 主人亲手喂他糖? 仲殇时看着人傻傻呆愣的模样,也不知是疯了还是来了兴趣,忽然就想逗逗这小傻子,他难得放柔了声音: “现在还坏吗?” 九渡含着糖,盯了他很久。 久到仲殇时开始懊恼自己问出这句话。 不像是逗人,倒像是......调情。 终于,九渡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好。” 轻软含混,像小猫的爪上粉色的肉垫,轻轻挠在仲殇时心口。 仲殇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看九渡那双因为一块糖就亮起来的眼睛。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从前九渡每次完成任务回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等他夸奖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原来他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心口又开始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记得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渠安北域的糖铺。 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这包饴糖来偏殿。 明明这个人背叛过他,明明应该恨他入骨,明明…… 他早该忘记的。 不知是恨,还是难过。 仲殇时把怀里那包糖狠狠塞进九渡手里,权当目前唯一发泄的手段。 “赏你的。” 再也待不住,有九渡的地方待的久待下去就仿佛会窒息。 九渡抱着那包饴糖,看着那玄色的衣摆又一次消失在门槛处。 他低下头,打开油纸包。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饴糖。 忍不住又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 太甜了。 甜得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糖块在齿间碎裂,甜味溢满整个口腔。 不知为什么,吃了这么甜的东西,眼泪还是会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他想吃甜的东西,就跟想念主子温暖带着檀香的怀抱,想了一样久的时间。 只是......那些甜味都不再属于他。 大抵是难过的,心口那般酸涩,却又很难哭的放肆。
第13章 连茶都不会煮 九渡身体好些后就被安排到主殿伺候。 仲殇时美其名曰为了监视。 但说是伺候,其实也没什么需要他做的。 他又膝盖不便,站不了太久也走不了几步,大多数时候便只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属于他的那把软椅上。 仲殇时用了几个时辰,才“教会”九渡研墨。 他坐在自己身旁,够墨盘都够的费劲,研起来便就更慢,手握不住墨锭,便只能用掌心抵着,一点一点地转。 仲殇时嫌弃了,拍他两下或是骂上几句,九渡也不躲不避。 像一个空壳子,灵魂不知在何处游移。 一日午后难得悠闲看上两眼书,手边壶中的茶却见了底。 仲殇时嗜酒,从前是九渡劝着,用各式的花茶替着,勉强拯救了惨不忍睹的酒窖。 后来春桃学会了,那人却不在自己身边,壶中的茶便又欲盖弥彰变回原先的酒。 还是前几日被莫桑发现,明里暗里贬损一顿,仲殇时才知道收敛。 他放下茶壶,看了眼窝在一旁安静晒太阳的九渡,又起了磋磨人的心思: “过来。” 九渡睁开阳光暖的迷蒙的眼,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身子总是冷的像冰,像尸体,怕吓着人,便总趁着机会偷偷晒会太阳暖一些。 “煮茶。”仲殇时指了指旁边的茶具,又想起这人现在堪忧的脑子,补了一句 “本宫教你。” 九渡着实愣了一下没怎么反应过来。 主人,让自己煮茶? 这是不怕他下毒了吗? 仲殇时并不在意人的反应,拿起一个空茶盏自顾自讲解起来。 他本是不会做这些伺候人的活。 但先前看人煮的多了,也不免学了几分过去用来附庸风雅。 如今动作也算得上行云流水,修长的手指捏着茶盏,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九渡看着他,面上学的认真,也不知能看清楚几分。 “会了?”仲殇时放下茶盏。 九渡点点头又摇摇头,犹疑的紧。 “试试。”仲殇时把茶具推到他面前。 九渡伸手去拿茶盏。 却冷不防被人按回了椅子上。 “坐着弄。”仲殇时说罢靠在椅背上当起甩手掌柜,懒得再看这人的反应。 九渡的手指依然算不上灵活,握盏的姿势很别扭。 他努力想模仿仲殇时的动作,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茶盏在他手里歪歪扭扭,像随时要掉。 仲殇时忍不住皱起眉啧了一声。 九渡更紧张了。 他小心翼翼地去提水壶,只是水壶比茶盏重得多,根本握不稳。 壶身一歪,热水泼洒出来,手背烫的一片通红,险些没浇着更多地方。 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九渡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膝盖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慌慌张张地蹲下身,伸手要去捡那些碎片。 “本宫让你动了吗?” 仲殇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与暖荣的日光对比鲜明。 九渡的手还停在半空,不敢再动。 仲殇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他原是想看这人手上的伤,却愈发痛恨起自己的心软来。 九渡跪伏在地上,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手指还悬在碎片上方,颤得厉害。 仲殇时垂眸看了他片刻。 然后干脆利落抬起脚,踩在了九渡的手背上。 “啊……”剧烈的疼痛激的九渡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连茶都不会煮。”仲殇时的声音没有起伏,“本宫方才教了你,你在看什么?” 九渡早已痛的说不出话。 他拼命忍着眼泪,忍得实在辛苦,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混着手上渗出的血液蔓延到那人金丝镶嵌的鞋边。 云泥之别。 他是真的害怕,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疼。 可仲殇时怒气更甚。 凭什么? 凭什么你背叛了我,却能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模样? 凭什么你连茶都煮不好,我还要花心思教你? 凭什么你掉几滴眼泪,我就……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掌风狠戾,没带着内力却也没收住力道,结结实实打在面前人的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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