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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多么可笑,又多么可爱的念头,名满天下——无论是臭名还是美名的长宁侯怎么会需要他一个两手空空的小孩儿来操心呢? 这话从一开始就合该翻一翻主次,换一换角色。 若是不纵容这样的人,卫冶还能宠着谁呢? 他早就舍不得了。 卫冶脑子里的思路七拐八绕地从东扯到西,想到这才停。看在这是封长恭孝敬的份上,他干脆就先咽了怒气,转换自如地收敛了神色,接着摆出一副好言好语的好说话,冲无故受了一脑门气的苏勒儿微微一笑。 “哎。”以长宁侯那张横扫千家万户姑娘媳妇儿的面皮,和风细雨起来,简直是一副神兵利器,他语气和善地笑眯眯道,“早说嘛,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您早说是我家十三有求于人,您不辞辛苦来这一趟,我不也能说两句人话么?” 苏勒儿被他一口一个“您”奉承得满脸麻木,调度出了一个僵硬的假笑还他,一字一顿:“少、说、空、话。” 卫冶在来的路上就已抽空想好了对策,当即正色道:“不如这样吧,这事儿呢,我们就按原来谈好的法子来,该几分就几分,只是边关通商一事,到底不是我的一言堂,况且圣人究竟知不知道金矿,这也是个未知。” 苏勒儿闻弦音而知雅意:“你想瞒下金矿,但把大批交易的牛羊生意推给别人?” 卫冶打了个响指:“真聪明!” 苏勒儿:“谁?” 卫冶:“肃王。” 这话不知道哪儿戳到了狼王的神经,她“嘶”了一声,似乎是有些尴尬地舔下嘴唇,眼角狠狠一抽,审视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萧随泽不好糊弄,你有这个把握吗?” “没有把握的事儿,侯爷我从来不应。”卫冶春风满面地笑起来,语气却隐隐藏着几分森然冷意,“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这几日忙着东躲西藏,大概没听说吧?圣人要选秀女,只要萧随泽不想将婚事跟赵邕似的一并应付了,他势必要寻个出路——领兵之人,家眷留京,还有什么比要久居边境养牛放羊更好的借口呢?此事如汤沃雪,自然好办。” 苏勒儿倒真不知道选秀一事,选秀之后多半就要赐婚,联姻意味着京中势力洗牌重组,这属于意料之外,很多安排都要打乱。 狼王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好在苏勒儿着实为侠肝义胆之辈,喝水不忘挖井人,这时候还顾得上问:“如果这事儿被他发现了呢?你……” 卫冶再怎么神机妙算,也不可能算准这种事情会不会被发现。 但他向来信奉“心中常怀警惕自省之心”,“口头天爷第二我第一”,当即一手抓住身后封长恭的衣摆,不动声色地将溅出来的茶水往人身上抹,大言不惭地说道:“不妨事,官大半级而已,压不死我。”
第93章 情衷 哪怕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 卫冶心中有数,瞒下金矿隐而不报,还跟苏勒儿这种翻脸如喝水的做交易, 差不多已经是半只脚踩进了人命官司里,时刻等着挨上背后一刀。 可大抵世间先人见后辈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总会有那么一时半刻, 忍不住想规劝几句, 可有不知为什么,淌满血泪的话在嘴边兜兜转转打了个圈儿,又总会被自己默不作声地咽下去。 好比前途是他的, 苦楚是自己的。 做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感天动地的奉献精神,更多时候, 纯粹的只是明白那种滋味。 卫冶感同身受地清楚,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口出狂言“我能管你”, 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再认真也没有地为将来筹谋打算, 那其中的分量是完全不同的——尤其卫冶是个极其要面子的男人, 他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真真切切地体会过何为豪情万丈,觉得全天下的烂事儿都得归他管,之后又连同肝肠寸断一并尝了个遍。 卫冶眼下不肯去看封长恭,出了门就大步流星往外走,任凭封长恭紧跟着也不回头。 ……然而在这中间, 脸色不好的长宁侯其实并没有多少的生气。 他只是觉得这人跟他当年简直太像了……像到自己此刻看着他,就忍不住去想倘若老侯爷还在的话, 会怎么看待自己。 他也会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像他吗? 会自豪,还是会愧疚? 他会不会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觉得身上的担子有时候实在太重, 压得他喘不过气,却无奈发觉自己早就甘之如饴? 不过脸面归脸面,有一点是共同的,人这一辈子,绝大多数拐不过趟儿的时候,基本都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儿,其实别人根本不在意,要么注意力压根就不在这上面。 比如说眼下分明是惹了桩大官司,封长恭却根本顾不上卫冶是会当即给他一巴掌,还是会将他吊起来抽下一层皮。 封长恭一开始没想到苏勒儿不仅会不请自来,千里迢迢跑这一趟,替他吃下这个金矿,还能顺带拐来这么大一个惊喜等着他——距离她露面不过五日,卫冶就来了。 世上居然真有这种想什么来什么的好事,封长恭吃多了苦,偶尔吃一口甜就会受控若惊,甚至一下子觉得净蝉和尚经常写信给他念叨的“因果轮回,自有天定”,居然还真有那么点ⓝⒻ道理——积德行善总会有好事儿发生。他一时间都顾不上反应,正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描摹卫冶的背影,只觉得看不够。 月色朦胧,清风秋爽。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的一前一后,不约而同地不说话,缓缓走回了江左的厢房。 一合上门,卫冶抬手就勾住封长恭的肩,往他麻穴上点了一下,其手段之熟练,动作之迅速,足以证明这招无论是在打架斗殴还是阴险出招都十分有用。封长恭浑身僵硬了下,却只抿了抿嘴,不躲不避地看着他。 卫冶憋了一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一鸣惊人:“脱了,我瞧瞧。” 封长恭:“……” 从卫冶一反常态地沉默一路,没发火也没教训,封长恭就明白自己受伤这事儿对见惯生死无常的长宁侯来说,冲击显然不小。 但他手上没动静,只当自己动不了。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既甜蜜又苦涩,还要装模作样地抱怨一句,心中暗叹:“苏勒儿真是话多,区区一点小伤而已,有什么值得拿出说道的?生怕拣奴不往心里去。” 将心比心,封长恭自然不想让卫冶担心。 可惜终究没生成那大公无私的圣贤,谁不想在自己做成了事后,讨着一两句体贴的埋怨与赞赏? 朝夕相处数年之久,暗中摸索心思之深,封长恭大约已经摸清了卫冶此人的禀性,知道这人不吃“恃宠而骄”那一套,偏爱“打碎了牙齿和血咽”,小意温柔默默奉献那一出……虽然封长恭本质看不上后者,但适当地扮一下,就能讨来卫冶的怜惜,何乐而不为呢? “你不要担心。”封长恭低声道,“真的只是一点儿小伤。” 卫冶不为所动:“小伤为什么不给我看?” 封长恭应对得有来有往,丝毫不慌:“虽是小伤,可衢州潮湿,气候不利于养伤,愈合途中难免积瘀流脓,我倒没什么,只怕伤了侯爷的眼——况且天色已晚,看也看不仔细,已让唐家的大夫看过了,并无大碍。” 卫冶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连唐家人都惊动了,还敢说不是重伤? 卫冶:“……反正说来说去,不给看?” 封长恭干脆以不变应万变,温文尔雅地笑起来:“侯爷这般挂怀,就是最好的良药了,漠北狼女为了说服你,言辞之间有所夸大也实属正常,侯爷又何必入她的套呢?” 卫冶见他铁了心不让瞧,愈发笃定伤得不轻,就是心虚。 少年人要面子,死鸭子嘴硬装没事儿人,好以此证明自己多有本事,卫冶在这个年纪也不是没干过这种缺心眼儿的事,能理解——而且也是真没关系,谁年少气盛时不是个知荣知耻的好儿郎呢? 封长恭要脸不打紧。 他卫冶如今不要脸啊! 长宁侯低低笑了一声,随口“嗯”了敷衍一句,封长恭一愣,心想这就不追问了,那他岂不是多此一举?可还没等封长恭的那点小心思半死不活地另寻出路,腰间倏地一松,封长恭愣了下,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长宁侯已经拿刀柄挑开了腰带,勾着衣襟往两边一挑,脱衣裳脱得十分讲究,信手拈来,简直有“行云流水”之淫巧。 封长恭:“……” 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强军之前无谋算”,任凭封长恭再怎么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想讨些便宜,也远不敌卫冶这样浑然天成的流氓劲儿。 他脸“腾”地红了,免不了结巴起来:“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卫冶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句,不耐的顺手敲他一下,“读书不多,顶嘴倒快!嘴巴动的永远飞在脑子前,你还好意思遮遮掩掩不给看……还看!” 长宁侯只许自己放火,不许旁人点灯。 封长恭只是在面红耳赤的微弱挣扎之中,无意间注意到了卫冶动作一大,衣襟内一不小心露出的半截绷带,就被长宁侯不容抗拒地冠上“登徒子”之名,二话没说弹了个脑瓜嘣。 封长恭动作顿了下,骤然手一松,低不可闻道:“你伤得岂不更重,怎么也没见你提呢?” 卫冶:“啊?哦,有吗?你看错了,傻子。” 卫冶漫不经心地训斥他一句,手腕一带,就又顺手把衣领带上,不让他看。 可惜已经晚了。 封长恭的眼力很好,挽弓可以射中百米外的稚兔。他看见卫冶身上短短数日,便多了不知几多的伤,再次明白了此人一旦不放在眼皮子底下,必然是能将自己折腾得不像话。单靠他纸上的空口白话报平安,根本是瞎扯淡,没有一句是可信的。 那点儿儿女情长的小心思立刻被抛之脑后,封长恭心里堵着,面上还不方便流露,于是原本就偏深的眼窝愈发显得阴郁,以至于给人包扎上药这么贤惠的事儿,都做得戾气逼人。 相比封长恭的静默,卫冶显得相当莫名其妙,原本审人的成了被审的,更难捱的是他还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了,搞得卫冶愣了半天,硬是对着他满身的伤都没能把这股子愤懑发泄出来,全转成了无名火埋在嗓子眼,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十分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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