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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眉头微皱:“光天化日,像什么样?” 此时一道温文尔雅的嗓音传了出来,语气温和,却暗含几分不耐:“杨兄弟,‘玉帛’是个好东西,我愿意给,那是我看在彼此情面,给也给得心甘情愿。可你百般纠缠,非得强要,这就是不是待客的道理。你肯拿我当姑娘缠,这是看我长得好,我领情,但你做得难看,就别怨怪我说话难听,于我而言,杨兄弟你还算不上是好情郎,不是两厢情愿,还谈什么交情?” 周围人哄笑起来,那姓杨的流氓明显是有些恼羞成怒:“你——!” 任不断一愣,直觉这嗓音有些耳熟。 卫冶没多细想,闻声暗叹,心说:“好小子!真会骂。” 不待几人再起争执,卫冶懒洋洋地提高嗓音:“什么热闹啊,让官爷来瞧瞧!” 周遭一圈轰然散开,他刚翻身下马,漫不经心地拨开人群准备瞧瞧这人是谁,却见对面被人挟持的是一个再熟悉也没有、这几年简直是随着年纪原样放大的青年。 卫冶一怔。 那是子列。 既然陈子列在这儿,那么……卫冶不自觉地看向此刻正背对自己,适才出声挑衅却还佯装无辜的那个人。 他忍不住想:“那人会是十三吗?ⓝⒻ” 一别多年,按理来说,那道身影本该有些陌生,他却惊觉自己再熟悉不过。卫冶目光无端有些颤动,几乎被这不期而遇的偶然撞得措手不及。 封长恭从卫冶出声的那一刻,就发不出声音了。 他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情景,却没想过又是卫冶无意中将他从人堆里捞起。 他在这压抑的气氛里仿佛是受尽了委屈,封长恭死死咬住嘴唇,手劲儿蓦地一松,经久不去的思念与那人的避而不见简直能把人活生生逼疯。 ……他没多犹豫,转身抱紧了卫冶。 “侯爷。”封长恭一把搂住卫冶,示弱一般地低声道,“我害怕。” 姓杨的:“……” 你怕个屁! 就在这万籁俱静,呼吸快要凝成一条清晰长线的这一刻,卫冶忽然想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 长宁侯离京那日,肃王才从漠北附近赶来,与太子一道送他率领北覃离开北都。其实这几年,边境的变化着实不少,军备各起,事务繁多,人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许多,两人私底下也很少见面,更别提聚着说话。 仔细算下来,这还是他俩距离三年前那场临别践行的生辰宴,第一次有机会背着人偷摸着说小话。 ……可惜两人各有难言之隐,只好相顾无言半晌。 最后还是肃王豁得出去,率先开口。 萧随泽:“拣奴。” 卫冶:“嗯?” “这回你领命排兵,想必也明白了漠北动向……他们不愿再臣服了。”萧随泽在移开视线后平静下来,缓缓道,“其实我一早就与她说过,倘若她愿两国交欢,累世友好往来,我萧随泽就是不能放走阿列娜,我也愿意拿自己来换,可她还——” “随泽。”事不关己,卫冶淡然异常地对他道,“你放不下,这是人之常情,我明白你。可有一点,我也早在当年回京路上就警告过你,你却始终不明白。她不是你的妻子,她是草原的狼王。” “我明白!”萧随泽有些激动,他强压下嗓音,涩声道,“从圣人下了密旨,要我小心戒备,我便明白。我不再找她,她也不再寻我,我本以为这便是结束了……” 然而苏勒儿前不久却主动找上他,当时的原话是:“萧随泽,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跟我走吧。” 从此前尘旧因断个一干二净,过往不究,她甚至愿意为了萧随泽将草原儿郎一概拒之眼外,也不会再顾念旧情郎。只要萧随泽在她身边一日,旧情过恩就不会再有复燃的那一天。他是狼王唯一的眷侣,这是长生天莫大的眷恋。 卫冶沉默片刻,坦言道:“你不能。” 这一次萧随泽回京,一为述职,其二便是西南军粮案还历历在目,为了新派军粮不出问题,他会跟着庞定汉、薛有今手下的官员,一起督办疏运,这是打仗的将士要吃的饭。所以萧随泽一脸倦容,他在践行台上仰头望着莽莽西天,指尖冰凉。 他过了许久,才自嘲一笑,哑声道:“是啊,我不能……这么多年,我一直自觉低她一头,心中不忿,可事到如今,方才明白,我于心智坚毅一事上……的确不如她。” 听他诉苦的同时,卫冶也在愁有人心思不纯的事儿。 按理说江左书院早已结业放人,封长恭跟陈子列那俩糟心玩意儿也该回来了,却不知为何这么些时日了还不见人,连个音信都瞧不见。 闻言,他反应十分寡淡,甚至想拍拍萧随泽逐渐垮去的肩膀,不负责任地安慰道:“那不也还是个女的么,早晚得死一个有什么关系?” 倘若肃王殿下能听见此人心声,想必临别前,定然要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长宁侯狠狠一个巴掌。 而此刻,等到卫冶亲眼见到了他自己也不敢提及的人。 ……他才知道,先前道貌岸然着指点迷津的那些场面话,其实归结起来,统统都可以称作“站着说话不腰疼”。 闹市的这一角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却还有人在小声嘀咕着“这闹得又是什么热闹啊”,接着被人一把捂住嘴,低声警告:“这是官爷!” 逐年增加的思念与与日俱增的茫然混为一体,那种放不下、舍不去的眷恋似乎是要卷土重来。眼下的压抑从来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无法言喻的纠葛缠绕着两个人,像一根细细的红绳,就绕在彼此僵硬了的手腕与脖颈。 卫冶选择了闭口不言。 他只站在天光云影的交错里,沉默地打量他,那目光轻得近乎没有温度。 而封长恭不得不承认,他对眼前这个男人拥抱的力度与温度无法抗拒,分明是想要挣开,却又有所贪心,交杂混乱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方寸的天地。 而从前困他良久,禁锢得他半步不敢多走的那些不甘,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那数千封提笔忘字总也寄不出去的信件……他和卫冶这么多年都分不开扯不清的那些恩怨,大抵也融化在这个浅淡的拥抱里。 这个拥抱里隔了太多仿佛永无止境的春秋,却又短的好像转瞬即逝,稍一分开,那阵淡得像是他拼尽全力偷来的温度,顷刻便不见了。 封长恭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卫冶身上总也抹不去的清苦木香,这股气息混合着一阵暖意,所有他自以为会随之而来的绮念尽数消退——贪心不足的下场就是这样,他既害怕卫冶还在生气,又不愿意卫冶不与他一般计较,一双手僵硬地环在后背,指尖微麻,狠狠扣进虎口紧绷的皮肉里,疼得他心里一阵发颤,几乎是连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我很想你。” 封长恭嗓音低低地倾诉着,他的目光极度冷静,他的手脚却都有些抖。 卫冶被他抱着浑身僵硬。 不待他说话,封长恭又道:“拣奴,难道只有我一人欢喜么?” 卫冶闭了闭眼,像是骤然寻回了三魂七魄,他倏地抬手提起封长恭的后襟,像是要把他提起,或者推开——然而封长恭变了的远不止周身气质,他已经是个十足的大人了,当年卫冶在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护得下他。 卫冶恍然发觉自己很难再轻而易举推开他。 陈子列在一旁都要看呆了。 他一时弄不明白这是怎样伤风败俗的世道,于是看来看去,最后终于愣不欠儿登地喃喃开口道:“不是说来调戏个军眷,好趁着人情借机入局的么……这他娘的,还真是个骑驴找马的天才。”
第107章 赤胆 长宁侯一出面, 这下好了,谁都不用吵了。 甭管有理没理,总之在卫冶这儿, 全天下的理都得跟他姓——这一点还充分体现在哪怕在卫冶心里,封长恭这个上来就上手的小王八羔子早晚得拎起来揍一顿, 最好是能揍清醒了, 但动手的只能是他自己, 旁人不行。 街口里头扎堆凑的人群已经被亲卫赶羊似的怼远了。 卫冶一开始并没有说话。 反而是向来被他挤兑的任不断很能明白他的意思,二话没说,就替懵然到耳根都紧绷的长宁侯一把薅开了封长恭。 一身劲装, 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任亲卫目光微凝,感觉到手下的躯体俨然长得颀长有力, 抗拒的力度转瞬而逝,身体却在起始的那一刻纹丝不动。 ……以至于他依稀间, 心中居然闪过一丝诡异的错觉。 好像他能伸手拨开封长恭, 靠的不是蛮力, 只是封长恭自己愿意。 好在下一秒,封长恭眸光飞快地闪了下,蓦地出声:“子列!” 俨然是一脸麻木的陈子列:“……” 多谢你啊,占完了便宜还能想得起你兄弟! 卫冶的目光自然而然,跟着看过去,一边打量陈子列身后义愤填膺的年轻男人, 一边问:“闹市劫人,胆子不小——听他说, 你是哪家官眷?” 年轻的杨玄瑛很是警惕,没有答话。 被点到的陈子列则慌忙点头。 他在避开横在脖颈间的刀锋的同时,不忘挤眉弄眼地示意卫冶“小事儿, 都是小事儿,自己真没事”,百忙之中,还得抽空开口解释,可谓是一心三用得十分彻底。 陈子列:“侯——官爷!好说,都好说,咱们都是良民啊!” 杨玄瑛却不知被这话戳中了哪条脊梁骨,原本就怒火交加的脸色烧得更加赤红,简直快要气炸了:“谁跟你良民!你们私挪帛金,私会边将,还敢倒卖军粮!桩桩件件,哪件不是狼狈为奸的好勾当!” 陈子列似乎是不服气,“嘿”了一声:“我跟你说,说话客气点!当着官爷面儿,嘴上放什么没凭没据的臭狗屁?!” 杨玄瑛愈发气急败坏:“你——!” 年已及冠的陈子列胆色明显有了长进,让人骤然抵着脖子,也没妨碍他得寸进尺,步步逼问:“你什么你,你挟持我可是有目共睹!铁一样的证据,你抵赖不得,还不滚!” 两人继而有来有回地吵了许多句,卫冶就站在一旁一脸嫌弃地听。 终于,他在这俩吵架都摸不清重点的人身上放弃了听懂的希望,转而顿了顿,侧眸看向封长恭:“交代一下吧,除了给我的那些,自己还私藏了多少帛金,倒卖军粮又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最近抓得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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