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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仿佛戳中了萧随泽的某处逆鳞,他蓦地噤声,往一旁移开视线,不欲再辩。 岂料萧承玉略顿片刻,还是不肯放过他。 “父皇既然明知道严氏一党通敌叛国,私通南蛮,鱼肉百姓罪不容诛!但他为何不说!不举!不罚肃!”萧承玉吼道,“他明知道当年封世常一事是为贼人构陷!但他为何也不说!他明知道钟敬直此人并非良臣,却因他处处针对卫氏,大力制裁北覃卫,三十年前便不肯松权叫卫子沅承女子爵,以致此时竟然是让漠北蛮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可他还是不说!” “既如此,那父皇为何又要处置严丰?当真是因为怕了卫冶吗?”萧承玉咬牙切齿地问,“……还是为了你?” “萧承玉,眼下是什么时候了,你不要再拿书生意气来治理国事!你我心知肚明,如今外敌侵都,民心动荡,费氏一案确是我与圣人皆有私心,可那也是为你!处置严丰一事势在必行,若不推他这一个位高权重足以叫人信服的窃国贼来掩人口舌,如何平民愤,肃清正?” 萧承玉似乎觉得可笑,哑然失笑:“所以……哈……” 萧随泽也疲乏了一日一夜,此刻一番纠缠快要耗尽他最后的精力,他侧开头,下了盖棺定论:“太子——既然圣旨未下,你自当还是太子。但遗诏所述你我有目共睹,本王代行君权,还要烦请你下一封罪己诏,清君侧,杀外戚,了却费氏一案,以保天佑太平……民心安定。” “萧随泽,看在往日情分,我只问你,无亲无德无所依,这便是父皇想要的皇帝么?”萧承玉不再看他,沉默一会儿,问,“若一个皇帝为了皇权,可以置家国百姓于不顾,那大雍还真需要这个皇帝吗?” 萧随泽没再说话,萧承玉最后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萧随泽目露悲痛,那是痛到极致的大恸。直到萧承玉头也不回地走后半刻,才缓缓地恢复至平静。 他神色自若地轻扫一眼周围,尤其将目光停留在卫冶于战乱中也要托人来提醒他一句的周署贤,淡然道:“太子方才过失之言,乃重情意乱所致,任何人不得对外泄漏分毫。” 说罢,他挥袖离去,掠过了跪伏一地的素衣宫人,匆匆行经风雪飘渺的明治殿廊。 而不远处,杀喊声逐渐从恭州传来,眼见就要横跨壹行山,纵滚香江水,一剑挑破北四州,乘着狂澜之风淹没北都。
第133章 赴命 岳云江战死在端州战场的那一瞬间, 意味着北都以西一线彻底沦陷。 岳家军连同几州守备军有如群龙无首,被抓住机会直捣黄龙的漠北军逐个击破,近乎全军覆灭。而漠北军则迅速涌入钦州大地, 连杀七营,在后一日的黄昏前, 踏破了临州仙山。 又在三日后, 歼灭了恭州守备军共计一万三千余人。 号角声拉满长弓, 雪沸时天微昏暗,云影间依稀透露出忽暗忽明的薄光。 承载加急战报的轻骑快马加鞭,从死生惨烈处奔行向北都朱墙。启平帝驾崩的丧钟在一刻之后訇然长鸣, 带着一股彻古长眠的雄壮,闷响游荡于天地之间, 素衣缓缓地披到每个宫人身上。 而与此同时,随着太子亲执所述的罪己诏下放于天下, 启平帝的几封遗诏也随之告昭于众——这便意味着哪怕眼下还在孝期, 萧随泽并未将滚金龙袍披于身, 但自此以后,他就是如今大雍的天子,万民的圣人。 卫子沅坐在宫中,听着浑然钟声,一张未施粉黛的苍白面孔显得淡漠而冷酷。 宫内禁军守住了宫门,她被困在殿内, 几近与世隔绝。 恭州城墙上的旌旗灼烧在连绵的烽火里,大雍的昨日恍若隔世,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颠倒的世事把这块看似坚硬的一角戳成一块豁口。不多时,那支冰冷而坚硬的长铁被挂上了新的旗帜, 凶煞狼首高居其上,以一种突兀的蛮横姿态,俯瞰着狼烟万物。 这一夜苏勒儿没有睡,她坐在恭州边界的矮丘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带给她一切的重剑。 那些在年复一年的耻辱绝望里所积攒的冰冷的愤怒,释然的骄傲,以及即将得偿所欲、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步步惊心……都让这个大漠的狼王在嗜血后的兴奋之余,抱着她的剑,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沙场痕迹,有些喘不过气。 她大概不是天生的杀神——哪怕这一路走来,她杀了企图反抗她的兄弟,亲手送走了老狼王和他固执守旧的旧部,在半月不到的时间里连通七个大州,铸造尸横遍野的中原大地,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吹响攻城的号角,点燃最后一道滚滚狼烟。 她也很少会为那种血腥里的暴力感到由衷的热忱。 “狼王。”此时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勒儿闻声回首望去,见是库尔班,才沉默地松了一下骤然握紧的剑柄。 苏勒儿问:“什么事。” 库尔班沉默片刻,摘了头盔,将右手握拳举于心口处,对她虔诚而郑重地施了一礼:“大雍新的皇帝上任了。” 苏勒儿知道这个消息,也知道继位之人是谁,自然明白他此刻说这话的用意。 “你多心了。”苏勒儿搁了重剑,撑着剑柄看他,“我与他本就露水情缘,这样的事在他之前也并非没有过。他是讨我欢心,但也没什么特别,不至于割舍不下。况且很早之前我就说过……” 苏勒儿转过视线,目光里带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冷静。 “纵使我可以扛起重剑,抗了宿命,却有我那自幼漂泊无依的姊妹。”苏勒儿平静道,“这一生,她是代我受罪。” 库尔班充满伤痕的手臂似是不忍地颤抖了下。 很快,他捏紧拳头,再度行礼。 “您是神赐的荣光,神女亦是九重天的珍宝。此战在即,愿长生天保佑。” “……愿长生天保佑。” 苏勒儿垂眸看着他,在天将明之际,立在矮丘的一片荒芜上,最后以右拳抚胸,涩声道。 此刻,东南沿岸也堪堪撑过一次焦灼战局。邹子平额角沁汗,解下头盔,很深地用力呼出一口浊气。他一边听身侧的需备官快速报告着所剩军备,一边看也不看那炮火一响,躲得比谁都远的监军,沉声道:“你说谁的信?” “北都长宁侯府的。”他的亲卫一开口,需备官饶是不满,也只得噤声等待。 邹子平顿了下,自从当初托他保下封长恭,卫冶就再也没给他写过信,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可说? 但想归想,他还是接过来看。 字迹和口吻都很陌生,但字里行间的一字一句,都足以让邹子平面上的表情由麻木的平静,逐渐转至沉稳的笃定。 “韩大人。”邹子平对需备官开口,说,“若是在眼下备需之上,再添十五万两帛金……依你之见,我蛟洲军与东瀛海军,可能倾力一战?” 十五万两! 需备官韩大人目光骤然一亮,但很快又寂寥落下。 “这是自然,若有这十五万两帛金,岂止一战?早不用打得这般畏手畏脚,这般憋屈!”他浑身上下既有期盼,又有下意识的否认,这样矛盾的情绪相交让他此刻的潦草模样显得格外滑稽。韩大人顿了下,仍然问,“可大帅,我们从哪儿……” “这你不必管。”邹子平似有若无地笑了下,拍拍需备官的肩膀,示意他该忘的话,就尽早忘。 韩大人很快了然地点头。 接着,邹子平又对亲卫说:“传令下去!重整军备,集结全军,准备反攻!” “是!” “是,大帅!” 邹子平步子飞快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在原地顿了顿,随手抓过一个亲卫低声吩咐:“去,把监军大人请来帅帐喝茶……喝上够睡三个时辰的——十五万两红帛金,这可不是小数目……唔,行了,没别的事了,快去。” 清晨,第一缕斩世的天光划断朔雪。 “呜——轰隆——” 号角“轰隆”作响,战鼓齐声震震。 两支分别由库尔班与图尔贡率领的漠北先行军率先攻城,打响了终战的第一炮! 大雪漫天,刀剑搏命,密集的刀光剑影快要把素裹的天地凝成数千条蜿蜒曲折,最终汇聚一处的赤红河流。郭志勇无力领军,将踏白营暂由方照一前守赴命。赵邕身负重伤,拼死率领乌郊营全线后退,退守北都阙九门。 自西北远赴的狼族在狼王的呼号下杀红了眼,杀疯了命。他们进一步,再进一步,苏勒儿死咬着牙,裂声嘶吼:“把我的土地,我的姊妹,把我的一切还回来——!” “杀啊!” “杀——” 同样的喊杀声蔓延在北都的恐慌之中,在这样的外强内弱,实力悬殊之下,城外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 赵邕拖着伤躯,在城墙之上挥令乌郊营拼死抵御。直到漠北军拼杀入城墙的那一刻,踏白营和残余寥寥的岳家军都由方照一整合领军,临危任帅,在另一侧的城楼上守着。 卫冶此时匆匆自内禁赶往西门,在他身侧的除了一路相随的封长恭,唯有北覃卫能够全须全尾地听从他的号令。 卫冶低声呵斥:“回去!” 封长恭看似平静地摇了摇头,从袒露真实心绪的齿间咬出三个字:“不可能。” “十三!听话!”卫冶赫然抬声,步子踏上城梯,与不断扶下的伤兵擦肩而过。他压低了嗓音,说,“把压在关外的帛金走花……私下的路子挪给蛟洲军,这事你做得很好。今日看萧随泽的反应,周署贤那事你也办得不错——所以听我的,回去!无论此战是胜是败,有了这些积蓄,有了真能耐,你从此就有底气,回去自有你的天地!” 岳云江被刺身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而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次意外,就会颠翻一次推演出的成败。 ……起码在这一刻,但凡是个明眼人,就应该明白临上前线就是九死一生。 闻言,封长恭陡然变了脸色,他厉声逼问:“我的什么天地?你要寻死,留给我的是什么天地?” 卫冶骂道:“寻什么死——临上战场呢,你这王八蛋一张嘴是真晦气!” 他边说着,边跻身出了门洞,站在城墙掩体后边俯瞰四下战局。 封长恭目光死死盯着他不知何时戴上的发簪——那是封长恭从前执着送他,又被两人颠三倒四遗忘在角落的青玉簪子。 封长恭忽地平静下来,开口问:“这些东西,子列比我料理得好……而且他向来疼爱自己的亲妹妹,想必以后也会对琼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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