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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清楚有些事一旦沾上,就注定了再也洗不清,逃不掉。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无论是谁,怕是恨不得把这段历史擦出血。 ……以你我的血。 “他的下场不好。”封长恭老实地说,说着就又去看卫冶,凑近了轻轻道,“但我有你。” 那你也该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想让你走一条可能流芳百世,总之绝不会为人诟病的正道。 卫冶再度闭上眼,不想理他,但静没到一息还是哑着嗓子道:“真他娘累。你不听话,我不想管你了。” “好,那换我管你。你不听我的,我也不嫌你。”封长恭活像听不懂好赖,厚着脸皮缠上去,窗外盈盈的雪光驱散了阴云,他笑起来,笑得讨喜又坏,因为他从这一句近乎撒娇的抱怨里终于感受到卫冶对他的某种依赖,或者说信赖,“你还病着,就该好好养身子。孔副指挥使虽无错处,但人心隔肚皮,你信他,我不敢全信。” 这话的后半句卫冶倒是赞成,说:“我不会疑心他,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品格,孔皓看似庸夫,实则是真正的君子。但你看人对事应当有自己的视野,不跟着我走,这很好。” 岂料话音未落,封长恭翻来覆去地看他,面上的笑容几乎是要止不住。 卫冶:“……” 这人究竟是什么志趣? 他简直弄不明白,今夜里,侯爷病得下不了榻,自己先斩后奏挨了巴掌,究竟是哪件让这小子开心成这样。 “夸我了。”封长恭好像能看出他心中所想,一双黑沉的眼珠子一瞬未移地盯着他,忽然俯下首去,往卫冶的颈窝里一埋,仗着长宁侯身负重伤,至多也只能再扇他几个巴掌,这点代价如今骂名正盛的封厂督自然不在意。 他毫无芥蒂地拿头拱着卫冶,果不其然,很快又挨了打,但封长恭非但不痛,还很欢喜,于是又重复了一句:“——你夸我了。” 卫冶微怔。 封长恭看着他,便像心有余悸般抿了抿嘴,那放肆的笑容里居然是有几分羞涩的:“其实很多话,我一早就想跟你说,包括我给蛟洲军送了帛金,足有十五万两,包括我先一步模仿了……唔,你的字迹,走北覃的路子,请了踏白营入京畿。” 卫冶彻底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问:“你什么时候请的……不是,你什么时候学的侯爷字迹?” “很早。”封长恭说,“具体的时候记不清了,不过请郭将军入京,是因为漠北那边押送帛金的人数对不上册,我着覃淮一路打听,猜到了有人要偷渡入京畿——” 卫冶缓了片刻,说:“景和行苑是当年漠北受降,献出神女的地方,会打这里的主意,只有可能是漠北人——而且还是王庭中人。” 封长恭颔首默认:“是,我知道。” 卫冶一顿:“……那会儿死了很多人。整个京畿,都是死人。” 封长恭低着头,没再露出那抹笑,低声道:“嗯。” 卫冶偏过头,侧眸看他,不知怎的忽然放轻嗓音,说:“这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封长恭看起来很委屈地抬头看他一眼:“我倒想说……可你肯理我么?” 卫冶张了张嘴,似乎有点说不出话:“我——” 封长恭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那一把冰凉,敛眸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允许我顺水推舟,请言侯上奏,重启内阀厂,我也知道你不想我走你的老路。但这是不一样的,拣奴。老侯爷那时是托孤,但你不同,你是要长命百岁的。我只是想,倘若北覃卫将来不再姓‘卫’,咱们手里都得捏着‘兵’,拿动刀的才是好东西。” 卫冶闷着声:“谁说侯爷拿不动了?” “你肯拿,我舍不得。”封长恭说,“当时城未破时,我无能无力,只能留你一人在城门。在那时我就暗自发过誓,想着哪怕不顾一切,都要给你找一条出路才行……就像你这些年对我的那样。” 卫冶仍有些怔愣。 大约是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封长恭干了这么多事。 ……却可怜见的,连拿来邀功都没能轮上。 封长恭说到这里,卫冶就是再不愿承认,也明白了。他之所以这般激进,拼着拉言侯下水也要重启内阀厂,还要不容置喙地展现出那么不加掩饰的狠辣,一方面是为了替卫冶与北覃卫遮掩锋芒,让圣人安心——就像赵邕让卫冶在昏迷时不知不觉做的那样。 不同的是,这回是封长恭想接过北覃卫的重担,做维系乱局、稳固风雨的枢纽,做大雍上下人尽皆知的靶子。 还有另一方面,卫冶默然地听着,无声无息反扣住封长恭的手腕,眼里露出狠绝。 他再一次意识到了在自己左右权衡的时候,在许多时候的摇摆不定之中,究竟是谁一意孤行地等他,等他做出决定,等他哪天想起,肯回头看一看他……哪怕这中间掺杂的某种心意为他所厌弃,甚至终及此生,或许都不得回应,封长恭却也这么做了。 然而这正是卫冶所不能容忍的。 他是卫氏子,有着卫家兀鹫一脉相承的贪婪与护短。封长恭哪怕再混账,那也是他自及冠年就养到而立时的人,怎么可以——绝不可以做那动辄倾覆的浪尖之舟! 封长恭看着他阴郁的侧脸,心动得不像话。他忽然道:“而且重压之下,必有勇夫,没有谁愿意让脑袋上成天顶着把摇摇欲坠的剑过活。” 眼下长江以南、黄河以北一带,暴匪群聚,流民扎堆。 正是适合在风浪里捕网的时节。 卫冶回过神,意识到封长恭绕了这一通,就是要趁着他病弱无力,逼他默许自己借机揽权,惹是生非。 而且自己还不得不内疚于他! “小混蛋。”卫冶没忍住骂了句。 封长恭笑了起来,说:“侯爷教的,耳濡目染。” 卫冶听了这话,气到一半也气不下去,活生生地气笑了。两人对视一眼,笑了半天。半晌后,卫冶堪堪止住笑,问:“不过你是怎么撺掇的言侯?他已有好些年不肯沾染朝政,本以为‘藕榭点将’,已是极限。” 封长恭闻言,神情无端有些古怪。他说:“其实我也意外……不过后来一问,才知是沾了你娘的光。”
第145章 厮磨 封长恭话一出口, 卫冶就先愣了。 但怔愣片刻,卫冶很快便回过神,问:“我娘?” 封长恭点点头, 但没有对段眉多加评价。毕竟他没有见过这个女子,虽在这些年里也时断时续听过这个名字, 却也只是听闻些尚在鹭水榭里, “段七折枝挑作剑”的抚州一景。 时至今日, 大雍各州的烟花地都还在追忆当年,说段眉还在时,天下美人无不逊色, 文人墨客争相吟颂。鹭榭一舞百花台,万人空巷不复来, 说的就是她。后来段眉嫁入卫家,嫁给了彼时的长宁侯卫元甫, 花魁娘子才终于换了人坐。 其实光这样说起来, 还不足以表露段眉此人的传奇。 非要说她的声名在外, 是何等深入人心,那就要说起以贱籍侍人,却能破格由圣人亲自赐婚、百姓哗然传颂,甚至多年后还能稳坐侯府主位的伎,古往今来只怕也就唯一的这一个——哪怕其中少不了卫元甫的战功彪炳,民心偏向, 封长恭其实是从来没信过如今北都里,旁的贵族子弟偶尔说起时, 那种藏不住、也只肯勉强藏了六分的诋毁与轻视。 他自幼ⓝⒻ跟在亲娘身边,知道那些所谓的“寻花客”,都是把伎子当个玩意儿看待。 清艳的, 轻慢的,温雅的,放荡的,能吟诗作赋的,能弹琴唱曲儿的,晓得看人脸色进退适宜的,懂得花间老手挑拨轻吟的……总之玩意儿就是玩意儿,要的就是其讨人喜欢。不喜欢的可以打,可以骂,买回去了的甚至可以踹,使惯了、用腻了再送人。像一株名贵的珊瑚插在了莹白的玉瓶里,他们既要她们开得艳丽,又厌弃里头养花的水污浊不堪。 没有人会把她们当成个人,罔顾娶为妻、诞下子。 封长恭再小一些的时候,也见过亲娘遍寻再三、伏小做低,就盼着有朝一日有人愿意赎她出去。哪怕嫁不成九流妇,也好当个座下妾。她那时对封长恭没有那样多的厌弃,也没有那么多的不满,接客承欢前会默默流着泪,柔声嘱咐封长恭寻个清净处自己玩儿,不要来看她。 ……可后来,那个不好命的女人老了,一切都没了指望。 一切也就都变了。 纵使那样的日子,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封长恭也早已忘记自己对生养自己的那个女人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他知道段眉不一样——她的命,她的风华,甚至她的儿子对她的孺慕与爱,统统都和自己跟亲娘不一样。 封长恭太清楚无用的美貌有多廉价,承载那张皮囊的灵魂又何等可悲可笑。 所以封长恭很早就知道,段眉一定是个极有本事的女人,这种本事远不止在风情,卫元甫愿意与百年的祖宗礼法为敌,娶她做妻,乃至过了这么些年,言侯还愿意为了那点年少情谊,不由分说地帮卫冶,甚至是帮他——这背后绝不仅仅只是芳容风姿。 封长恭面色不变,轻声道:“言侯说,当年不止荀三小姐是段夫人的手帕交……他也是。” 他说这话的语气相当平静,好像言侯并没有告诉他当时卫元甫之所以一意孤行,要娶乐籍女为妻,一则是要借此好好洗一洗身上的功名,惹点容易得罪御史,一不留神便能被弹劾下台的官司。 同时也是他荀止与卫元甫的关系太好,当初段家没有拖累坠籍时,段眉已是他娘为他似是而非定下的口头亲。两府之间的婚约不说人尽皆知,启平帝却是相当清楚。 是以后来卫元甫娶了段眉,只娶了段眉,爱是真的,战乱里的情谊做不了假。但为了借此将侯府与言侯府的交情一拍两断,使卫、荀两家不再往来……这也是真的。 大雍已有了一个北覃卫,那是卫元甫给来日的儿子定下的太平路。 那么世家门阀就必须俯首。 他们要不欢而散,他们要将爱恨嗔痴视若无物,天底下不能再有一个内阀厂了。 所以荀止自那之后,就学会了闭门不见。 所以以宋汝义为首的江左清流开始把持朝政,所以江左背后的世家崔氏再不许子弟入朝为官,再大的学识,也只配做了教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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