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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刻,卫子沅忽然明白为什么她那个从来不听话的侄子,会那样毅然地,不顾一切也要留下他。 封长恭像一局死棋里的变数。 一个连卫冶自己都不可控的变数。 卫子沅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久违地染上几分血气,那是岳云江所不喜的,于是被她竭力压下的蛮横。 她骤然腾生而起的倾诉欲让她忽地开口,看向跳跃的灯芯,道:“其实边陲掌兵,我从前计划过两次——第一回是在三十年前,但我很快就放弃了,受些委屈觉得不打紧。第二回是在十多年前,阿冶还没及冠,看我的眼神却太委屈……那时我借着岳家军,拿下了一块地,在一处群山之间,不好找,但胜在旷远,旁边紧挨一个天坑。” 封长恭:“后来那地呢?” “撂了荒。”卫子沅说,“阿冶自小要强,不让我管,也不跟我开口。何况我心存侥幸,到底软弱,他不说,我就纵着自己得过且过……先帝对我和兄长不好,但对阿冶不错。我以为他少年时是安于富贵的,不想他也不甘。” “你们卫家人倒很心软。”封长恭笑笑说,只是眼底不含几分笑意,“……唯独对自己心狠,什么都能忍。” 卫子沅没有答话,只沉声道:“多年过去,那地还在,足以说明其隐秘——你听还是不听?” 封长恭于是闭上嘴,不再提。 与此同时,一辆老旧驴车摇摇晃晃,跌进了一条胡同,差点儿没卡在弄堂口。 上头下来了一个身量高瘦的男人。 倘若封长恭在这,想必能一眼认出来人——此人正是衢州大贾,首富之商,沈氏商会的领舵人,沈自恪。 不多时,里头一家酒馆的掌柜亲自迎了他进门。 去的却不是二楼雅座,而是最不起眼的一角偏门。 沈自恪略微吐气,暗自收息,大约是心知长宁侯不远万里,也要写信亲笔催见,且现在都已要子时三刻,还不辞辛苦地一入都就邀他赴约,所图所求必定非一般事。他正欲推门入内,迎一场口舌之劳,好竭力争取绝多数的利益。 想必将是一夜兵不血刃的苦战。 谁知还未等门开寒暄,就从门缝里听见长宁侯欣喜地吹嘘。 “是啊,我不知道天晚了么?但我能怎么办呢?”卫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夸耀道,“府里头有人等,晚一分回去,就要多一声念——你们这样无拘无束的哪里明白侯爷的不易?且体谅些!” 沈自恪:“……” 这时,卫冶好似才注意到他似的,那双美名远扬的含情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朗声道:“沈老就明白了,是不是?” 沈自恪:“……” 他预先打好的腹稿是一句也没用上,刚进门就落了个回不出话的下风。 陈子列手脚勤快,给他倒了一杯茶,在长宁侯身后挤眉弄眼地使眼色,示意他快些坐下。 户部圣眷正隆的陈大人活脱脱像个狗腿子,一边阳奉阴违,一边好没眼色道:“哎,什么沈老,哪儿就老了?侯爷这话委实见外,要说我与他弟弟沈自忠还是同窗,就是唤句沈兄也使得!” 你唤我兄长。 沈自恪近乎茫然地想。 那你叫卫冶什么? 下一瞬,就听陈子列格外兴奋地说:“是吧,卫叔!”
第156章 商谈 卫冶:“……” 沈自恪:“……” 长宁侯莫名长了一辈, 又小了沈行商十岁,这白捡的便宜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他要笑不笑地瞟一眼主意格外大的陈子列,随手推开桌上的果盘, 往空位前头移,嘴上玩笑似的招呼一句:“坐吧, 大侄子。” 沈自恪见多识广, 从南蛮生吞知了的粗族, 到西洋茹毛饮血的屠夫,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叫人占两句口头便宜, 算不了什么,实在不能激起他心中一丝波动。 沈自恪笑着应声落座, 摘了颗红果,说:“能与侯府沾亲是多大的福气。论起来, 这场茶饮合该我请, 哪里能叫侯爷破费?” “宽下心。”卫冶推了推杯盏, “没几个钱。” “喝茶是小钱,又不是御前新贡。”沈自恪笑道,“就是御前新贡,贵也是贵在人情。几片叶子不差钱。” 卫冶大笑道:“怪不得有人总说爱和你聊天,我还纳闷——你要知他心高气傲,哪里这样夸过人?” 沈自恪不卑不亢地说:“封公子少年英雄, 为人谦和笃行,谈不上心气高傲。” 卫冶看他。 传闻中这位自丝绸之路打开便闻名遐迩, 在短短数年内积攒下庞大财富,却又毫不犹豫地肯将银钱捐赠各地州府,好让官家出面, 着手修缮通往各地的驿站、马道、渡口……以博“义商”之名的沈氏掌舵,确是名不虚传的舌灿莲花,进退有度,很难在让旁人口舌之争上夺一个先入为主。 这样的人往往精明而理性,他有自己的主意,除非不得已,否则不可能以外因为左右。 卫冶干脆直言:“闲话不多说,北疆一线才过兵荒马乱,东南沿海日子也不好过,眼下正是入场步野的好时候,不知沈兄心里作何打算?” 从八年前长宁侯二话没说,直接带人绑走了盘踞衢州多年的孙、王二氏,沈自恪就心下有数。 眼前这个而立之年仍清俊出了几分少年气的男人,是个不在乎声名的硬茬子。 何况民不与官斗,和气生财嘛,他从下定决心赴约开始,就没打算拒绝长宁侯。 无非是要藏几分私。 “这次北都沿墙重筑,官府出钱六分,我们商会在众商大贾里筹到四成。再加之各州修道,港口扩展——自然,修路修桥都是为了往来方便,生意好做,只是银子到底是国库流的,不是沈某造的。”沈自恪诚恳道,“……再多打算,也不敌囊中羞涩,运转不过啊。” “哎,谈银子多俗气。”卫冶笑道,“吃饱饭才是正经。” 沈自恪心有底气,当然不会轻易示怯,他闻言回望,也笑道:“怎的这是?这两年封厂督没少用沈氏的商队,运府上的家底。厂督大才,几何几分,瞒得极好。草民虽只识大概,却也知侯爷这是拿帛金当柴火烧,也饿不着。” “侯爷饿不着,但有流民。”卫冶正色道,“流民之兴,在于饥寒;流民之患,远扩四海。我北覃日前已得信报,说辽州一带已有逆子聚成气候,占据山头还敢自立为王!树旗之号,便是打着‘朱门富贵柳,寒骨无处埋’。不出所料,这个消息最多明日,就会传至御前。” 其实卫冶这话倒没有唬人。每回大战役后,总少不了辽州这样的逆谋事,平头百姓向来不在乎王庭是谁,他们所求不过饱腹果身,居于一瓦。 朝廷之所以不顾一切下派运粮、分发棉絮,就是为着这个冬天被逼上绝路的流民能少一点,再少一点。 而他眼下说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确——他要来抢钱。 沈自恪为什么拼着冒头也要修缮马道,开运港口? 沈氏商会又是为什么能在诸多颇有实力的商人里面一呼百应,引得众人纷纷投钱? 这个中缘由自然不可能是嫌银子烫手,恨荷包太鼓。 卫冶在抚州黑市混迹多年,与民商黑商打过的交道只多不少。他知道沈自恪是个极能抓住机遇的人,好比丝绸之路里,他能毫不犹豫地向长宁侯府让利三成,以让沈氏商会在诸多同行里脱颖而出。 眼下他要不管不顾地“铺平前路”,自然也是从逐年空虚的国库里,嗅到新帝不信世家,不拼寒门,将要依仗商人之流的讯息。倘若能借此机会,将沈氏的名号再拔一拔,从“衢州”二字的前缀改挂“皇商”,那前路不愁不坦荡,再要与官府合作,也不见得要跟吃人不吐皮的长宁侯一般,非三分利不能谈。 可再如何,就是皇商,也要言商。 若是流民动乱,星火燎原之相,从西南往东北走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辽州关卡,一路蔓延至中州……乃至衢州呢? 别的不说,新帝势必要在安内之前先攘外。 到时集军踏行,工程半滞都成了小事,左不过要多费些银子。可一旦剿匪平乱,拖长了时日,这些依仗他前瞻远瞩,几乎是半侥幸抢来的修道事……可就不一定是他沈氏做主了。 这世上有能耐做生意的人太多。虽然穷死的人也多,但藏金藏银不露富的能耐人更多。 他沈自恪能有今日,少不了与长宁侯府颇有联系。倘若为了小钱,得罪了卫冶,其实对他个人,还是沈氏,都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况且,民穷人穷,个个都疲于奔命,沈氏商会哪来的钱? 他敢和根基深远的官员抢,还是敢和身居要位的老吏比? 沈家往上三代,还都是饱受“侵田占地”之祸的农民。沈父是那时一大家子卖女卖田唯一活下的独苗。 打从沈自恪刚开始学管算盘时,他就从沈父身上学到了尤为刻骨铭心的一言——沈父曾经无比痛心、也相当厌弃地告诫他:“纵使商下九流,如羊如蝣,你却要把自己当人看。官吏心狠,军工手辣,你或许注定要在其手下搏生计,但你也要防着他们把羊杀尽。” 彼时尚且年幼的沈自恪静静地听,沈父靠在窗边,沉痛的一声叹息:“那一星半点入不了他们的眼,但一厘一毫,都能支撑你我活下去。” 活下去,苟且偷生也要活下去。 活着才有可能翻局。 “路再平,走的人太多,可也就不好走咯。”卫冶不疾不徐,转看向沈自恪,笑说,“沈兄,侯爷只擅长拆府,学不会搭路,有些生意上的事还得向你讨教——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沈自恪听出他言下的威胁之意,面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草民前些时日曾有所耳闻……似乎卫氏此次着实受了些委屈,甚至衢州江左还有不少书生叫屈——倒不想侯爷怎还如此心怀天下,不顾小家。” 卫冶脸皮厚如城墙,屁股一动不动地安稳坐着,闻言笑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侯爷还是懂的……只是你也知道,穷啊,实在是穷,光靠州府衙门放粮,实在不算长久之计。哪怕只是熬过这个寒冬,也养不起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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