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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什么,闹得都要分府而眠,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不免语塞了一阵,暗念流言果真不可偏信的同时,心道声好吧,看起来是真不需要我来疼。 我名正言顺娶回门的夫人都没来接我呢。 两人笑谈两句,正欲告别,忽然下起了雨。引路出来的小太监刚想说回去给两位大人拿伞呢,就看见封厂督不紧不慢,撑着把红娟小伞,从宫门外的茶肆上朝卫冶走来。 卫冶堪堪愣了一瞬。 还没等他开口,封厂督已飞快打量卫冶上下,朝赵邕颔首。 “赵指挥师,不忙。”封长恭眯起眼睛,眼神略含警告,却是温声道,“拣奴身子不好,难伺候。重伤初愈,本就还该仔细养着,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养得稍微有些模样,你别胡乱喂他。” 这回换赵邕牙疼了。 他盯着封长恭那张在月余的公务接触之中已然相当熟悉,气质却摇身一变,恍如高门主母的清俊面庞,显然是不知道该回句什么,只得满脸尴尬地打两句哈哈,找借口说家妇弄了些点心,得先回家尝个味儿,回头再带回来给他俩尝尝。说完便借故脱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去国公府里找媳妇儿了。 这还真是他娘的天才。 推行荣、恩二令的风声早已经放出,派出各地与当地民众讲解切实律令的官员也分批出发。 离北覃卫正式离京的日子还有段时间,卫冶本打算趁着这会儿间隙,抓紧多讨几把火铳,这才撑着胃疼也要来喝这趟酒……却不想封长恭这小王八蛋当真天才,在自家府上不由分说地不要脸就算。 怎么还嚷嚷到了御前呢? 卫冶没忍住磨着后槽牙,盯着他骂:“你娘给猪接生的时候顺手把你脑袋磕羊肠上了吧!啊?怎么这么转不过道儿呢——还是说我不过几日没理会你,你就这么耐不住?” “没有耐不住。”封长恭先挨了一通骂,反倒笑开了,闻言不疾不徐地回道,“先前是不该见我,自然要避嫌。可如今是能见,要见,至多是你不想见……那我想在离京前多见你两面,也不算转不过道儿吧?” 谁告诉的你能见? 还要见? 你怎么不干脆说你该随我同去,不想留在京中? 卫冶简直是咬牙切齿地抬手挥退了左右为难的小太监,瞪了封长恭一眼,转身就走进了茶肆里。封长恭坐的是二楼雅间,有扇屏风遮挡周遭视线,卫冶落座的时候,茶水还没撤下,泡的是苦丁,闻着就舌苔生涩。 “不是,谁许你来了!我许了吗?!”卫冶不受控的拿舌尖抵着上颚,气急地喊了句,接着没忍住,他又咬着嗓子低声暗骂,“封十三,封长恭,我看你当真是昏了头!” 封长恭十分温吞地嘴硬道:“没有,我清醒得很。” 卫冶还是气不过。 “那你说。”卫冶两腿一敲,搭在了桌上,烫了赃雪的靴尖直指着封长恭的鼻尖。只这一这个动作,他已把威势架了起来。但不管怎么看,封长恭都只能看出里头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偏爱,“我给你这个机会说!我倒要看看你能给这个蠢出天的行为扯出什么伥来辩解!” 除了他,卫冶哪里给过旁人这样多的妥协? 封长恭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抽气,顶着发红发胀的耳根朝他蹦出了一句:“卫郎,你亲亲我。” 这一声解释可谓是石破天惊,把准备好嗤之以鼻的长宁侯都激出一身白细小毛。 卫冶:“……” 他头皮发麻地想:“看来的确是打得少了,欠收拾。” 封长恭等了半天,也没从长久的沉默里等来什么爱意表露。 又过了一会儿,看卫冶懒得搭理他,他又装看不出似的凑上去,亲了一口,心头蓦地腾起一片热,笑笑说:“亲完就别生气了,不气了我就告诉你,嗯?” “你好能耐啊。”卫冶对这样的行为已是习以为常,下不来床的,却得养病的那几日,封长恭就是这么动不动就要凑过来骚扰一二。 卫冶面无表情地一掌拍开他,嘲讽道:“叫你有个解释,你当这是解释——封十三,你可太会谈情了。这不得给你立一座烈王祠,日后就与贞女堂两两隔山相望,到时候乞巧节一到,谁还管牛郎拜织女啊?就拜你!” 封长恭没有移开脸,被扇过的侧脸反而凑得更近。他眨了眨眼,在这样的连讽带刺里笑得更加开怀,笑出了声:“好嘛,我告诉你!” 他倏地压低了嗓音,咬着耳朵轻轻地说:“——被截的粮草在我这里。” 卫冶蓦地停了动作,两人鼻息相闻,四目相对。 “就连沈氏商队都不知道。去劫的人也确是遇王麾下,但却是太傅这些年培养出的人。”封长恭凝视着他,带着一种热切地诚恳,声声真挚,“要派谁去,就要看你。旁的任谁来,都拿不回这批粮,唯独你的人可以。” 只要卫冶想,他就能成为救下辽州的英雄。 再没有什么比一根近在咫尺的救命稻草,更能让人心悦诚服,甘心俯首了。 这种设想很难不让人眼热。卫冶顿了须臾,在封长恭又要开口之前,一把抵住喉结上下翻动的脖颈,感受那脆弱易碎的骨节缓缓滑动着,像是某种臣服,却在平常的耳鬓厮磨里,滚出锐不可当的强硬。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卫冶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看夕阳映在封长恭漆黑的瞳孔上,“你有很多旁的机会,不该在此地引人注目。” “我做出了功绩,想讨嘉奖。”封长恭被人扼住要害,浑身肌肉紧绷,“况且你我真要毫无纠葛,谁信?这么多年的情分,就是闹翻,藕断丝连才是常态……哪怕撇开做戏不提,是我一厢情愿,总是为难你,所以你想怎样对我都行。你想我留下也行,你想我走得远远的也行——不过这些都要等到你伤好后,要不就你往常那种活法,我总是放心不下。” 雅座内一时安静下去,茶肆仍是熙熙攘攘的闹影。卫冶摩挲着指腹下边的起伏软骨,想了片刻,对封长恭说:“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可以自己拿主意,如果来不及与我告知,那么先斩后奏也没所谓。”他说着,语气陡然冷戾,带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杀意,他已在这一瞬间明白封长恭已然可以错开他做想做的任何事,他们不再是从属,而是盟友,所以有些事必须讲在前头,“只一点,你要记着。无论如何,不能危及江山百姓。” “唔……大雍的?”封长恭再次亲了上去,唇齿呢喃间溢出一句。 卫冶呼吸微促,说:“土地上的。” “好。好的,拣奴。拣奴你再亲我,”封长恭见他还有许多闲心,负气地往后退出方寸距离,非要贪婪成性地盯着卫冶的眼睛,要等他来亲他,作为此事的嘉赏。犹豫一瞬后,终是抗拒不了本能的促使,重新贴上来的嘴唇柔软,只是有点凉。他意满志得地笑起来,说,“拣奴,拜托我。” 拜托我。 然后再放你走。 ** 说到底,荣金令,推恩令,要收的是帛金。 而帛金从百姓那儿来,这是个定数,每年都差不离。 至于到哪儿去,则就不一定——去国库的多了,中饱私囊的就少了。坐肥差的官油子们自然不乐意。 眼下还没正式收拢呢,光是下拨解释律令,都受了不少的阻碍。 可见大雍大概是这么个德行,救不回的,外地来犯便是万众一心,如今日子刚好过了一些,便开始旁若无人地拉帮结派,心知肚明却佯装祥和地划分起了地盘。 因着秋闱提前,战后重建,获封而上的新贵清流无数,得力官吏遍地开花——尤其是江左书院新上来的一派中坚力量,更是让江左党的后背又硬挺了许久。 而改朝换代以后,世家替换上的一派嫡系倒很正常,一如既往地成群结队,只是严家倒台,还是在通敌之事上摘了跟头,世家到底面上无光,总要落人话柄,口舌易生是非。 从前代表世家一脉,在朝堂之下与清流对打的人,一个卫冶,一个萧随泽。 这俩人当年都还年少轻狂,于是名冠京华,纨绔得举世成双的混账,好歹如今也混得人模人样,很多事情不方便出面,也知道做事儿的人一旦得罪了拿笔杆子的人,下场一定是惨得不像样。 于是“对江左寒门嘲笑得放肆”此举,便只好交由萧平泰这个刚封德王的六殿下,以及六殿下身边时刻念叨长宁侯爷的裴安身上,由他二人,带领北都新任的一众纨绔子弟接替挑衅了。 而堂堂德亲王,长到如今这个年岁,唯一青出于蓝的变化,就是比历代的哥哥们更会吹牛。 由于太好用,每每到这种推行律令受阻,受的还是清流之阻的时候,卫冶和萧随泽谁都不方便出面,就让萧平泰去膈应人。 萧平泰虽然一开始被封德亲王,心中慌得不行,可他自己跟自己凑热闹似的慌了半天,闭门不出的干折腾自己,才发现乱世收束,压根儿没人有那个闲工夫搭理他。此刻好容易接了个活儿,还是他拿手的,德王当即就收拾收拾,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领着裴安这么个同样弟凭哥贵的纨绔公子,还有一众狐朋,习以为常地出门恶心人了。 一屋席面,暖炉烫金,两方人马从衣冠做派便已差得泾渭分明。 一掷千金的自然是如鱼得水,自得其乐。 可左右都纸醉金迷,唯独己身两袖清风,动静皆茫的,心中就不那么好受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政令下达不通顺,圣人暂时动不得根基已成的朝中诸臣,只好让德亲王来杀鸡儆猴,借他们空无一物的手,来告诫那些捞得盆满钵满,却还死拽着金盆不肯罢休的油肚肠。 因此还是同一间屋子,有人如坐针毡,气愤得满脸红涨。 有人不动如山,余光中注意到德亲王身后的太监把他们一个二个全都看在眼底记下。 还有人不怀好意,想要挑拨离间,回敬说:“亲王大才,荣金令又事关国本,实在紧要,圣人竟也没派个差事要您做?” 萧平泰也只是笑笑,无所谓道:“聪明人太多,才显得蠢人难得……有几分能耐,做几分事,这就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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