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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琼月两眼一翻,懒得搭话。 陈子列这些日子忙昏了头,封长恭这么问,他就老实地说:“民乱屯粮,商户抬价,官府无力监管,自然竞价不降……不过崔家小姐明日就要抵京,寄住的正是齐国公府,他们这些日子也忙得脚不沾地呢,哪儿有空……不是,有空也不能说这个啊!” 陈子列才反应过来,他看眼段琼月,等着挨骂不吭声了。 封长恭突然问:“他如今还没娶妻,是吗?” 段琼月没懂。 封长恭静了片刻。 段琼月太熟悉他,见状,她便眯起眼,说:“你琢磨什么坏主意?” 封长恭折了信,无比妥帖地收进怀里,不知道保存得那样妥帖是要背过人做什么坏事。不过卫冶这一走,封长恭的情状倒是和往常很不同,段琼月想起送到侯府的家信,都要给另府别居的封厂督独一份,送来好吃的、好玩的,也叮嘱了给他稍一份,所以封长恭才肯屈尊降贵,扮个情绪稳定的正常人。 但他毕竟不正常了太久,月光轻洒在他清俊的眉眼,眸子里的阴郁散了大半,可段琼月知道这只是假象,被卫冶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强压下的偏执总得有个别处发泄的地。 果不其然,根本不等段琼月琢磨出个所以然,封长恭忽然看着她说:“你再等等吧,等该做的事儿都做了,我替你把他抢过来,怎么样?” 段琼月面无表情:“你疯了。” “早着呢。”封长恭看她一脸麻木,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出了声,他难得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髻,甚至有闲心剥个花生塞陈子列嘴里,这得逞的狼崽简直快藏不住得意的尾巴,他炫耀地小声喊,“我可有人要呢,疯什么疯?全大雍最好的男人都紧赶着哄我,我才舍不得。” 段琼月瞟他一眼,只觉此人脸都不要了,冷哼一声。 再转头,陈子列满脸菜色,嘴里的花生要咽不咽,眼见着就能把自己呛死。 封长恭等了半晌没等来回话,侧首回望,发觉两人的脸色各有千秋,十分好看——不过封长恭自有自的理解,他一意孤行地把这俩划作“嫉妒”的范畴,很不去想自己这般嘚瑟实在招人嫌。 封厂督背过身,大手一挥,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主人气派,说:“走吧,天色不早——” “是你该走。”段琼月一边盘算着明日该往崔小姐那儿送什么样的礼才妥当,一边冷酷地说,“这是长宁侯府。” 陈子列噗哧一声乐了。 封长恭:“……” 封长恭轻咳一声:“哦。” ** 崔婉清嫁来北都,要做的是大雍新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送迎的仪仗都是顶高规制,送去的聘礼乃是国娶规格,备下的嫁妆又何止十里?其实光是崔氏嫡女,这样的殊荣她也担得起——毕竟崔氏子嗣不丰,崔行周若不入朝,也将是天下书生的目之所向。 他是不能奢靡,注定清透。 不必担户门面的崔婉清自然可以显露世家颜面。 城门正楼非盛事则不开,今日天际浮出一片绯红祥云的时刻,却訇然中开。 两侧随侍的宫娥身后是手持重器的禁军,城外有赵邕率领乌郊营挨个盘查迎驾,镇守郊墙,确保整个入都流程一分不差。 崔婉清养在衢州深闺里,和北都的娇小姐鲜少交往,封长恭曾经在江左书院隔着屏风见过她一面,还只有一息之缘。她给崔院史送完落下的书卷就离了书房,不常在人前露面,也没什么人了解这位并不扎眼的贵女。她好像没什么特别,一路上坐在马车内,也不曾横生枝节。但她能如此迅速地从浩如烟海的藏书阁里找来崔绪要的,足以说明她不止只会识文断墨。崔绪敢把她嫁来北都,定然有他的把握。 崔婉清也是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女儿。 齐国公府也开了正门,为首的老太君精神满面,迎了上去:“该迎亲了——快些的!” 背后的齐家人纷纷跟了上去,同来贺喜的段琼月没有冒头,她只偏首瞧一眼那凤冠霞帔,搀扶着婢女缓步下轿的披盖小姐,袖子就让齐三一扯,两人便打算悄悄地转头回去。 总归面已露了,礼也表了,这块要不了她们两个未出阁的女儿操心。 崔行周这些时日也借住在齐国公府,他离家时没有带走一张银票,在寸土寸金的京中只凭了一处小院独住。他一人生活是很足够了,却不便拿来嫁妹子,何况要做的还是新后。 满园春色,锣鼓喧天。崔行周心绪纷乱,面上还不能表露,只能钉在崔婉清的身边亦步亦趋。 这时身侧却忽然传来小声提点。 “崔兄弟,不要多想,不要多听,凡事不要往心里去。自打我堂二妹妹要与那德亲王结亲,这些话听的耳生茧子了,好似谁都羡慕你攀上个乘龙快婿。”齐漱石颇感无奈地说,“这般急嫁,怎么不干脆自己嫁了呢?” 崔婉清发间堆满了珠钗凤冠,走动得很慢,耳边尽是哄嘈之音,崔行周便是如往常一般说话,也只能说给身边人听。 他压低嗓音:“我只担心。” 齐漱石:“嗯?” 崔行周侧过首,看着他:“齐兄,齐大非偶,本来天生比不过门当户对。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齐淑石心道我怎么不懂,但他并不往心里去,反而笑了起来,说道:“那照崔兄弟的说法,天家哪儿还有好亲可结?再者,门当户对又如何,谈不到一处,就是说不上话,硬把俩人凑一屋有什么意思,还能逼人谈风月不成?风月爱慕本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幸事,谈婚论嫁,合适便好。世间人,各有各的缘法,天家未尝不是好去处。” 两人正说着,齐漱石余光便见自家三妹妹拉着段琼月往回跑。 段琼月今日打扮得很别致,他注意到她今日没有梳往常惯爱的样式,而是换了种干净利落的款相,既不出挑,抢人风头,望过去却一眼顺目,看出很是用心。 长宁侯府的姑娘从来生得漂亮。 侧肩而过时,段琼月压声一笑,带着不约而同的默契,对齐漱石说:“这话说得敞亮!” 齐淑石仿佛没听见,抿了下唇,不再说话。 他只是耳热含笑。 崔行周见状一愣,回神以后他本欲说句什么,接着就看见分明被围在热闹一角,却因着远去少女的明媚,愈发显得寡言持重的亲妹。 崔行周倏地噤声,堪堪挂不住脸上僵硬的笑容。待日头将晚,热闹各自散了,姑娘夫人们一头扎进了府中马车。段琼月在齐府里闷够了,回去路上要骑马,便在齐三房里换成了骑装,卸了钗环。 齐淑石站在府门口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地收回目光,作了个礼。 崔婉清方才是由她们姑娘簇拥着陪的,夫人们自有自的交际,寒暄几句,也不留在闺阁里惹人嫌。段琼月心思细,想到她一路车马劳顿,便提早与齐三小姐备下一屋子的脚褥吃食。姑娘们相熟很快,她要走了,齐三来送,崔婉清这时不觉困,也被拉着一道来。 崔行周转头看向头戴遮纱,目光也往那处看,似乎有所神往的崔婉清,听她低声轻叹:“段姑娘到底磊落。” 再之后齐家人也散了,崔行周想要说点什么,却茫然地发现自己好像和这个妹妹一直不算亲厚,他们自幼养在一处,却三岁分席,鲜少走动。如今就是想关心,居然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婉清在他心中一直是个沉默腼腆的小姑娘,小小的,那么雪酿的一团白娃娃,打小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头跟着挪小步子。在他未入江左,只坐清斋书舍的那几年,每日最爱和她在一块儿。只可惜礼教所致,再久也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之后入了江左书院,处在一块儿的时间便更少了,后来再见面,逐渐长开的青葱少女面上便带了些许陌生的羞涩,也不会再跟着叫大哥哥。 然而妹子还是这个妹子,如今不仅要入宫作皇后,与人交谈好像也很顺畅自然,自有一副波澜不惊的气派。 ……就好像,她是真的不需要这个哥哥了。 “兄长,回去吧?”崔婉清轻声细语地提醒他。 崔行周低低地应了一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你本不该来,怪我拖累你……其实我这个兄长,当得不好,很不好。” “……大哥,不要这样想,我并不怪你。我知道你们男子有自己想做的大事情,我是崔家的女儿,这便也是我的大事情。”崔婉清眼眶微红,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方才憋了半天才忍下的泪,随着这句话顷刻间便流了下来。 “我没有段姑娘那样的洒脱,也不比她家家风自在。” 竹影轻摇,珠钗微晃,崔婉清轻轻地偏了头,看着那府门缝隙,听深院里传来的晚风:“可是大哥,事已至此,我认了,我也不想怪谁了。”崔婉清啜着泪,瞥眼不去看他,“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再难不过,也不过是糊涂这一次。” 她字里行间分明是没怪他,却字字句句都在怨他。 崔行周蓦地闭上眼。 可他又该怪谁? 可他又能怪谁?
第182章 春宴 段琼月已经备下礼, 就是长宁侯府备了礼,但这是君臣之间的情谊。为了至交兄弟,卫冶那边也要备礼。他此刻人在中州, 但送去的礼已经在路上,掐准时间正正好好, 大婚国庆的当日就能到。 萧崔大婚彰显着国本逐稳, 北都世家势力渐渐开始洗牌暂动。 卫冶刻意请辞不出面, 一方面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留在北都也平白讨人嫌。 另一方面,他终究是苏勒儿的去日相交, 即便萧随泽已经很久没有提到这个名字,素日里也好似对她全无念想, 但卫冶是明白他的,他知道萧随泽念情, 苏勒儿又是太不一般的女子, 更是死在了他手里。 男人大抵如此, 有过这样的女人,他势必会终生难忘。卫冶不想自己的出面提醒他这点,为他们之间本就摇摇欲坠一线牵的情谊添码加重。 “若你所料不错。”李喧揣着袖中红薯,一口咬住,边嚼边说,“大婚之后, 圣人就要派遣冶金师前往西洋。帛金之用,关乎国之命脉, 他不可能任凭旁人横隔千里,也能扼住大雍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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