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冶微微颔首,诚心地说:“姑母,我知错了。” 许是在江南待久了,口音难免沾染些许吴侬软语。 他叫“姑母”,语调微扬,分明是耍赖,却懒懒散散仿佛含了三分情,平白听得人耳热又可恨,对他可气又可爱。 卫冶一向是懂得如何讨人喜欢的。封长恭面无表情地想。 待卫子沅走后,外边天色渐暗,已然悄声入冬的江南夜色降临的速度,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很快,在黑漆漆的夜里,雨停,风起,封长恭一合上窗,就好像阻隔了天地。 他在几点昏黄的小油灯下,转身看着床上松垮挽着乌发的卫冶。 “你是故意叫我心急,觉得有趣?”封长恭心想他就是不愿意让自己安心,于是离了一段距离,不让自己轻易心软,开口就是又冷又硬的嗓音,“还是说你其实恨死我了,就想往我心里捅一刀,好让你撒气?” 卫冶用眼神打量着封长恭。 他看出封长恭这回是真铁了心,或者说小十三是真的伤了心。就像卫冶知道自己是真过火了,所以他也不敷衍,也不计较他的胡言乱语。卫冶直接扒开被子,光脚就要下地。 他知道封长恭肯定就见不得他这样。 不出所料,封长恭生气归生气,但他的怒火和温柔向来是并存的,就像他年少时就可以很娴熟的在冰冷里掺杂真情。 而这一切从头到尾,细细想来居然无一例外,都是对于卫冶。 冰凉的脚底还没落地,就已经腾空。 封长恭把他接住了。
第207章 枕灯 封长恭似是知道卫冶要说些什么瞎话, 来哄骗他,把人抱着压回到床上就移开身不说话。 这是不肯理他。 卫冶撑起身,探出手, 露出受伤的骨指,轻声说:“我错了……这回没再哄你, 真心的, 是真对不住——原谅我这一次, 下次有什么都先跟你讲,一定讲明白,好不好?” 封长恭侧眸瞧他一眼, 坐在床沿边,还是没吭声。 卫冶用伤了的手轻轻拽一下封长恭衣袖, 仗着他不敢挣脱,有恃无恐道:“十三。” “别哄。”封长恭闷声说, “说一套, 做一套, 你卫拣奴总这样。” 卫冶和颜悦色,弯着眼说:“没下次了,好不好?” 封长恭觉得卫冶太明白怎么拿住他,但他是真知道这样不好。卫冶的指尖还没得寸进尺地抚上后颈,封长恭便挪后一步,拎住了那只手的腕子, 摸到了瘦削的细,说:“什么好?我管得着?” 卫冶:“管得着。” 封长恭才不信, 于是他直接把卫拣奴这个太会哄人的家伙裹进被子里,然后吹灭油灯,腿缠上去, 牢牢将人闷在里头,严严实实地躺着,不肯让他再露面,用那双放下面子就会变得湿漉漉的含情眼诱哄人。 也不想让他再出声。 封长恭自认不是控制欲极强的人,他只是容易担心,因为卫拣奴显然不会很好地爱护自己。 但卫冶每次折腾自己,都像是在他身上捅了一把刀,一次又一次地剜着肉,流净血。他也不想像个怨天尤人的弱者一般,回回都在卫冶的庇护下,冲他嗔痴撒气。 但卫冶给过他哪怕一次流血的机会吗? 封长恭方才的话不是怨怪,是真心。 他还记得入寺时看见卫冶又背着他受伤的感觉,卫冶就坐在那儿,没心没肺地冲小姑娘笑。 但封长恭笑不出来。 他感觉所有沉甸甸的脾气都被卫冶的这副模样压进了胸腔,缠得他没法呼吸,他快被卫冶弄死了。 卫冶知道他心意,勉强扒开一条被缝,就老老实实地让封长恭圈在怀里。他可以感觉到后脑紧贴着封长恭的肩头,鼻尖轻嗅,便能闻见一股潮湿的风。 那是封长恭的气息。 而他身上经久不散的药味,好似都被这股气息给冲散了。卫冶甘心罩在这纠缠相融的气味里,偿还他的先斩后奏,安抚小十三的痛苦纠葛。他不再动,封长恭也贴着卫冶的鬓发,不动了。 卫冶的右手裹着纱布。 而他还有闲心用这只手给小姑娘扎草蛐蛐儿。 封长恭不给卫冶看,但他要盯着卫冶看。越看想得越多,想得越多,他胸腔里萦绕盘踞着久久不能散去的郁气就压得愈紧。外头的雨早就停了,山下的人们在家中点起了祈祷的灯笼,禅房外也可以听见和尚们在念禅。 不知过了多久,卫冶的呼吸已经轻得像一阵随时可以穿堂而过的风。 “拣奴,人是会变的。”封长恭抱紧了他,忽然说,“从前我只想讨一个公道,如今才参悟,并非我想当然的那个结果,才算公道。” 卫冶陷在床榻里,在封长恭的怀中获得了一种懒洋洋的安定。 他嗓音又低又哑地“嗯”了一声,眼睛已经微微轻阖,却又被骤然收紧的怀抱,逼得不得不再次睁眼,反手轻轻揉搓着封长恭的侧脸。 从某种程度上说,封长恭说他会骗人,这话是真的。 因为他连散漫的求饶都好似无心。 卫冶用手指挠了挠,又随意地揉搓几把封长恭脸上紧实的皮肤,感受那股温热,耳膜也被封长恭轻微沙哑的嗓音不容抗拒地贯穿。 封长恭握住了在颊面作乱的手,贴在唇边,很轻地说:“我也是如今才真正能想明白,每个人的心中都各有一把秤,不会从一而终,时时变化着。而二者相较取其轻,人总会偏向着其中的某一方,甚至总有人的秤,比他人的全加起来还要重。公道不以人心定,一旦秤砣落在头上,你我都是其中的受害者。好比此刻我待你如珠似玉,你待我随手可弃,这有什么公道可言?” 他凑首过去,他靠在枕边问卫冶。 他问:“若有,我又该上哪儿找公道呢?” 卫冶被他自轻自贱的小可怜样儿折腾得够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努力撑圆眼睛,干巴巴地反驳:“我可警告你,说话得凭良心,谁待你随手……” “是,你是待我很好。”封长恭却忽然剑走偏锋,坦然承认了,“是我贪心不足,还是学不会满足。” 卫冶说不出话,眸子里全是震惊。 他心想:“这年头怎么连不要脸都可以放在嘴上讨巧?” 封长恭瞟他一眼,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很淡地轻笑一声,低低地说:“我少时太幼稚,眼界就那么些,脑子里装的山河湖海也还没二两重。” 这语气太可怜了,卫冶不用回头,心已经软下一半,还打着颤。 “甚至可以说,我那时候只知道想你——不管你是卫拣奴,还是卫冶。只有你,我只知道想着你。”封长恭说,“而哪怕到了今日,我手里能握得住的,也就那么点……如今我想争一争,却不是试,此番一出,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拣奴,我不逼你事事同我一路,你甚至可以在什么紧要关头,帮着萧随泽杀我,我不会对你有分毫怨怪,但你要知道我的心意——若我死在半路上,你便自在了,可但凡我争胜了,我将捍卫我该得的一切。便是诸天神佛再世也休想拦我分毫!这河拦不了我,这山挡不住我,拣奴,只要这路的尽头有个你,你那时还愿意同我说一句好听的话,我就觉得刀砍身上也没那么疼了。” 卫冶的后脑勺还抵在封长恭的怀里,就先劈头盖脸地听完这一句又一句。 他在一阵软糯的心颤里保持了最后的镇定,听出来封长恭的言下之意——什么叫没有回头路? 他此刻突然笑起来,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凌乱的黑发随意地低垂。 卫冶垂眸居高临下,半跪半骑在封长恭的身上。 “心野了啊。”卫冶专注地瞧他,“嘴也甜。不像话的事也能说得像个正人君子。” 雨停之后,习惯了雨落的夜就显得太静了。封长恭觉得自己是真被卫冶拿在了手里,他的一举一动瞒不过他,且无论起先拿出了多大的耐力,只要卫冶有心,他就成了供人驱使,连丁点神智都不存的裙下臣。 封长恭问:“下回你还丢下我吗?” 卫冶说:“我怎么舍得杀你?你要上路,我都不舍得丢下你。” “先不说黄泉路,死凑不到一起,那好歹还能给你找个理由,是来不及了才没法带我一道下去。”封长恭说,“但旁的路,任何路,就说这沈府,你去就去,留就留,从来也不打算跟我说一声——就是懒得说,大半夜的把我打昏了抗走,临要上路了顺手带一个我,这很费劲儿么?” 他像是较起劲儿,指腹摩挲着卫冶又长一截的乌发,非常不满地往下拽。 卫冶不得已,只能跟着低头,封长恭便顺水推舟,凑上前去亲一下,仿佛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要知道他原本还气着呢! 好的是真快。 卫冶:“……别说少时幼稚了,我瞧着你现在也没多成熟。” “所以你更要带着我,时刻带着我。”封长恭顺杆爬得很不客气,他赖在卫冶身下,理直气壮地说,“你没了我是无妨,但我没了你可不行,会出事的。” 卫冶不回答。 心说那你可真能耐。 ** 翌日还下雨,但雨势小得几乎不计。 卫冶还是伤着,旧病新病再加积劳成疾的心病,没一处好的,但也都没有到不治的程度。封长恭俯身出门的时候,恰巧遇到端药过来的唐乐岁。唐乐岁眯眼看了他一会儿,叫他在廊前等会儿。 封长恭听话地站在原地,对于能救卫冶的人,他总是尊敬的。 药不是给卫冶喝,是治疫病的新药,这会儿端去给人试。 进去没多久,再出来时,唐乐岁领着封长恭到了另一个屋子,二话没说将他脱了个半光,把满脸写着胸中郁结,仿佛下一秒就要气急攻心的封长恭扎成了只不明所以的满背刺猬。 唐乐岁收起针,洗净手,对卧躺在里间的封长恭说:“知道为什么他想让你立起来,又不肯把最容易立威的卖命差事交给你干么?” “大概,”封长恭顿了须臾,“他疼我。” 唐乐岁大约忙昏了头,已经对这样让人龇牙咧嘴的黏糊视若无睹。 闻言,他冷笑一声,在临走前,难得多此一举地停住劝了句:“独当一面,是很需要耗心费神的。而他的身子想要养得好,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卫冶知道自己……想好太难,他只能指望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1 首页 上一页 258 259 260 261 262 2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