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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勉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里,险些要咳出血来。 卫冶嫌恶地眯缝下眼:“千万两的白银真金砸进去,连溅出来的水都是臭的——你哪怕是稍微往里填两笔,本侯也不至于为难,可王大人,您这卖官禄爵的银子也喂得太舍得了,怎么,是准备让侯爷往你身上刮猪油么?” 他好像也不要王勉回应,嘀咕似的轻声道,然而很快,卫冶就把矛头对准了血色全无的王勉,蛇打七寸地连声质问。 “大人,烦请您搞清楚,就是当年本侯承爵撤职前,便已经是北司都护,如今半只脚外更有皇亲国戚护着,莫说是以权压你,滥用私刑,便是直接杀了你,谁又能奈我何?” “你是指望圣人日理万机,还得抽空为了你个九品芝麻官找本侯不痛快呢,还是……” 卫冶说着转过头,深深地看他一眼,只一眼,就好像说尽了千言万语。 “……还是说,王大人时至今日了,还在指望给你支招的那位大人物,专程来截镖救你呀?” 可见卫冶的有项本事实在是得天独厚,多番验证,多次践行,总能精准无比地戳痛别人最痛的那根神经。 一瞬间,王勉抽搐个不停的脸皮突然僵硬着不动了。 而与此同时,这说话活像乌鸦嘴现世的人才话音刚落,一声爆炸声就从外边儿炸起。 紧接着一个北覃猛地一头扎了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侯爷,敌袭!” 卫冶:“不慌,就来。” 北覃:“是!” “十三,带好王大人,过会儿他就是你的护身符。”卫冶好像是早有预料,气定神闲地说道,“但凡这场乱子过后,他还能喘气,还能说不该说的话,本侯唯你是问,听明白了吗?” 封长恭先是一愣,可到底是熟悉卫冶的心思,立马反应过来,走向顿时鸦雀无声的王勉速度也很快。 卫冶抄起雁翎刀,掀帘正要走。 “侯爷!”王勉猛地回过神来,吓得是什么也不敢想了,惨烈不似人的呼声越来越响,“你敢灭口!光天化日,你敢借刀杀人灭口——卫冶!今日杀我,明日是你!你我哪个不是兢兢业业,哪个不是忠臣良将!唇亡齿寒,今日我若死在你手上,我王守言就敢在地府等着你!卫冶,你猜你几时死在谁的手里!” 可卫冶早已头也不回地走了,清瘦俊逸的背影是那样的坚定,好像风雨也撼动不了半分。他走得那样快,任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否会有触动,是否也会伤心。 牢笼内的两人只能听见长宁侯对上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相当具有代表性的吊儿郎当的语气。 “哟,打劫啊?”卫冶嬉皮笑脸地说,“我没钱,也不会武,不如大家伙和善点,正晌午的,还得出来养家糊口都不容易,将就下,劫个色吧!” 而哪怕演得再入木三分,封长恭也没有那样好的温良本性。 他倏地冷下神色,倾身逼近了王勉。 “别怕啊,走吧。”
第59章 擒贼 “你……你胆敢……”王勉脸色煞白, 畏惧的神情全数被眉目俊郁的少年装进眼底。 在这几近冷眼旁观的目光中,王勉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嗓眼发紧:“我是衢州王家的长子, 还是朝廷钦点的地方命官,你……你不能……” 封长恭不为所动, 仔细端详着他写满全脸的恐惧。 一瞬间, 封长恭突然生出了些许错觉, 好像隔着漫长的时光,透过这副脊背发凉抖如狂筛的躯体,他再次回到了鼓诃城里的周家小院。 ……甚至回到了更早之前, 还在他亲娘身边的时候。 眼前的人可以是周家那个弄丢他青玉的小胖子,也可以是第一次撞破男女之间的媾|交之事, 将他一颗心脏搅和得稀巴烂的男人。 还记得那是一个能冻死人的冬夜,被捆在隔间的封长恭从粗绳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跌跌撞撞地去找娘亲。 透过烂木板的缝隙, 他默不作声地旁观了全程, 心脏木然地抽搐着,痛痛快快地吐了个彻底。 接着,封长恭冷冷地与那听见动静慌忙提裤子出来的男人四目相对,许是自觉丢人,男人恶狠狠地扇了一个巴掌,亲娘连忙追出来劝架——只是劝架的方式是也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之后的骂骂咧咧, 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封长恭不发一言地收拾了被褥,最后是寒风呼啸的大雪里, 薄薄的单衣裹着小小的男孩,那风刮的腥气弥漫在口齿间,封长恭逆来顺受地忍着这份痛楚, 直到冻得麻木。 他一路尾随跟着那个穿上衣裳才有个人样的男人,接连跟了好几日,像是最沉默寡言的侍从,在如狼似虎的朔风里摸清了他的行踪。 终于有朝一日,在漆黑的黑潮里,个头还不到男人臂膀高的少年攥紧了手里偷来的匕首。 ……那是他第一次见血杀人。 但年仅七岁的封十三只是一瞬不眨地盯着那尸首看,心中蓦地腾生而起的一股畅快,急促喘息之下的肆意横行。 他那时便隐隐有了一种预感:“这大概不会是最后一次。” 封长恭很早就知道,有些仇是报不完的,有些恨是说不尽的。 擒贼需擒王,若只擒其从,那么就如同野草被风,是杀不完,也斩不断的一地乱麻。也正因此,在你不能一击将人驯服之前,疑心是最没必要的,也是最需要你极力忍耐的。 好比那日沁满了血气回去,还未推开门窗,便听见新一轮的被翻红浪。 封长恭知道自己当时的模样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就像块失了三魂七魄,红尘六根的泥塑,动不了,也喊不出。 他只能是缓缓攥住了手中的小刀,孤独地垂下头,任凭脖颈上的鲜血往下流。 可同样,也就是那日之后,封长恭默认了所谓的命运——他不再会为旁人口中的“野种”而感到本能地愤怒,也不再奢望有天会来个什么人,将他从这场噩梦一般的喧嚣中拽出。 那几年素未相逢的岁月,不仅是卫冶在痛苦,封长恭早在漫天大雪中将自己染成了血红一片。 他甚至从来没有想什么“累赘”不“累赘”,也从未考虑过什么前程——这都不是一条丧家之犬该考虑的事。 ……在他的心里,唯独一件事是深刻而明晰的。 外头逐渐起了厮杀的声音,周遭却很安静。 封长恭看了王勉半晌,直到盯得他喉间滑动,两股战战,说不出话,才直起身子居高临下,思索似的目光自下而上打量着他。 不多时,王勉似乎是听见他低声笑了下,愉悦地说:“王守言,你且看清了,今日你是死在我手上,来日若要爬出来寻仇,可千万别再走错了路。” 在这样任人宰割的境地中,王勉逐渐绝望起来,他无比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不敢跟眼前这个人对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那漆黑的眼珠好像是能吸走全部的人气儿,空洞得只剩下一点沉甸甸的,说不出意味的凝视。 没有人会有这样的视线。王勉这时才胆战心惊地发觉,这个方才收敛气性站在长宁侯身后,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年轻男人……不,不是男人,比起男人他更像是一条穷途末路之中饿狠了的恶犬。 王勉齿关紧咬,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折在这里。 他毫不怀疑地笃信眼前这人会尽数遵从卫冶的意愿,只待脖间绳一松,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啖其血肉。 “惑悉落不到我手里,只因我是个无用的人。”封长恭凝视着他,想要说服一般的笃定。 王勉终于是绷断了弦,嗓音极尽嘶哑地怒吼:“你究竟想怎样——” “他想保太子,就得保严家,你衢州王氏的就是姓严的替死鬼,卫冶心中并不好受,你不懂吗?你还有脸问我想怎样?”封长恭大概是被他弄烦了,倏地露出一点不耐的嘲讽。 王勉呼吸加重,恍惚地说:“可是‘西延’大人来了,你没听到吗?爆炸声,劫狱,他会来救我……” 封长恭随手扯开牢门的锁链,一把扯开铁门,嘴角缓缓牵动起一丝笑:“王大人不愧是自封的国之栋梁,死到临头还这么风趣。那批帛金,我们就先笑纳了,实不相瞒,你身后那位大人是谁,侯爷根本不在乎,更没打算从你嘴里问出来,今日来这一趟无非是走个过场,你若活着,口还能言,难保没法安心做个替死鬼——所以大人呐,多讽刺,你以为你里应外合就能登位做个能臣,其实呢?谁都怕你连鬼都做不安生。” 王勉浑身颤抖起来,瞠目欲裂:“你想诈我,没那么容易!杀了我,还是有的是人盯着你们!我等着那一天!” “扪心自问一下吧,你等得到吗?”封长恭快速逼问,“你听,外头的刀剑不长眼,随便刮蹭一下,那就可能划到了脖颈——可你呢?这样一批帛金可不是一日之功,瞒下也花了不少心思吧?我来衢州不过一月,北覃前后所花不过三日,结局是你功亏一篑,是你不得好死!” “不会的,我不会死!”王勉嘴唇翕动,几不成声,“我不会……” 封长恭看上去已然耐心耗尽,他二话没说地扯出牢笼内多日未入眠,疲倦到了极致,已经快要被恐惧带来的混乱逼疯的王勉。 书生一般文雅的男人一手拽着脖颈,就像拖一只待宰的垂羊一般拖着王勉在地面上膝行。 这样的耻辱,这样的仰望,王勉恍然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权势底下的一只小小蝼蚁。 他几乎在达到巅峰的求生欲望之前,崩溃似的在脑海中反复逼问自己:“你怎么敢去撼动王权?你怎么敢去与虎谋皮!你怎么敢去构陷……构陷?” 仿佛是抓住最后一丝生机,王勉狼狈不堪地竭力嘶喊:“你想要我做什么?我能帮你!” 封长恭掀开帘子的手腕一顿,一丝光线夹杂翩飞的尘埃,在骤然清新许多的空气中自由飘转。 王勉多日不见光的眼睛受不得直视日光,紧紧闭上眼,心中死寂一片。 封长恭忽地沉默一会儿,转过头问:“你办这事儿,是受谁的蛊惑?这些帛金是怎么来的,那些花僚又是怎么种的?” 王勉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他活到今日这个年纪,这还是第一次正面与死神擦肩而过。 眼前这个年轻而俊俏的男人仿佛是打阴曹地府而来的使者,他这么静静地侧目望来,语气平静,人也显得平和,可王勉毫不犹豫地相信,就跟相信从前那位“西延”一样,如若自己不照着对方的意思做,那么等待自己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潦草一生,死无葬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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