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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直愣愣地点完名后,又自顾自叽里呱啦了一大堆屁话,在任不断实在听不下去的推搡中,慢慢挪进了侯府的大院。 封长恭不插话,只安静地听他训。 等到卫冶啰嗦了个痛快,自觉是找回来场子,他就好像立马忘了自己一炷香前还在大言不惭地说着“恨不得一睡到三竿”,“是半点儿都不愿出去吹风”。 紧接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风骚惯了的长宁侯就利落地拾掇出一副招摇样儿,拎着壶好酒,吹着哨跑去赴赵邕的温泉宴了。 段琼月:“……那你还弹吗?” 封长恭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问的,转头看向她,摇摇头:“他说笑的,我并不会琴。” “那我比你强些,其实我会。”段琼月抻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对封长恭说,“就是侯爷更喜欢看人卖乖,旁人也爱,我才特意装的,就想讨他喜欢。” 封长恭听完好半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日你和阿列娜独处了一个下午,都说了些什么?据我所知,你从前跟七公主并不亲近,若非你——或者阿列娜刻意邀她引荐,她不会凑这个局。” 段琼月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不仅长宁侯对北都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就连封长恭这么个在婢女口中“长得好看脑子不行,好好的高门少爷不当非得跑去满天地流浪”的败家子,都能知道此事。 而且还能不动声色地压在肚里憋了月余,直到自己主动挑明,才随波逐流地问出口。 段琼月一收方才吊儿郎当的嬉笑,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她很奇怪,你们都要小心。” 封长恭:“她?” “那个漠北神女,其实那天她也没说什么。”段琼月说,“但不知是不是在仙顶阁里待久了,三教九流也算见了不少,我当时一进门,刚和她对上一眼,就觉得她那双眼睛生得实在邪异……哪怕是笑着跟我问好,我都觉得她不怀好意。” 封长恭微微皱起眉,想起西北之行前,阿列娜状似无意看向自己的视线,纳闷地问:“什么都没说?” 段琼月又仔细回忆了下,更加笃定地点点头:“对,什么都没说,最大的不对劲儿,也不过是问我侯爷近日劳累,事务繁多,还有没有坚持服药,药效可还耐得住——总之这事儿北都谁不知道啊,她突然提起这事儿,我就觉得奇怪。” 封长恭瞳孔一震,似乎欲言又止。 段琼月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儿,叹了口气:“可见人还是不能装傻,我是如实说了,但看着侯爷应该是没太当真,这才告诉的你——我觉得比起我,他肯定是更信你,才特意多嘴一句。” 封长恭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段琼月:“唉,我本以为侯爷归京,你们也回来了,再怎么样,府里也不至于太冷清。现在好了,侯爷是三天两头不着家,你们也见不着人,无聊啊无聊……” 陈子列已经被她描述的阿列娜激起一阵汗毛倒竖,搓了搓手臂,侧头扫了一圈问:“什么见不着人,我不成天待在府里吗!话说那只孔雀呢?鼓诃之后我还没见过它呢,也不知道现在还啄不啄人。” “掉毛呢,现在丑得很,不肯见人。”段琼月说,“不过福子又胖了不少,都有点儿走不动道了——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母猫要下崽,结果仔细一瞧,才发现是只公猫,估计这事儿给它打击到了吧,现在倒是不怎么爱往外跑,也很亲人。” 两人说着,就一见如故地去逗起了猫。 封长恭那张不动声色的面皮维持得太好,平日里也不是个活泼的,以至于沉默了这么久,也没有人发觉到什么不对劲,只有陈子列走到一半发觉他停在原地没跟上,才回头招呼了下:“十三,想什么呢?一道来看啊!” 封长恭顿了顿,才迈步跟了上去。 这天夜里,赵邕设下的温泉酒宴可谓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往来都是官爵人家,再不济,那也是臣宦子弟的什么有钱亲戚。 这般张扬在如今这个时节是很不适合事宜的,没得那厢尸骨未寒,这边把酒言欢,何况巡抚司的监察这几日跟疯了似的,逮人就咬,生怕朝中哪一个蛀虫错开眼,因此朝中人人自危,是连大门都不敢出。 但今日这宴大有来头,倒也没什么人敢追究——赵、韦两家的联姻,那可是圣人钦赐的谕婚。 而不论是韦家女产子,还是鲁国公世子有了亲儿子,两人单拎一个,面子都足够大,何况现在一起还凑了俩? 长宁侯卫冶早早地就陪在了赵邕身边,前来的敬酒的来者不拒,通通下肚,温泉的热气蒸得他眉眼含春,笑意藏情,端得一副来者不拒的轻薄样儿。 但不知为何,围在众人身侧那些个格外美貌的少男少女,没一个敢凑上前去。 赵邕是真高兴,也没少喝,喝多了就大剌剌着舌头,凑到卫冶耳边喊:“都跟你说了!别吓着人!要,要不是你那会儿生辰的时候太……对,太不像话了,怎么会我儿子都满月了,你还一,一个人……” 卫冶显然也醉得不轻,被他硬扒得踉跄了下,拧眉喊了句:“什么,才满月?我府里有仨,大的再过几天都该十七了,小的那个也十二三了,跟谁俩呢!” 酒过三巡,此时才推门而进的肃王殿下:“……” 他实在拿这俩醉鬼没办法,把世子爷扯下来丢给了国公府的人,自己则抄起长宁侯的胳膊,相当艰难地搀着他告辞离去。 此处是一个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上,顺着温泉小径拐到尽头,有一块相当大的空地。里边零零碎碎停了好些马车,燃金的小灯挂在车檐散着醒目的光线,里头大多都刻了字,不是家中府君的名号,就是自家主子的姓氏。 马车与马车之间界限泾渭分明,不是一党人,不站一列地。 肃王府的侍卫掀开车帘,萧随泽一脸无奈地冲长宁侯府的人点下头示意,拖着卫冶上车。 任不断指挥着侯府的人跟在后头,心照不宣道:“有劳。” 一上了车,卫冶就不醉了,哆嗦了下套上大氅,拿小炉烤了又烤,压低声音道:“冻死我了,有什么都开门见山讲,这事儿钟敬直是不可能帮的,承玉比圣人还看不惯宦官,姓钟的巴不得太子早点换人,可死的人太多了,没有哪个官员手里是干净的,都怕,一时半会儿,没人肯出面,我也想不出找谁出面靠谱。” 萧随泽:“言侯呢,你去求过他没?” 卫冶没理会这破念头:“荀止是我叔,又不是亲爹,真天才,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儿你觉得能成么?” “再回西北前,这事儿必须有个章程。”萧随泽眉头紧锁,“不然天高皇帝远,那才是脑袋落地都听不着响动呢。” 卫冶:“你那边的路子呢?别告诉你整天待在宫里,一点儿关系都没打通。” 萧随泽苦笑道:“不是我不出力,只是你也看见了,驻北军是我一力组建,若没你在外看着,里头的人我都不一定能使唤动……而且宫中关系盘根错节,两年没有费心经营,更难插手。” 卫冶无奈地挑明了话:“圣人最近得了个新宠的宁贵人,听说她哥哥当年和你玩在一块儿?” 萧随泽一愣,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惊骇得瞪他一眼,猛地往后一退:“说什么呢!” 卫冶没好气地踹他一脚:“想什么呢,我是在琢磨,既然你和她哥哥关系亲近,那么送他点儿字画,他再转交给自家妹子,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吧?” 萧随泽:“酒肉朋友罢了,交情靠不住。” 卫冶侧头,掀开了帘子,在黑沉一片的雪中小路上露出精致的半张脸:“就是要虚情假意才好,他拿什么心意待你,就以为你拿什么心意待承玉,怎么会相信你真能撇去脑袋替他奔波?” 凉风吹去了面上的热意,卫冶放下帘子,回首道:“西洋的机巧物什,南洋舶来的珍珠,西沙的美酒河州的青玉——哪个不是举世闻名的好东西?你肃王虽是位高权重,但放下姿态和宫中贵人卖个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吧?” 萧随泽心中有数,略一颔首。 卫冶见话已带到,不再多言,燃金哨停在了侯府前,两人各有心事地再次分别。 再进门时,将朝中之事反复推演成策,满腹算计的长宁侯却诧异地愣在了原地——他跨过门槛,看见回廊之下有个侧脸分外眼熟的人,正站在檐下撑把红绢伞。 听见这边儿踩雪的动静,那人才在灯笼正底下的一片昏暗中转头看来。 封长恭一看他煞白的脸色,就知道这位胸怀百川,唯独不能照顾好自己的侯爷今日又没少喝。 封长恭微微皱起眉,不管阿列娜心中揣着什么账,犯病时的难捱是实打实的,难不成他真的不把那些“药效减弱”的话当回事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那帮漠北人不怀好意,但说的话也没错,卫冶用药的频率的确是越来越高了,今日出门时,还看见他捏着鼻子仰头喝干了一碗汤药——要知不过两年前,还只用吃个并不太苦的药丸就能搪塞过去呢! 他胸腔内深藏的阴暗情绪肿胀,暗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 封长恭表面镇定自若地迎上去,将手里揣的暖炉塞进卫冶怀中,随手端了碗早已被下的醒酒汤,贴着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递过去说道:“刚才听琼月说起那日与漠北质女约会,她好像无意中说起了侯爷身上……” 卫冶捏了捏鼻梁,特意不去看他,仰头喝下了汤。 他一边暗骂段琼月这小丫头可真是多嘴,一边借这个动作,装得一手好蒜,顺手拿碗遮住半张脸,调度出几分漫不经心后才放下胳膊:“身上?哟,真稀奇啊,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怎么就知道侯爷身上长什么样了?” 封长恭一时之间都没顾上追问,脑中倏地闪过某个画面,不自在的神色一闪而过。 卫冶斜倚着门,在昏光中沉默地看着他。 北都深秋的夜总是肃寒的,絮雪沾湿了衣袖,寒风卷进了骨缝,封长恭好像受不住这一触即发的对峙般,蓦地错开了视线,闷声道:“先烘干衣裳吧,天气冷,容易着凉。” 卫冶可有可无地闷哼一声,心中的弦悄悄地绷紧了。
第64章 稚女 “他方才是发什么愣呢?”卫冶任凭脑内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 “我是背后编排阿列娜,又不是当面调戏他……不对,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我这会儿回来?万一我温香软玉在怀, 不回来了呢,他难不成就打算在这守一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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