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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王统领一惊,连忙把已经步入永宁宫的人又撤了回来。他望着雨帘后的宫殿出神,剔透的琉璃瓦下到底有什么秘密于他来说真的是无所谓的事,犯不着为了主子们之间的纠葛而耽误了自己。 夏太妃看出他的犹豫趁机道:“我也是倒霉,不知怎么就被孙银那小子给讹上了,偏偏说我这里藏了个人。我不过是前几天让人找过阿瀛,怎么就有了窝藏的嫌疑呢。” “……” “再说,孙银是尚寝局司舆,车辆轿辇的维修调配都需经过他之手才能完成,现在他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这也太不厚道了。” 夏太妃说得情深意切,王统领听了不由自主点头,加之左右看看,觉得没什么异样,心中下了定论,说道:“既然太妃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小的们岂敢再打扰,只是您这腰……” 夏太妃手撑地,慢慢爬起来,也不管衣服上沾没沾泥水,笑道:“真是奇了,现在又渐渐不疼了。” 王统领擦擦额上水渍,躬身道:“那就好,那就好,您没事,我就放心了。” 夏太妃被宫人搀扶着,笑道:“王统领年轻有为,日后定会高升的。” “谢您吉言了!”王统领从夏太妃的话里感受来自未来的荣耀,心中大石落下,带着人离开了。一时间,原本站满人的院子又清空了,仿佛从来没来过。 夏太妃冷笑着一甩袖子,独自来到关押玄青的杂屋,将浸湿的衣服脱下,随意扔到地上,只穿了素白里衣,用脚去碰跪坐在地的人:“我该拿你怎么办呢?”边说边在狭小的空间中找了个矮柜当凳子。 地上的玄青一直在侧耳听外面的动静,确定夏太妃把人打发走了,神色平静道:“主子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最初的愤怒已然过去,夏太妃现在很有些荒诞不真实的感觉:“你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 “您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况且这事儿本就是奴才的错,您如何处置都是应当。” “你要觉得这副低姿态就能让我饶了你,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玄青仰面:“奴才不求宽恕,只求您能救下昼嫔,让他脱离苦海。” 夏太妃嗤笑:“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别人?” “他是被冤枉的。” “宫里被冤枉的还少吗!”夏太妃不屑,“就在刚刚,你不是还伙同阿瀛把失察的罪名扣在孙银头上,这难道就不是冤枉?” 玄青无言以对。 “你光想着昼嫔无辜,可我就不无辜了?你自己心怀叵测还要拉我下水,可够缺德的。”夏太妃说着又来了气,恨不能对着那张脸再抽上几耳光。 玄青想起那些难眠的夜晚,叹道:“奴才要是有其他办法,也不至于出此下策,但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所以就把我架出来吗?”夏太妃指着他恨道,“白氏在无常宫里,我能有什么法子救人,你求我还不如求皇贵妃,毕竟他管着后宫所有事。” “就是皇贵妃把昼嫔弄进去的,他怎么肯再放出来……” “那你去求皇上啊。” “皇上他……”玄青其实早就想找瑶帝诉说此事,有一次他甚至找到机会,可当他稍稍提及时,瑶帝那茫然的表情让他心惊,总觉得瑶帝好像是装糊涂,否则怎么能完全不记得白茸这个人呢。于是,他又打了退堂鼓,害怕贸然提出反而会害了白茸。望着夏太妃,他斟酌道,“皇上怕是也不好办,因为没有先例。” 夏太妃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不好办,还非要向阿瀛许下承诺?” “若非这样,他就不愿配合……” 夏太妃气笑了:“这么说你还是为了我的计划能顺利实施才迫不得已许诺了?” “是……” “你还敢说是?!”夏太妃随手抄起边上的一截麻绳,不断对折又打开,极力压抑着想抽人的冲动,将满腔怨恨都发泄在粗绳上。 玄青听着绳子抻动声音心底泛凉,余光警惕又恐惧地瞄着夏太妃的手,生怕被那绳子勒住脖子。 夏太妃注意到他的惊恐,玩味道:“你知道宫里有道刑罚叫吊钟吗?” 玄青点头,那是太皇太后发明的一种酷刑。 夏太妃进一步解释:“知道为什么庄逸宫的奴才个个忠心耿耿吗,就是因为这道刑罚的缘故。据说施展时,先捆住手脚,将绳子一端做成套索拴住某个倒霉蛋的脖子,再将绳子另一端系在横梁上,高度就以那人踮起脚尖勉强支撑身体为宜。如此吊上两个时辰,再威武不能屈的人也得求饶。” “……” “若是有那特别不服管教的,就这么吊上一两天,人迟早脱力站不住,就跟缢死无异,只不过那过程可是缓慢又痛苦。”夏太妃的手往玄青脖子上一划,“要不我也学学太皇太后,你说你能坚持多长时间呢,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玄青稍稍歪过身子,避开那根不祥的却又嫩白如水葱似的手指,战战兢兢不说话。他觉得,自己是一刻钟也坚持不了的。 夏太妃见他面有惧色,嘲道:“刚才还说任凭处置,怎么现在又怕死了?” “人都是怕死的。”玄青不确定道,“您真要这么处置奴才吗?” “那如果我说只要你死了我就想办法救出昼嫔,你愿意去死吗?” 玄青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玩笑话,夏太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神情平静得就好像在跟他商量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轻松。 夏太妃又道:“给你个能救主的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奴才……愿意。”玄青强自镇定,叩首道,“只希望您能言而有信,不要诓骗奴才。” 夏太妃沉默了,扔掉绳子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走了几步,良久之后才长叹一声:“你呀,是吃定了我舍不得让你去死。” 玄青听出言外之意,心知这条命算是保住了,按耐住欣喜,求道:“您就想想办法吧。太皇太后一回来就对那应选侍格外恩宠,宫里的门阀势力又要死灰复燃,与其等着他扶持一个贵族当皇后,还不如咱们自己先下手为强。” 夏太妃冷眼:“我倒没看出你也是野心勃勃,看来我这永宁宫庙小容不下你,非要去那高高在上的宸宇宫才行。” 玄青咬牙承认:“是,奴才一心想攀高位,成为半个主子,昼嫔就是奴才冲上去的唯一通路。” 夏太妃不可思议道:“你把宝押在一个被废的庶人身上?” “奴才自诩有些眼力,若是昼嫔能挺过这一关,将来定能平步青云。”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夏太妃好奇,“皇上要是念他的好,早就明里暗里想办法了,如今不闻不问,摆明了不想管,他翻不了身的。” 玄青摇头:“这其中一定有别的原因,奴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肯定出了差错。皇上可是带他去过帝陵的,这是想生同寝死同穴,试问这份殊荣谁还有过,别说是当朝,就是上溯百年也没有。” 夏太妃陷入沉思。其实,他是见过白茸的。有几次在御花园,他远远地瞧过几回,并无过人之姿,气质也很平淡,杵在人堆里根本不显眼。但也许这就是与众不同的地方,想当年,如昼也算不上花容月貌。 既然能冠之以昼字,那足可以说明瑶帝对其的喜爱程度之深。难道真的像玄青所说昼嫔的失宠另有隐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记起刚才的话。其实玄青说的没错,宫里已经有一位门阀贵族出身的太皇太后,若再出一位事事倚靠那老东西的傀儡皇后,那他的日子可就没这么滋润了。 而提起皇后之位,他又气不打一处来。当年他也是封后的热门人选,先帝曾不止一次说要他做皇后,只因那方氏一句“遵循祖制”便与皇后宝座失之交臂。 不过万幸的是,他虽没有成为皇后,但依然保有荣宠,并且被赐下嗣药,有了孩子。 想到这里,他忽然情绪激动,手不得不压住心口,否则那颗乱跳的心就要蹦出胸膛。只因他和方氏发生口角,那歹毒的贱人便哄骗他的孩子一连吞下数粒花生,当他赶到时,孩子的脸都憋紫了,最后在他怀里痛苦地死去。 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方氏竟将此事解释成意外,毫无忏悔之意。他披头散发地跪在先帝面前要求主持公道,可最后得来的也仅仅是孩子被追封为亲王的哀荣和一个极近隆重的葬礼。 可他不要这些,他不管不顾地冲先帝嘶喊叫骂,要求杀人偿命,可先帝也只是呆坐着,动也不动。时至今日,他仍能记得先帝悲痛的面庞和无可奈何的话语:“太后出自云梦方氏,帝国最大的门阀,朝中大半之人和他们都有联系……” 是啊,他就算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商人之子,尽管家中能够日进斗金,但也还是不入流的货色,在那些贵族眼中全身上下都是铜臭味儿。 从那时起,他开始暗中关心朝政,逐渐意识到,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实际上后宫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干预着政事走向。其中最大的利益集团莫过于四姓门阀,他们联合起来吹枕边风,让所有利好政策都向他们倾斜。而像他父亲这样有钱无权的人其实和露天摆摊的小商贩没有任何区别,同样没有话语权。 是时候做出些改变了,先帝已经受够了这些贵族们的欺压,到了瑶帝这一代好容易找了个借口废掉冯皇后,绝不能再让太皇太后扶植另一个傀儡上位。 玄青察觉到夏太妃面色阴晴不定,小心中带着一丝讨好,唤了他一声主子。 夏太妃说:“你知道什么人才能从无常宫出来吗?” “死人。” “你是想让他假死?” “是。奴才想过了,唯有假死,才能让他安全离开。” 夏太妃嘲讽:“你可真是天真,你想的招数其他人就不曾想过?” “……” “那你知不知道,但凡从慎刑司和无常宫运出去的死人都是需要检验的。”夏太妃用手一比划,“三指宽的烙铁压在眼睛上,眼珠子能给烫化了,就算是真死了的都能打个哆嗦活过来。” 玄青是第一次听说此道程序,无比惊悚,一时六神无主:“那要怎么办……” 夏太妃阴恻恻道:“死人不行,活人更不行,唯有……半死不活,移花接木。” “您有法子了?”玄青眼前一亮。 夏太妃对他这副急急的模样感到非常不爽,突然有些嫉妒起白茸,气道:“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死了我才想办法救人。” 玄青没想到要动真格的,身上骤凉,惊惧道:“主子真要奴才去死吗?” 夏太妃居高临下:“你当我开玩笑吗?”说完,推开门扔出绳子,叫人把玄青捆好拖到院子里按住狠打。 在沉重的击打声和凄惨的痛呼声中,他半倚着门框直视雨后的太阳,稀薄却又火热的霞光红透半边天。夕阳下,骨血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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