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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首次在墨家做客时只有八岁,一住就是半年多。由于年龄相仿,他们几乎是一见面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后来,他们每年都要见上几面,保持联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一起去应家研学。 以往,他们书信往来,均会在其中附上近期的行程,只有进宫这次,他没有提前告诉墨修齐,害怕他难过。 呆坐片刻,那呼之欲出的泪水终是隐匿在明眸之后,一如他们那还没开始便已结束的朦胧情感。他打开窗,凉气吹拂面颊,冰冻悸动的心,努力控制声音,让自己听起来如镜湖毫无波澜:“修齐,有些话进了宫就不能再说,要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才行。我上次告诉过你的。” “这些话我只说与你一人听。”墨选侍低声道,“其实我一见到你就想跟你说这些了,只是怕你听了不好受。” “可我压根儿不想听。”昱嫔回过头冷酷地望着墨选侍,就像看个陌生人,“我们是皇上册封过的人,你我的关系注定不是你希望的那种。我们也不是一个人,可以义无反顾,我们身后是百年家族,是成百上千的族人。我们要对自己负责,对家族负责。既然顶着冯、墨的姓氏,就不能让这两个字因你我而蒙羞。刚才那些话若被有心人听去,你觉得我们还能活吗?” 墨选侍深深地望着前方,哽咽道:“我懂你的意思,你就当我一时昏了头,说了傻话。我只希望你能懂我的心思,也希望你也……”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昱嫔打断他,冲院子外喊了一句。没一会儿,阿虹出来了。他道,“把你家主子接引回去吧,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随侍。你要明白,一旦墨选侍成了一宫主位,你就能升为大宫人,主管一宫内务,这是很多人都眼馋的晋升捷径。可如果你不尽心侍奉又或是什么都没接触过,那么大宫人的位置也要让出,到时候你没准连内殿都进不去,只能在茶水间看炉子。” 阿虹连连称是,下台阶时主动伸出胳膊让墨选侍的手搭上,俨然经验老道。 墨选侍站在台阶上,回身向后看,欲言又止。 昱嫔看不得他如此伤感,撇过眼:“快回去吧,外面凉,一冷一热会病的。” 墨选侍心知事已至此,再多说任何话都会自取其辱,默默离开了。昱嫔回到殿内合上内室的雕花门,脱力向后靠,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如泣如诉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 他辜负了墨修齐,可他能怎么办?他不是傻子,早在那多年的友谊中感受到隐约的情愫,也曾憧憬过他们的未来。然而他姓冯,婚姻之事岂能由己做主?临行前,父亲特意告诫,让他忘掉过往,入了宫便是皇帝的人,无论悲喜,目光只能为帝王一人停留。 他坐了一阵,直到腿脚发麻才抓住一侧珠帘慢慢起身。手中,晶莹剔透的珠子在烛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在那一抔璀璨中,他默默道声抱歉。 时间无法逆流,现在,他和墨修齐只能是朋友,就像他只能爱瑶帝一样,有多无奈就有多坚定。
第126章 16 绛纱美人 第二天,昱嫔起床后感觉好多了,纷乱的心被一夜清梦抚平,再无波澜。他已经不是刚进宫那个以为靠着绝佳才情就能捕获皇上青睐的冯颐,也过了仅凭感动就能不管不顾的年纪,现在的他早已变成墨修齐口中的算计之人。 除了瑶帝,没人能让他的心产生共鸣。这是他在内心深处重复百遍的话。 缙云捧来银红色的长衫服侍他穿上,他抚摸绸缎上的银丝刺绣说道:“我喜欢这颜色,虽不是正色,但看起来舒服,不扎眼。你去库里看看还没有这样的缎子,若有,再让他们依样裁些。”又拿了根葫芦形的玉簪,交给缙云,“用这个吧。” “是不是有些素了,这套衣裳本就没什么特别装饰,若再没首饰,就显得太淡了,连田贵侍都要把您比下去。” 昱嫔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个金项圈,放在胸前比划,觉得搭配起来并不好看,又放回去:“就这样吧,昀嫔降位之后本就心情不佳,若再见我花枝招展,心里必定更不痛快。” “主子是去问路?”缙云帮他挽好头发。 “去打探一下。映嫔比我想的要聪明,墨选侍就算不争后位也不能被应氏比下去,否则家族要被看轻,他必须有靠山才行,要么是太皇太后要么是皇上。” “主子为何不多替自己打算,像您这样的人……” “皇上废我兄长的后位,又怎么可能再让我上位。父亲让我争,我也就只能做个力争上游的姿态,可实际上哪儿轮得到我。冯、应两家在上一代有联姻,应嘉柠也算是我表弟,但在我心中,墨氏才是最佳人选,至少对我有莫大好处。” 缙云为他系上腰带,抚平一处翘起的丝绦:“不争也好,平平安安活到老。” “哪有这样的好事,我算看明白了,在宫里若不想被人算计,就得算计别人。”昱嫔起身,匆匆用过早饭,吩咐,“走吧,这会儿昀嫔也该起了。” 碧泉宫外,再不见往日繁荣。昱嫔前后看看,发现他的步辇是整条宫道上唯一移动的物体,不禁感慨世态炎凉。想当初,他早上来碧泉宫请安时,经常能看见不少六局办事的宫人在外等候召见,而现在,只能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宫门口有人正在挑灯笼,就是普通的宫灯制式,但灯罩上写有“季”字,宛若富贵人家里特制的府前大灯。 他失笑,连瑶帝都不曾在银汉宫的灯笼上写个“梁”字,而昀嫔则敢自立门户,就冲这份魄力,季如湄这个后宫之首当之无愧。又想起他在尘微宫中和田贵侍的对峙,不禁感叹季如湄就算失势,气势也从未丢掉,照样能用眼神杀人。 跨过门槛,就见院中空地上摆了很多器具布匹,宫人们忙忙碌碌。正殿廊下摆了个摇椅,昀嫔散着头发,身穿宽松大袍坐在其中,手中拿着个紫砂壶边欣赏边摇晃。 一旁,充作监工的章丹见昱嫔立在门口,走过去,满脸堆笑:“奴才给昱主子请安,您请进,小心脚下。” 昱嫔一指地上:“你们这是干嘛呢,开买卖了?” “太阳好,把东西从库里倒腾出来晒一晒,免得生霉。” 昀嫔放下紫砂壶,对昱嫔招手,叫他过去。“你怎么来了?” 昱嫔避而不答,说道:“您这是提前过上太妃的生活了。” 昀嫔脚一蹬,椅子上下轻摇,发出吱吱声:“这样挺好,省心。” “您要是想省心,就不会高悬灯笼,暗地里宣战了。” 昀嫔稳住椅子,站起来:“咱们进屋说吧。” 屋中昏暗,昱嫔过了好一阵才看清楚。殿内用细纱隔成很多区域,正中起居会客,昔日用作请安晨会的地方在东,用几盆长势高大的芭蕉分隔开,且另开有一门,他们请安时都走那扇小门。 与之相对的是西暖阁,设有雕花门,看不清里面。至于东暖阁,他猜应该还在请安用的小花厅之东。 昀嫔请他坐下,顺着刚才的话问:“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和谁宣战?” 昱嫔不愿明说,只道:“一切碍事儿的人。” “你今日来,是打算帮我摇旗呐喊还是为别人通风报信?” 这时,章丹端来茶水。昱嫔端起茶杯,闻着香气,淡淡道:“我向来不参与纷争,守的是中庸之道。” 昀嫔道:“中庸之道可没法让你帮墨选侍一臂之力。”说罢,端起茶杯,小口品味。 昱嫔吃了一惊,放下杯子:“您是怎么知道……” “不用否认,御花园人多耳杂,你们在那聊天,防得住谁?” “那您也一定明白我们的目标并非真要入主宸宇。”昱嫔很快恢复冷静,“因此,您上回说的路其实并不存在。” “是吗?”昀嫔不这么认为,“那咱们更该携手共进,毕竟我的目标也不是宸宇。” 这回轮到昱嫔疑惑,入主宸宇是他们这些后宫之人所能达到的顶峰——云华的皇后与皇帝并称双圣,对朝政有建议权——若目标不是它,那就没什么可为之奋斗的了。墨选侍不想参与其中算是个例外,但昀嫔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中途放弃的人。 窗户旁,传来几声鸟叫,一只灰猫蹲坐在鸟笼之下,对着里面的鸟儿虎视眈眈,身子一颤一颤,随时都要跃起来。昀嫔走过去,抱起阿离抚摸,说道:“你别多想,就目前来看,我们目标一致,都在太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昱嫔笑了:“我用这个讨字不合适吧。” 昀嫔随意道:“再合适不过,凡是没被他相中的,都躲不过这个讨字。但我要问一句,你甘心吗?” 昱嫔想起头一天跟太皇太后的对话,没有回答。 “肯定是不甘心的,对吧?”昀嫔放下阿离,坐回椅中,用手帕擦净手。 “您想说什么?”昱嫔没心思品茶了,表情渐渐凝重。 “一人之力微薄,众人之力磅礴。有时候,自己能不能攀上山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己方能不能攀上山巅,然后拉你一把。” “您这是在拉人站队?”昱嫔既感到好笑又觉不可思议,很难相信昔日无敌的皇贵妃也能放下身段拉帮结派。 “你来找我不也正有此意吗,否则何必来问路?” 昱嫔想了一下:“这个己方之人是何人?”心里把所有人过了一遍,感觉没人有胜算。 昀嫔紧邻他,凑到跟前,显得很熟络:“你先说愿不愿意。” “没有明确人选,叫我如何追随,况且我一向不愿合纵连横,结盟这种事儿还是算了吧。”昱嫔说罢,起身要走。 昀嫔坐着没动,淡淡道:“我听说你和别人私下曾有过盟约?” 昱嫔站定,回首:“听谁说的?” 昀嫔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湖畔柳岸,天地为证,你说过的话不算数吗?” 昱嫔没来由出了一身冷汗,盟约只跟白茸有关。“谁告诉您的,玄青吗?” “他现在是永宁宫的人,我们两个都没怎么见过面。” “那是谁?”昱嫔道,“不会是缙云。” “当然不是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那……” “你再想想还有谁?”昀嫔来到他身前,昱嫔不得不往后退,这时才发觉殿内的窗户全都闭上。庭院里再无动静,世界静默了,等待着那个呼出欲出的答案。他抖动嘴唇,轻轻道:“不可能是他……怎么会是他……他已经……”瞳孔微微收缩,无比惊异。 昀嫔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近一步问道:“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 昱嫔难以置信:“真没想到啊,以前你们水火不容,今日却能帮他至此。” “时局不同,对策不同。我也不是帮他,是在帮自己。”昀嫔还在逼近,如同接近猎物的猛兽,双眼露出危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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