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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对面的田贵侍也看到他们,脚步顿住,旋即又往前走,打定主意对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装看不见。 昀嫔知道田贵侍心里是怎么想的,无非就是认为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把他怎么样,尤其是皇上的御辇还停留在梦曲宫外,随时都能出来。想到此处,昀妃好笑,他出来时,听到瑶帝让昱嫔去找人,而昱嫔迟迟没出来肯定是在梦曲宫内找到了另一个玩伴,现下皇上可能正辗转在两位美人的玉臀之间,哪有工夫管外面的事。他继续朝前走,同时向两侧的人使眼色。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拉近。 田贵侍漠视昀嫔投给他的微笑,一门心思往前走,就在彼此错身的瞬间胳膊被什么东西拉住。他看着紧抓小臂的手,故作凶悍:“把手拿开,你一个奴才也敢碰我?” 苏方微微欠身,说道:“田主子别生气,奴才也是听令行事,您就委屈一下吧。” 田贵侍害怕对上昀嫔那双探寻一切的眼睛,故意将头歪到另一边,问道:“你这是何意,挑衅吗?” 昀嫔感到很意外:“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说话细声细气,做事温温柔柔,怎么才跟了新主子没几天就染上一股子戾气?” 田贵侍被那声“新主子”讽刺得面红耳赤,继续虚张声势:“提以前干嘛,人都是往后活的。” “是吗?你不是念旧活在过去吗?”昀嫔道,“上回咱们没聊完以前的事,今天咱们继续,怎么样?”虽是问句,但苏方的手牢牢控制住田贵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田贵侍着急,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皇上就在梦曲宫,你要敢做出什么……” “皇上正在床上快活呢,哪管的了那么多。”昀妃打断他的话,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继续说道,“你也是真可怜,被当枪使,最后却没落得半分好处。姓颜的许诺你什么了,能让你这么听他话?” 田贵侍的表情逐渐扭曲,一方面是因为手臂疼痛,另一方面或者说更多部分来源于内心的惶恐。对方说得没错,当初是有许诺的,设想很好,谁都不吃亏。可季如湄一记回马枪杀得他们措手不及,如今颜氏自身难保,他又变成无依无靠备受冷落的弃子。 昀嫔品尝到报复的快感,用略带怜悯的语气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就从来没想过以你的家世容貌,如何能入选陪侍皇上?你确实挺漂亮,但也没到令人惊叹的地步,若是放外面兴许还能成为小有名气的美人,可在这座云华帝宫里,你比得过谁?活该皇上不正眼看你。” 田贵侍脸色苍白,身体抖动,几乎要晕过去。他道:“既然我如此不堪,为什么会入选?” 昀嫔毫不掩饰地大笑:“就因为比不上别人,才要入选啊,否则我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你……” 昀嫔心情好些了,对呆立在原地的小宫人道:“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送你主子回宫。” 小宫人只有十三四岁,是最近刚进宫的,看了这架势哪敢说个不字,一溜烟跑了。田贵侍气得无语,只得干瞪眼:“你想怎么样?”他虽然害怕,但面容平静,只有那急促的呼吸声暴露出此刻的紧张。 “都说了,咱们聊聊。”昀嫔道,“是你自己走还是我们扶着你走?” 田贵侍人单力薄,好容易攒起的气势松懈掉,无奈道:“带路吧。” 苏方松开手,田贵侍揉着胳膊一路跟在昀嫔身后,来到一处建筑前。他觉得眼熟,仔细一看竟是慎刑司。“你们……”话没说完,从里面伸出只手把他拉了进去。 院门在身后关上,田贵侍望着面前的陆言之和身后跟进来的三人,彻底意识到一件事。无论这位陆总管如何标榜中立,私下里都是偏向碧泉宫的,而只要陆言之还坐镇慎刑司,那么在这高墙之内,就是季如湄翻云覆雨的天下。“陆总管,昀嫔已经失势,你再跟他混下去恐怕没好结果。”他说。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还是先想想自己的结果吧。”陆言之不为所动。在他看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昀嫔就算被弃也总归是有过恩宠的,比眼前这位从无恩宠的人要强太多。更何况,他们现在的命运被紧紧连在一起,甩也甩不掉。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垂目敛神,动作恭敬,丝毫没有任何怠慢之处。 田贵侍深呼吸,做好心理建设,慢慢走入正堂。他以为会看到可怕的刑具或场面,可实际上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寻常桌椅,地上干干净净。不过他心里清楚,在这一尘不染的地砖之上,不知流淌过多少人的鲜血,很可能就在昨天晚上,还有人在地上辗转哀嚎。 想到此,他不禁朝外看,那里曾经是白茸受刑挨打的地方。其实那一天,他本可以站出来替白茸作证的,他清楚地看见白茸到假山洞里乘凉,全程只有一人,根本没发生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他没站出来,就那么看着惨剧发生。事后,他不断暗示自己之所以不说出去是因为惧怕季氏的威严,可实际上,他只是嫉妒白茸罢了。嫉妒那个人相貌平平却能获得瑶帝青睐,用这种方式来满足内心的不平衡。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季如湄是一类人。 “田主子,请坐。”陆言之指着椅子说。 与其说是坐下,倒不如说是田贵侍自己瘫在椅子里,了无生气地看着前方。 “你们要干嘛?谋杀吗?” 昀嫔坐到他旁边,嗓音低醇:“你怎么总把我想的那么坏呢,都说了只是聊天,不会伤害你的。” 他道:“收起虚情假意吧,我听了恶心。” “那就说点真心实意的。”昀嫔道,“晴贵侍宥连鸣泽怎么死的?” 田贵侍回答:“他是病死的,这一点已人尽皆知。” “你骗不了我。他死前我去探望过,除了精神恍惚之外,没有任何不适。”昀嫔仔细看田贵侍的表情,想从那清秀的面容上找出破绽。然而田贵侍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肯定知道。”昀嫔不放弃。 “你凭什么认为我知道?”田贵侍反问,“就像你所说,我是个不受宠的人,因此,我能做的就是远离是非,无论是晴贵侍的事还是其他人的恩怨我根本不关心。你不能认为我和他做邻居就该为他的死负责吧。”这番话说得情深意切,脸上浮现出淡淡红晕,显示出深深的委屈。 闻言,昀嫔从内心深处生出佩服来,田贵侍的心理素质显然比他在人前表露出来的要强得多。他想,也许田贵侍才是最擅长伪装的那个,之前的胆小懦弱都是障眼法,好让他在合适的时候出其不意地致胜,就像几个月前的除夕宴会。“是颜梦华让你杀的,对吗?”他决定不再绕弯子,把想说的全说出来,“颜梦华害怕宥连鸣泽供出对他不利的证词,于是先下手为强,让你找机会杀了他。而你则利用我叫看守把窗户打开透气的机会付诸于行动。” “一派胡言。”田贵侍站起身,目光犀利,大声道,“慎刑司是审讯宫人之处,就算我再不受宠也还是皇上的人,陆总管一无召令二无实据,就敢这么审我?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犯有过错,也该由皇上亲审,你们一个奴才一个嫔,凭什么审?要再不放我离去,这御状我就告定了。” 陆言之见状看了眼昀嫔,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心中犹豫着要不要说几句软话,安抚一下情绪。 田贵侍看到他们眼神来往,抓住机会,说道:“我现在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们别再缠着我了。”说着,就要迈步。 只是他刚刚抬腿,就被不远处的动静所吸引,有个声音从后堂传来。 “是谁要告御状呢?”充满磁性的嗓音为枯燥的正堂增添些许活力。空气在跳跃,好像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也在雀跃欢呼。 “田贵侍,你看我有没有资格问话?” “你……”田贵侍扭过身子,盯着来人发怔,极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只觉眼前的人似乎见过又似乎没见过。 那人坐到正堂上首主位,扑哧一声笑了:“难得还有人不认识我的,看来我这永宁宫的名头还是小了,不如你那碧泉宫响亮。”这句话是对昀嫔说的,后者含笑,走到主位跟前,微微欠身,“瞧您说的,凡是有点心智的谁不认识您啊。” 田贵侍忽略暗讽,又多看了几眼,这才想起来面前坐着的是夏太妃。旋即又忆起,现在后宫里的事夏太妃在管。 “田贵侍,咱们俩都还没机会坐下来聊聊呢,不如就今日一起喝茶吧。” “在慎刑司喝茶?”田贵侍感到好笑。 “你要不喜欢也可以改成喝酒。” 田贵侍慢慢走回坐下,沉声道:“都免了吧,您要聊什么?” 夏太妃问:“还是晴贵侍的事,他到底怎么死的,是不是你杀的?” 田贵侍被问烦了,情绪有些激动,双手不耐烦地反复去揪膝头上的裙裳,一会儿揉搓一会儿扯平,把那可怜的绸缎折磨得不成样子。半晌,他才拍着腿说道:“都说了我不知道。你们要是觉得是我干的就拿出证据。要我说,最有嫌疑的就是你。”伸手一指昀嫔,继续道,“晴贵侍是镇国公选中的,你为了不让他乱咬人牵连到季氏,因此才派人毒杀。” 昀嫔并没有被这可怕的指控吓到,反而安静地望着田贵侍,脸色忽而凝重忽而开怀。几经变化之后,带着胜利的微笑语气平淡道:“敢问田贵侍,你如何知道是毒杀呢?皇上对外宣称他是因病暴毙,连幽逻岛都接受这种说法,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死法?” 田贵侍一动不动,仿佛石化的雕塑,唯有两片嘴唇迅速开合:“我猜的。” 夏太妃道:“世间死法百十种,若不是凶手还真猜不准呢。田贵侍一猜即中当真是好运气。” “猜得准也是罪证?”田贵侍反问。 昀嫔朝陆言之一努嘴,后者拿出个小册子翻开,扬声道:“田主子,有人供称您在昀嫔离开深鸣宫后曾去晴贵侍居所前徘徊。” “我在深鸣宫里散步有错吗?” 夏太妃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反驳得真好,无懈可击。”说完,脸上的笑容又不见了,仿佛那嘴角从不曾向上弯起,一直抿成一条严厉的细线。“我们既然问你,就不是空口无凭。” 陆言之将手里的册子交给田贵侍:“这是当天负责看守深鸣宫主殿之人的证词,他不光看您在殿外徘徊,还曾亲眼见过您凑到窗前与晴贵侍说话。” “我们就只说了话,他精神不好,蔫蔫的,到窗户边透气,我正好看见他……” 昀嫔已经失去耐心,他确实没有实证,但直觉告诉他田贵侍肯定脱不了干系。“田筱文!我劝你说实话,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你在慎刑司会发生点什么。” “你想干什么?刑讯逼供吗?”田贵侍毫不示弱,纤弱的身体挺得笔直,又拥有了除夕宴会上视死如归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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