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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呵呵笑了一阵,来到夏太妃身后,伸手给他按揉肩膀,说道:“您是天生丽质,每个年龄有每个年龄的美,不像那些人,所谓的漂亮不过是仗着年轻衬出来的,一旦年纪大些就原形毕露。” “你这张嘴越来越讨喜了。”夏太妃按住白茸的手,“说吧,又有什么事找我来办,肯定不是只为说刚才那些话吧。” 白茸俯下身,说道:“想必您也听说了,太皇太后邀请先帝嫔妃参加除夕宴的事……” 夏太妃是今早得到消息的,还没来得及琢磨,若有所思:“于你有难办之处吗?”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难办的事,只是不太能拿得了主意,想请您看看其中分寸如何拿捏。”白茸绕到前面坐下,将玄青招到近前,从他手里拿过一个册子,递给夏太妃,“这是参加宴会的名单。” 夏太妃翻看一看,立即叫起来:“人也太多了,筑华楼面积也不算大,能放下这么多人吗?” “尚仪局的人大致排了一下,桌案两人共用,排得紧密些,大概是可以塞下的。但现在的问题是,若先帝嫔妃也一起出席,这位次如何定呢?”白茸苦恼,“舒尚仪说按照惯例,先帝嫔妃的座次要排在当朝嫔妃之后,可这样一来,那些新晋的采人们便得了大便宜,恐怕损了太妃太嫔们的体面。可若调换过来,于礼制又不合,昙贵妃等人说不定要借题发挥。” 夏太妃手指敲击桌面发出哒哒声,慢条斯理道:“确实是两难,不过我想先听听你的倾向,你觉得如何安排最好?” “其实我也想到了一个对策,与舒尚仪商量过,但他说没有此先例,不敢照办。”白茸道,“我的想法是,既然无论怎么安排都会得罪一方,那不如干脆不排座次。” “不排?打乱位序吗?如何做?” “把长案撤掉,换成圆桌。我已经计算过,圆桌可坐六人,安排东西各四桌即可。名册上一共五十人,剩下两人可分坐主位两侧。” 夏太妃赞道:“这倒是个讨巧的法子,只是的确不曾这样安排过,无怪乎舒尚仪不敢照做。” “太妃以为如何?” “主意挺好,大家随便坐,关系好的亲近的凑一桌去,关系不好的互相看不顺眼的离得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天下太平。” “太皇太后会不会不喜这种安排?” 夏太妃哈哈笑道:“你管他呢,他就是不喜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毕竟现在你做主,他顶多抱怨几句,发点牢骚,总不至于把桌子抬下去,让大家坐地上吃饭。” 白茸得了保证,心中一松:“如此我便放心去做了。不过,您的座位大概是要安排在太皇太后身边的。” 夏太妃一瞪眼,语气不善:“真是讨打,偏把我安排在那老不死的边上,存心给我添堵。” “您若不在他边上,还有谁能镇住他呢?”白茸笑嘻嘻的,并不忐忑。 夏太妃面上得意起来:“这话不假。他给我添堵,我给他添晦气,哈哈哈哈……”笑了几声,又道,“最好再把襄太妃安排在他另一边。” “襄太妃?”白茸仔细回想,曾经在夕颜会上见到过一个面容和善的白胖老头,问道,“就是那个爱讲笑话的胖子?” “对,就是他。他腰有病,不怎么出来走动,但像这种日子,若有太皇太后的邀请,他必定会出席。你让他在那老东西边上坐着,才有好戏看。” “他们有过节?” “何止过节,简直是深仇大恨。”夏太妃幸灾乐祸地笑了,语气无不透着轻快,“当年他儿子才华出众,是立储的热门人选,却被太皇太后以面容丑陋,影响国容为由给否决了,这口气他一直咽不下去。他整日闭门不出其实也不光因为腰疼,更是因为不想看见皇上那张英俊的脸。” 白茸想,先帝模样俊朗,入宫的嫔妃又都是绝色,两者结合而出的皇子们就算不是倾国倾城,也应该可以入眼,不至于被评丑陋才对。他好奇道:“能有多丑啊,居然都到了影响国貌的地步?” “那孩子我见过,其实算不上丑,就是脸上的痤疹多了些。他那时正值十五六岁,痤疹犯得厉害,都连成了片,白花花的脓包糊在脸上,看不清眉眼。太皇太后又是最注重形象仪表的,一见他那样子就嫌弃得不得了,当下就损了几句。那帮朝臣惯会见风使舵,一看这样,便不再追捧,转而找别人去了。” “这‘别人’该不会就是皇上吧?” 夏太妃笑而不语。 白茸望着面前精明的老人,忽然觉得那位倒霉皇子脸上的疹子也生得甚是可疑。然而又想,若真是这样,还要感谢夏太妃的手段,否则以瑶帝的素养真的很难被选上继承大统。“还有一事。”他说,“此次用圆桌,近侍们便不好围在后面伺候,可他们也不能离开,不如就在后面另备几桌,一来方便他们侍奉,二来也算是个恩赏。” 夏太妃啧啧几声,似笑非笑:“你自己吃席还不忘把奴才带上,也不知玄青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跟了你这么个好主子,怪不得他那会儿总念叨你,总想回去伺候你。”说完,朝不远处看了一下,靠近门的地方,玄青和雪青两人正坐在凳上玩手指游戏。这是宫人们在等候差遣时用来消磨时间的,不出声,只用眼神和手指交流。他曾暗中观察过一段时间,一直弄不清游戏规则,感觉一百个人有一百种玩法。 有时他在想,那也许根本不是游戏,只是一种手语,所以才无规律可寻。 白茸虽是宫人出身,但也同样看不懂,这种手势只在高级近侍之间流行,他以前品阶太低,还不够格知道。想起被呼来唤去的日子,他不由得一阵心酸,慨叹:“我那会儿只在院子里当差,不用随时伺候,尚且累得要命,他们这些人却要从早到晚一直随侍,吃饭也没个正点。除夕宴会时间长,就算他们提前垫下点东西,到最后也得饿着肚子。让人除夕夜挨饿,多不好啊。” “你想得真多。不过我要提醒你,别看玄青在你身边是个奴才,回到自己房间自有别人端茶倒水好生伺候。那些个找你办事的人,哪个不得先过他这关。我敢说,他攒下的体己只多不少。” 白茸从没想过这一层,又朝门口方向望去,这才发现玄青和雪青两人也都看着他们,面色尴尬。他收回视线,说道:“我才不管那些,反正我的人可不能饿着。您就说这提议好不好嘛。”后一句带着撒娇的意味,夏太妃听了哎呦一声,笑道:“好好好,你的人最金贵。这安排也甚好,到时候所有人都得夸你一句大善人。” 他们说笑一阵,夏太妃又正色道:“不过你可得注意些分寸,免得有人在背后说你坏了规矩。” 白茸发懒,上半身瘫在桌面,头枕在胳膊上,淡淡道:“让他们说去,既然我做主,那么规矩也是我定。” 夏太妃道:“有魄力是好事,能干出些大事来别人才不会看轻你。皇上几次写信都没提让你交权,看来是有心让你继续管下去。这是好兆头,一定别松懈。” “这点您放心,现在六局的事我已渐渐上手,不似以前那般手忙脚乱。” “但我还要提醒你,像你去内库私自支取银钱的事还是不要再发生了。” 白茸不以为然:“怎么?有人嚼舌根?” “内库司的人把事情捅到昙贵妃那里,昙贵妃又告诉了太皇太后。” 白茸一下子坐直身子,眼睛大睁:“可太皇太后并没有与我谈及此事,我以为他不在乎。” “那是他当时想用更大的错处拿你,所以才没提这件事,若他早知道咱们有防备,肯定就会用此事大做文章。”夏太妃想想,加上一句,“说不定他现在正后悔呢。” 白茸情绪低落,怏怏地点点头。事后想想,他也觉得未经允许就拿钱的事做的有点过分,但瑶帝岂是小气的人,他赌瑶帝不会生气。 夏太妃见他蔫下来,以为他已经知错,便没有再提下去,问起药膳的事。 白茸老实回答:“每日都吃呢,只是一开始吃的时候身上有些难受,胃里不舒服,头也昏沉,过了好些日子才缓过来,也不知道这反应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有反应是对的,那里面加了些附子,还有微量红砒。” “什么?”白茸惊道,“这些有毒,您想毒死我啊!” 夏太妃好似受到侮辱,手拍桌子,不屑道:“我若要你死,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吗?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复又压低嗓音,“你知道在宫内要想谋人性命的第一大手段是什么?” 白茸回想所见所闻以及亲身经历,试探道:“用毒?” “对喽。”夏太妃一副过来人模样,说道,“历代皇帝为了避免被下毒谋害,不仅每餐前要有专人试毒,更要自身防范。” “怎么防范?”白茸疑惑。 “下毒。” 白茸有些糊涂,不明白其中含义。 夏太妃继续解释:“说白了就是先服用少量毒药,让身体产生耐药性。这样就算真中毒,身体也不至于一下子垮掉。” “这也太危险了。”白茸愣愣地说,“万一剂量没算准,岂不变成自杀。” “剂量都是经过反复验算实践得出来的,一开始极少,然后慢慢加量,让身体逐渐适应。给你的药膳里也有这些东西,防患于未然。” 白茸显得很兴奋:“所以,我现在百毒不侵?” “唉,也没有这么夸张,但至少能保你一时半刻死不了,争取救命时间。” 白茸撇嘴,一脸无奈:“您上次给我方子的时候可说的是固本培元的滋补品,没想到竟是毒物。我用它滋养,怕是这辈子真绝了后。” “傻东西,我还能害你不成。那药膳你每日务必吃,绝对有好处。是药是毒全凭剂量,怎么能单从名字判断。”夏太妃看白茸面有迟疑,说道,“你要不吃,将来没调养好身子生不出来,让季氏之子捡了便宜,可别怪我没提醒过。” 白茸当然不愿这种事发生,哦了一声:“知道了,我会按时吃的。”接着又想起什么,饶有兴趣地问,“那皇上也是这样?” 夏太妃感慨:“当然。否则他早就死在澋山行宫了。不过听说也用了些别的药吊命,要不然根本拖不到刘太医赶过去。” 白茸此前听闻这件事时只觉瑶帝幸运,刘太医医术高超,如今从夏太妃嘴里说出,虽也是轻描淡写,却感觉到生死攸关的紧迫,这才发现原来瑶帝曾离死亡那么近。瞬间,过往的纠葛都不值一提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良久,他缓缓开口:“也不知皇上最近如何,上次他写信说黎山上风大,冷得很。泰祥宫虽然也有地龙,但因为房屋高大,人又少,热气无法聚拢,他还得穿着夹袄在里面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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