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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行了,还看不看戏了?”襄太妃忽然打断,“我是来看戏子唱戏的,怎么看了半天只有你在说?”双手一摊,表情无辜。 夏太妃也道:“太皇太后就别计较了,又不是让您出钱出东西,究这么细干嘛,还是赶紧看戏吧,再耽误下去,戏就演不完了。” 太皇太后碍于众人眼巴巴的神情,不便多说什么,阴着脸说了一句开戏。大戏台的幕帘哗地朝两边打开,早已准备多时的戏子们甩开嗓子唱起来。 白茸坐下后喝了些茶压惊,看桌上摆满菜肴,才惊觉刚才光顾对峙,都没注意到菜已上齐。他指着其中一道豉汁蒸鸡,对秦选侍说:“这就是上次你说的那家店做的,快尝尝味道是不是一样。” 秦选侍尝了一口,答道:“味道一样,这是把厨子请进来了?” “十天前就请进来了,专门拨给他二十人,负责这道菜。” 昕贵侍也尝了,味道偏咸,相较之下更喜欢另一道清蒸银鱼,佐料不多,能品出鱼肉独特的鲜美。他的座位并不正对戏台,而是朝东,正好能看到大殿深处。此时,就在最远处的高大殿柱之后,隐约露出一道人影。待那人影走近些,他才认出来,原来是昙贵妃。 他想,真有意思,昙贵妃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按照那个人骄傲的性格,受辱之后断不会再回到现场。而且更奇怪的是,回来也不坐回去,仅在角落里站着,好像上不得台面的宫人。 那道目光一直盯着白茸,这让昕贵侍感到不安,刚想提醒一下,却发现白茸面色惨白,嘴唇紧紧抿着,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同桌的其他人也发现异样,秦选侍问他怎么了,白茸摇摇头,不说话。 昕贵侍握住他的手,感觉那手心里全是冷汗:“是病了吗,哪儿难受啊?”转身想叫玄青,然而戏台上的乐曲声太大,完全盖住他的声音,而那玄青又背对他们坐在较远的地方,正和另一人说着什么,根本感知不到这边正发生的事。他见白茸一直盯着盘子里的半块鱼形饼,料想定是那糕点有异,于是拿起查看。就在此时,只听身边发出无数道惊呼,再看白茸,已呕出一口血来,靠在秦选侍肩膀,晕过去。 直到这时,其余众人才察觉到他们的异状,将圆桌围个水泄不通。暄妃大叫吐血了,夏太妃人还未冲过来就高声喊人去请太医,玄青正奋力拨开人群往里挤,其他人的目光或关切或惊恐,还有两三人因为晕血险些也昏过去。场面吵杂,竟比去年除夕夜瑶帝头疼晕死之时还要混乱。昕贵侍透过眼前乱糟糟的一切,发现只有太皇太后还在稳坐泰山,脸上像块白布,没有任何情绪。 再往远看,廊柱后面,那抹烟灰色早已消失不见。
第201章 3 毒 “中毒?” 夏太妃独有的大嗓门在毓臻宫中回荡,殿中几位太医在听到那刺耳的声音时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好像那声音是把悬在空中的斧头,能随时砍掉他们的脑袋。 “什么毒?”夏太妃可不管太医们有多惴惴不安,立即追问,“可有解法?昼妃现在情况如何?” 太医们互相看看,谁也不敢贸然回答,又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有位佝偻着后背的年长太医走近夏太妃,恭敬道:“现在推断,应是绿毒之类的东西,因为催吐及时,暂时未伤及性命。” 绿毒,又叫草毒,除了砒霜水银鹤顶红蛇涎之类的东西以外,凡是从植物中萃取提炼的毒都归在这一类。范围极大,涉及很广,仅仅是药毒两用的草药就多达数百种。夏太妃一听就觉得头疼,有种大海捞针的无力感。“什么叫暂时?”他问。 太医斟酌道:“一般来说,毒药扩散速度较一般食物更快,虽然催吐过,但已入心血的那部分毒没法彻底清除,现在只能用五灵护心丹暂时吊着命。” “那以后呢?”夏太妃坐到床边,执起柔软无骨的手,白茸苍白的脸色和清浅的呼吸让他感到很不安。“你们最好赶紧想办法,如果皇上回来时见到的是昏迷不醒的昼妃,你们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太医们何尝不知毓臻宫昼妃是瑶帝的心头好,一旦出了问题,不知多少人要跟着陪葬。可现实是他们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若找不出毒源,那么解毒就是一句空话,莫说是转醒,就是情况恶化不治身亡也是有可能的。为首的张太医紧张地搓搓手,语气沉重:“太妃稍安勿躁,我们尽力而为。” 夏太妃对这句话颇为不满,还想恐吓几句,可转念一想若把太医们都吓坏了也不见得是好事,于是默默点头,等了一会儿又道:“那就请太医院多尽心吧,毕竟这也关系到你们的福祉。” 太医们退下了,夏太妃也离开寝室,坐在大殿正中会客用的桌旁,一壶接一壶地灌茶。玄青走过去,说道:“您不用太担心,刘太医虽然不在,但张太医的医术也很好,昼妃吉人天相,定不会……”话没说完,脸上忽然挨了一巴掌。夏太妃指着他骂道:“你是怎么当差的,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是昕贵侍先发现?” 玄青慌忙跪下,解释道:“奴才那时正和别人说话,没听到呼喊……” 夏太妃不等他说完又是一耳光抽过去,将那半边脸打得通红:“还敢狡辩?!” 玄青忍痛道:“太妃,奴才知错了,以后一定……” “还想以后吗?”夏太妃眼里透着无尽的愁怨,“你以为我是在想白茸的事?白茸是死是活自有天命,他死了,我无非失去一张牌而已,这样的牌多的是,我还可以再找别人。可你呢,你想过自己吗?”伸手抚摸玄青的脸颊,“白茸若被救活,自然万事大吉,可若死了,你怎么办,他的葬礼也是你的死期啊!” “……”玄青面露惶恐,生殉的套索已经悬在眼前。 “难道你真的要去殉葬?”夏太妃说,“在这么好的年纪就被迫为另一人而死,甘心吗?” 玄青下意识摇头,额上冒出细汗。他当然愿意为主人出生入死,但人生在世,若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呢,何况还是这种窝囊的不值当的死法。可这件事他也不能开口去求夏太妃,虽然他知道只要开口,夏太妃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他逃脱宿命,可这样一来,夏太妃势必会被有心人扣上违背宫规的帽子。“果真到了那种时刻,奴才愿遵循祖制……” 夏太妃移开眼,有气无力道:“你倒是安然,一死百了,也不想想别人。”说着,将人推开,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步,然后停在一处落地灯架旁。烛光摇曳,他的思绪也跟着飘到第一次见到玄青的那一天。 自从儿子死后,他又先后三次服用嗣药受孕,可每一次均以流产告终,哪怕是他天天躺在床上保胎,都保不住。为此,太医们束手无策。后来他认命了,把接二连三的不幸看做是上天对他没有尽到责任的惩罚,备受煎熬地活着,直到一个秋末冬初的日子。 他一直记得那一天,北风呼啸,万物凋零。永宁宫因为有两个宫人外放归家导致人手不足,在凑合了半个月之后,他终于接到通知可以去挑人补充空缺。按说这种事本不需要他去,可那天也不知他怎么想的,非要心血来潮亲自去看。不过他去得晚了,一些年纪大做事稳妥的都被挑走,只剩下些刚入宫的新手。他看了一圈下来,没一个满意的,孩子们的年纪都很小,最大不超过十五岁,一个个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像垂暮之年直不起腰的老人。他冲管事的摇摇头,径自走出去。 就在即将离开尚宫局时,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句阿羽。紧接着,是一道脆生生的应答。 这其实是很没规矩的行为。在宫中,无论什么地方都禁止高声喧哗,就连主子们说话也要柔声细语。他回过头,就见管事的走到两个少年跟前,严厉斥责。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管事口中的宫规上,而是倾注到那个叫阿羽的孩子身上。那声音真好听,像一股清泉流入死潭,又像一丝光明注入黑暗。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生命是那么美好,世间万物是那么美妙。再看那孩子,许是跟管事的熟了,并没有流露出多么害怕的表情,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边听边点头,偶尔趁管事的教训另一人时做鬼脸偷笑。完全没有刚才站在一排被检视时的木讷。 在那一刻,他想到,如果自己的孩子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像眼前的少年那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在被说教时漫不经心。他感到久违的温暖,意识到这个孩子就是上天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把孩子带走了,重新起名叫玄青,养在身边,视如己出。他从不让玄青干活,而是教他读书,教他世间的道理,教他宫廷生存之道。可是,他不敢把玄青认作养子,因为那样会害了玄青,成为宫廷斗争中的牺牲品。明面上,他们永远保持主仆关系,各守各的规矩,可在森严的等级背后,他们之间的情感又远比所谓的忠义来得更浓厚更深沉。 选择白茸,是他综合考虑的结果,而通过白茸把玄青推上其所在阶层的最高点,也是这些考虑中的重要部分。他赌白茸会上位成功,因为白茸也是瑶帝综合考虑之后的最佳人选——没有背景、没有权势、没有太多利益纠葛,同时又有些小心思小聪慧,更重要的是他全身心爱着君主,不会有别的想法,更不会背叛。瑶帝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深爱着的皇后,而是一个完全臣服在君主意志之下的处处为君主着想的皇后,只不过白茸恰巧也被深爱着罢了。 可是现在,这一切即将坍塌。白茸一死,什么都完了。 夏太妃后悔为什么没有让白茸早些安排好后事,如果早写下安排,玄青就安全了。一想到玄青可能会面临的死劫,他心痛得无法呼吸。他已经失去一个孩子,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这个,尤其是以那么残酷的方式。 绝对不能。 他这样想着,回过头,看向玄青的眼中带着坚定:“白茸必须活下去。我马上给皇上传书,让刘太医尽快赶回来,他的医术堪称天下第一,肯定有办法。” 玄青依然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依靠这谦卑的姿态才不至于完全瘫软下去。他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哑着嗓子道:“就算赶回来,也同样查不出是什么毒啊,要如何解毒?” 夏太妃想到什么,站起身,忽然往外走。 玄青起身追出去,在他身后喊道:“您去哪儿?” 夏太妃站住,说道:“去慎刑司找陆言之,让他把御膳房的人都拘起来挨个问话。现在尚食局的嫌疑最大,必须要问清楚,如果能找出投毒之人,就能顺藤摸瓜,知道究竟是什么毒。” 他走出大殿,天边正露出一道鱼白。凛冽的风吹乱衣袂,就在他低头整理之际,一人来到他面前。 “你来干嘛?”他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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