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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畅想完了,太皇太后也听够了,让人把两个胆大妄为的人提溜到跟前,对着被铰下来的一串金刚石仔细端详:“眼力不错,知道时间紧,就拣最贵的拿。” 两个宫人与其说是跪在地上,不如说是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其中一人吓得裤裆都湿了。 太皇太后又道:“分工也很明确嘛,一个负责偷窃,一个负责销赃,五五分成,倒是公平。” 两人之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幼猫般的哼哼,仔细听来,隐约能分辨出说的是“饶命”二字。 太皇太后道:“听你们这语气,怕是个惯犯,直接打死都便宜了你们。”吩咐旁人,将二人送到慎刑司去,剁了双手,丢到浣衣局看库房。 二人一边磕头一边喊求饶,声音凄惨,额头一片血迹,行香子看了不忍心,稍稍撇过头去,正巧看见冯漾在不远处漫步,对太皇太后道:“老祖宗,冯赞善来了。” 冯漾走近,见到正往外拖行的两个宫人,疑道:“这是犯什么事儿了?” 太皇太后将他招到身边坐下,把事情大概说了,抱怨道:“本以为皇贵妃管内政还算有一手,没想到只是个样子货,里子全烂透了。” 不等冯漾答话,两位宫人像看见救星似地嚎起来,叫嚷着让冯漾救命,一时间哭天喊地,惨不忍睹。冯漾沉思片刻,然后对太皇太后道:“金刚石是贵重之物,按照宫规,须得杖毙处死。” 太皇太后道:“原是想这么做的,但我这段时间总做梦,梦见以前的人,醒来后我这心里难受得不行。所以……就暂且饶了他们性命,算是积点德。” 冯漾道:“最近,皇上要求后妃们每日向上神祝祷,为迎接靖华真君做准备,这种时候还是不宜见血为好。您今日下令处刑,只怕来日这血光之灾会报应在您身上。” 太皇太后心上一抖,忙道:“那如何是好,就这么把人放了?” 冯漾一眼扫过,那二人面上挂着泪水,僵着身子,紧张地看着他,眼中全是哀求和希望。他轻轻开口:“就赏两条绫子吧,这样既应了宫规,又干净些。也甭押到慎刑司,拖到浣衣局把事儿办了,若论起来,就算在我头上,也不会折您的寿。” 两人爆出尖叫,疯狂挣扎踢打,两边的宫人们几乎按不住他们了。 太皇太后听得心烦,让人堵住他们的嘴拖下去,说道:“如此倒是两全其美,只是让那俩腌臜货得了个便宜。”将金刚石串交给行香子,说道,“你自己留着吧。” 行香子弯腰谢恩,手捧金刚石,那些小石头亮晶晶的,阳光一照发散出耀眼的光簇,而在这美丽的光芒中,他恍然看到一丝血色。 太皇太后叫人另上一杯花果茶,说道:“最近怎么不见你出来走动,是身子不合适了吗?” 冯漾用小勺搅动茶杯中的玫瑰花和青梅果,沉浸在淡香中,恍然回到少年时坐在廊下看漫天飘雪,手边就是一杯热气腾腾的花果茶,用桂花、红枣配上葡萄干煮制,味道独特芬芳。一杯茶饮下,身子暖暖的,连狐裘都不用披。 “嗣父也喜欢喝果茶,用盐津杏干和绿茶一起煮泡,味道清香又带着些许咸甜。”他忽然说。 太皇太后沉默了,浑浊的眼珠暗了暗,良久之后才道:“看来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冯漾紧握住杯身,掌心被烫得针扎似的疼。他倔强地不松手,仿佛自我惩罚一般,说道,“难道我不是冯家的人吗,我是最有资格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不是吗?” 太皇太后道:“我本想告诉你,但你父亲说逝者已去,跟你说了怕影响你,想过段时间再提。” 冯漾几乎要笑出来,这是什么话呀,难道过段时间再说,人就能活过来?他拿起杯子,一口饮下。滚烫的茶水烧灼喉咙,他疼得闭上眼。 他为自己的家族奉献出一切牺牲掉一切,最后却连嗣父的葬礼都参加不了,甚至都不配知道有葬礼这件事。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天自昱贵嫔走后,他几乎没印象是怎么回到慈明宫的,只依稀记得在暗室里抱着若缃哭了很久。待心情平静下来后,他把秋波叫进去,肿着眼睛,问道:“应嗣君去世是大事,你一定知道,为什么不跟我说?” 秋波慌忙跪下:“家主不让,奴才不敢说啊。” “你不是说忠于我吗?”他怒道,“我们小的时候,你总追在我身后,你说咱们永远是一伙的。怎么现在却变了?” 秋波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奴才的父亲在家主身边做事,很多时候奴才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伤心又无奈,一句“身不由己”道出彼此无法说出口的酸涩。他很难再苛求秋波什么,只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秋波断断续续道:“七月初的时候,应嗣君突然昏厥,虽然给救了回来,可打那之后就水米不进,只能用参汤顶着,如此过了十多日,就不行了……” 他觉出对方话中的犹豫和隐瞒,说道:“中间还出了什么事,别瞒着我。” 秋波迟疑道:“父亲在信上没有说得太细,只知道家主大人某日去探望应嗣君,带着……带着……”吞吐半晌,才道,“新纳的侧室和他们的孩子……” 他呵呵笑了,笑弯了腰。那应当是多么其乐融融的画面啊。他几乎能想象到,他的父亲是怎样拉家带口地来到嗣父房间,装腔作势问候一番。 明知道嗣父不喜欢侧室,却还带着人前去招惹,这等同于诛心谋杀! 他以为又会发疯似地哭一场,可实际上,再也没有眼泪流出。 秋波走后,他彻底冷静下来,重新上了妆,然后把迎夏叫进暗室,剥了衣裳,用鞭子狠抽了一顿,边打边骂:“你这蠢货,弄条没毒的蛇管什么用?” 迎夏疼得直打滚,捂着脑袋叫道:“真不赖奴才啊,是那边搞错了,他们说有毒。” 看着那一身红痕,他收了鞭子,目光狠毒:“善后了吗?” 迎夏翻身跪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都弄好了,查不出来的,您放心。” 他抚摸着一道道鲜红肿痕,按捺住血液中的悸动,长出一口气…… 风吹过,思绪回转,冯漾对上太皇太后担心的目光,说道:“我理解父亲的苦心,不会怪他,只是遗憾与嗣父错过最后一面。” 太皇太后握住他手,语气无奈:“唉,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你人在宫廷,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当年,我也不止一次地错过了最后一面。” 冯漾暗自冷笑,怎么没办法,父亲只是不愿他为这些事分心罢了,在他父亲心中,没有什么是不能忽略的。 太皇太后又道:“最近传出你父亲和镇国公不和的言论,你听说了吗?” “只知道是为了灵海郡守军斩杀良民一事,具体不太清楚。”冯漾心不在焉。 太皇太后道:“灵海郡刚刚稳定下来,都城实行宵禁。前些天凌晨时分,有户人家的孩子生了急病,需请大夫出诊。孩子的父亲在去医馆的路上遇见巡夜守军,结果因为语言沟通不畅,竟被守军当成叛军一刀斩杀。后来这户人家告到郡守那里,要求严惩凶手。那郡守是你父亲举荐之人,当庭判定杀人偿命,可巡夜守军是镇国公的人马,姓季的老匹夫是出了名的护短,愣是把凶手带回军营,名为看押实为保护。郡守一气之下带人闯进军营,将凶手绳之以法,结果就和镇国公结下了梁子。” 冯漾打起精神,沉吟道:“滥杀无辜,理应惩处。何况灵海郡刚刚归顺,民心涣散,若此时不严惩凶手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只怕后面更不好管束。” 太皇太后道:“那老匹夫才不管这些,仗着皇贵妃的势,横行霸道。我不否认他有勇有谋,也承认他战功卓著,但性情实在是差了些,言行粗鄙,很难想象他那样的粗人竟然有季如湄这样举止端庄容貌秀美的后辈,简直不可思议。” 冯漾想,这俩人不过叔侄关系,季如湄前半生一直住在乡下庄园里,和季将军接触并不多,因此就算性格迥异也是极为正常的事。不过他无意细究这些,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白茸到虹霞馆也有些日子了,怎么皇上还不召见?” “他不是不想召见,而是没想好后面的事。”太皇太后抿了一口茶水,说道,“他以祈福的名义把人请进宫,那祈福结束又当如何?他愁的是怎么把人留住,并且再堂而皇之地收入后宫。毕竟,对于百姓们来说,靖华真君从仙人变成嗣人,这可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听到嗣人两字,冯漾感觉别扭。 太皇太后继续:“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有办法了,白茸不是把自己标榜成仙人吗,那咱们就瞧着他如何跌落神坛吧。”
第265章 11 天赐神缘 九月底下了几场雨,秋天真正来临。一夜之间,夏虫全都消失了。树上再听不见蝉鸣,草丛里也没了蛐蛐的叫声。柳叶在几番秋雨缠绵中败下阵来,只有那倔强的野月季依然坚强挺立,试图挽回不可逆转的颓势。 夜晚渐长,晨露寒凉,早晚外出已有些冻手。 白茸就是在这样一个微冷的秋日午后接到圣旨的。 那天一早,他像往常一样,在长衫外面套了黑色夹绒坎肩,坐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几棵槐树发呆,不时拿弹弓去弹树上的叶子,饶有兴趣地看细小的枝叶往下掉。 他已经在虹霞馆中待了一个多月,一直在“闭关冥想”。 什么都想。 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想外面发生了什么,想宫内发生了什么,想上一顿吃了什么,想下一顿准备吃什么……而在这些无休无止的冥想中有一件事他想得格外认真——必须得找点事儿干,否则闲得脑仁疼。 他把这辈子的想象力都用在这上了。 他和玄青下棋,头几天玄青让着他,他总赢。当他提出要凭实力赢一次之后,连输三盘。他扬言再也不想看见棋盘。 又突发奇想,要自学弹琴。可巧房间书架上就有一本琴谱,看着挺简单。他照猫画虎,撸起袖子胡乱拨了几下,调子毫无韵律可言,堪称噪音。来回拨了几次,玄青实在听不下去了,劝他换个别的消遣,要不然整个虹霞馆的人都会有意见。 其后几天,他拖拖拉拉看了个话本,对结局十分不满,咒骂抱怨之际忽然灵光一现,宣布自己要写篇故事自娱自乐。玄青给他找来一沓纸,够他写上半个月的,可实际上整整三天时间,纸上只有几个墨点子,半个字都没有。玄青问他为何不动笔,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没想好怎么开头。 那些纸最后都被他用来画画了。 画的是瑶帝,水平还跟之前一样,能依稀看出是个人来。在这个过程中,他似乎找到了快乐,并且很快就不满足于只画瑶帝一人,在边上把自己也画了上去,还极尽可能地把自己画得完美——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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