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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20 另一幅画(上) 自安庆宫掩闭宫门之日起,尚京连下几场大雨。雨停后烈日一晒,水汽蒸腾,暑热更甚。人们的衣服几乎要黏在身上。 宫中陆续有人中暑病倒。 为此,昀皇贵妃下令延长各局宫人们的午休时间,并且同意宫人们劳作时可以将袖子和裤腿挽起散热。 同时,他宣布暂停晨安会,让大家各自消暑去。 于是,帝宫的清晨格外寂静,路上行人少了很多,只有些许蚊蝇围在早起的粗使仆役身边嗡嗡叫着,显示出对这些人的情有独钟——时不时咬上一口,吸点儿血。 这天清早,旭日东升。 梦曲宫门房值守的宫人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用一把蒲扇将一只黑蚊子从眼前扇走。再一斜眼,只见远处晃晃悠悠行来一架步辇。 定睛一看,是尘微宫的暚妃。 算算时辰,卯正过半而已,这个时候各宫主子们往往才开始梳洗。 殿内,昱贵嫔刚刚起床,长发披肩,睡眼惺忪,寝衣还未换就听有人通传,愣神之际暚妃已径自挑帘闪进来。 “今儿个怎么这么早……”他含笑说了一句,复又转身坐到妆台前,让缙云为他净面挽发。 暚妃也知时间早些,坐到一旁软凳上,手放膝头,说道:“天亮得早,醒得也早,醒了就睡不着了,索性出来走走。” “吃饭了吗,若没有就跟这儿用些吧。”昱贵嫔从玻璃镜中向后看,暚妃双眼黯淡,黑色瞳仁里是一捧化不开的愁水。他手指略抬,止住正要给他戴簪的缙云,转过身道,“怎么愁眉不展的,出什么事儿了?” 暚妃声音婉转:“没什么。” 昱贵嫔随便拿了一根金簪交给缙云,后者为他仔细插好,躬身退出房间。 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昱贵嫔来到暚妃身侧,手搭在其肩上,垂眸望着他:“这回能说了吧。” 暚妃仰面,喉头滚动,面色如玉:“几日不见,想你了。” 昱贵嫔手指一动,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抓起镶在肩上的几粒紫水晶在掌心揉搓,心中荡漾开无限的哀伤。 他也想他。 可有什么办法呢? 空气中流动着一股暗风,阴冷阴冷的,不像是七月中的天气,倒似深秋,萧索孤寂。 “你重获圣眷,不该来我这里。”他松开手,掌心多出几道红印,那是紫水晶留下的痕迹。 暚妃表情不太自然,沉默一阵才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那天发生的事,仍旧摸不清你的意思。那幅春宫图显然不是你捡的……” 昱贵嫔走到窗边,手搭在虚掩的窗上,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平静道:“这是一步险棋,但我骑虎难下,必须得走。” “你和他们有交易?” “说是交易,其实他们就是要利用我。”昱贵嫔骨节分明的手指依次点在窗棱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绸画是他们搞出来的,却没勇气交出去,非得让我来挑这个头,让冯漾把矛头对准我。这么浅显的道理我岂会看不懂?不过他们以为我会乖乖听话就大错特错了。” 暚妃心提起来:“你做了什么?” “冯漾就是条毒蛇,被他咬到非死即伤。对于这样的东西,季、白二人自然要除掉。可他们忘了,如果捏到蛇的七寸,毒蛇就成了利器,指哪儿咬哪儿。”昱贵嫔回眸一笑,“我看出来了,若缃就是冯漾的七寸。” “可他是你哥……” “是哥哥又怎样?”昱贵嫔依然笑着,眼中却阴狠起来,“有道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们都在海里沉浮,能活着已是不易,哪有工夫攀亲戚。”见暚妃自顾沉默,又展颜一笑,“不过咱们俩也是心有灵犀,我刚得知他们的计划时,还思忖事成之后你该如何复宠,不料你已经晋位成功,实在令人惊喜。” 暚妃不愿回顾那林中羞耻的一幕,稍稍偏过头去,问道:“可你要怎么拿捏他呢?” 昱贵嫔露出一丝微笑,犹如一株含羞带怯的兰草,含蓄却优雅婀娜:“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说罢,打开房门,冲缙云使了眼色。 很快,早饭一一摆上。 他招呼暚妃一起享用,后者坐到他对面,眼见一桌子佳肴没有多少胃口,只捏起一块粉红莲花状的红豆酥果子,就着精致的骨瓷盘,小口品尝。 昱贵嫔知他有心事,特意倒了一杯伽蓝酒推过去,说道:“别担心,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你只需扮演好暚妃就行了。” “其实,我来是因为昨天晚上做了梦。”暚妃喝了酒,吞咽下不安,说道,“我梦见你躺在血水中一动不动,旁边全是尸体,我看不见他们的长相,也看不见你的,可我就是知道那是你……”语音渐渐低沉下去,眼中轮廓异常清晰立体,好似提前做诀别,充满眷恋和不舍。 昱贵嫔也深深注视着他。静谧之中,呼吸可闻。他沉浸在彼此的鼻息之间,回味着呼之欲出的绯色,在心弦彻底被震荡出余音之前忽而笑出来:“梦都是反的,你不要瞎想了,我不会有事的。”垂头默然片刻,又执起暚妃的双手,以恳求的姿态说道,“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我要你保证只远远看着,什么都别做。” “什么?”暚妃瞪大眼睛,早晨醒来时,他已下定决心绝不让他的阿沫沦落至此。他不要事事躲在人后,既然已经走出那一步,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还有什么能比面对亡灵进行野合更堕落——至少其他事还能穿件衣服,遮遮羞。 昱贵嫔见他迷茫,手上忽而用力:“一定答应我!如果两个人之中只能活一个,必须是你才行。” “你……” “应氏家主亡故,族人陷入内讧,自顾不暇;方氏有心再选一人,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冯家更是不可能再出一位皇后;只有你是尚族唯一的希望,只有你是清白的。而且,这是你光耀墨氏的绝佳机会,你若是皇后,你父亲便可以趁应氏新任家主根基不稳之际,一举拿下太沂江南岸的土地,压缩应氏的空间。不久的将来,应氏会分崩离析,只有陇西墨氏,雄踞太沂江南北!” “天啊,你竟然这么想……”暚妃被那痴狂的语气震撼到,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可那是你舅父的家啊,你怎么能……” “他不是!”昱贵嫔眯着眼,细声道,“我不姓冯,我姓梁,你忘了吗?梁颐才是我的名字。” “……” 昱贵嫔无所谓地哼笑了几声:“你也知道,我入宫是源自一场交易,在这场交易中只有我嗣父不愿意,舍不得我走。我能感受到他的悲伤,他的长子被废被软禁,养子又要入宫,不知前路如何,剩下的孩子体弱多病命不久矣……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想在宫中混出个人样来,不让他担心,想让他不要自责没有保护好我们。而如今,他病死了,我还活给谁看啊。所以,我跟应氏没关系了,我现在只想自己,只想你。”手拂上暚妃脸庞,痴痴道,“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自保,哪怕是出卖我,伤害我,也要保护好自己。你安好,我便安好。”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以后的事!颜梦华和周桐的下场你没看见吗?” “可你说过,你不会步他的后尘。” “此一时,彼一时。”昱贵嫔慢慢倒坐在暚妃身侧,有气无力道,“敌我之争瞬息万变。我以为冯漾能帮我,可实际上他只是想毁掉所有人,不能再放任他了。如果不得已我成了下一个颜梦华,那么我不希望你是下一个周桐。”他抱住暚妃,在耳边轻轻道,“从现在起,你是坐看风云的暚妃,以后所有事皆与你无关。明白了吗?” “我……”暚妃想说不明白,可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不由得点头,眼前雾蒙蒙的。 “我不留你了,一会儿我还要去安庆宫。”昱贵嫔松开手,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伽蓝酒。 “去那儿干什么?”暚妃身上还有爱人的余温,这让他迷醉,双手下意识环抱住自己,好似挽留那正在飘逸的暖意。 “我说过,拿住七寸,蛇就不敢动了。”昱贵嫔一口饮下伽蓝酒,酒水烧灼胃尖,吐出一丝苦味,“待会儿就是去捕蛇。” 送走暚妃后,昱贵嫔打发人去慎刑司探听消息。他在等候回话时闲得无聊,拿了一把松子撒到院中投喂燕雀。 那狗儿见了燕雀飞下来,摇着尾巴去扑,追得鸟儿一会儿落下一会儿飞起,犬吠鸟鸣交相辉映,成就一曲田园风光,惹得他咯咯笑起来。 他向缙云要了小手鞠球,准备逗小狗,正准备投递时,瞅不冷听见一道阴森森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昱贵嫔好兴致啊。” 拿球的手忽然松了,他身体僵在原地,心上涌起戒备,冷傲的目光直射来人双眼。 一旁的小狗龇着牙,汪汪叫起来。 “贵妃金安。”他仓促说了一句,挤出一个微笑,招来一个宫人把小狗抱走。 “看来,你和你的阿恙玩得挺开心嘛。”白茸溜达到他跟前,上下看了看,然后绕过他走上台阶,半开玩笑道,“都不请我进去了吗?” 此时,昱贵嫔已镇定下来,莞尔:“难得贵妃到我这儿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说着,一提衣摆,作势请白茸进殿,吩咐安排茶水果点奉上。 “哥哥有日子没来了吧,我怪想的。”昱贵嫔请白茸坐到窗前炕床上,亲自斟了茶水。 白茸接过来嗅了嗅,小口抿着,不经意瞥见不远处的案台上放着酒瓶,心下一动,放下茶盏说道:“我不来,你也不去,长此以往可不就生分了。” 昱贵嫔含笑:“贵妃现在协理内宫,事多且忙,我怎么好去打搅?哥哥若怪罪,我便以茶代酒,自罚一杯。”说罢,揽袖自饮。 “在你面前,我怎么敢称忙?” 轻轻一句话,直叫昱贵嫔手中的茶杯差点歪斜,洒出茶水。他稳住瓷杯,从杯缘上方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人,沉着道:“哥哥何出此言,我倒听不明白了。” “明人不说暗话。”此时,白茸脸上已无笑意,眸中尽是阴冷,“画是怎么回事儿?” 昱贵嫔眼波一晃,继而失笑,同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待吹拂便仰头饮尽,仿佛滚烫的茶水是冰凉的沁饮,喝下去畅快淋漓。 “你是指那幅绸画吗?”他显得很困惑,神色迷茫,咽喉处的灼痛让音色听起来更为沙哑迷人,“皇贵妃给我时就是那样的。它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目光极为真诚,身子甚至有一丝前倾,显露出强烈的求知欲。 白茸深知对方不会轻易承认什么,亦不继续盘问,而是一掏袖兜,拿出一张米黄色的纸放到桌上:“那这个呢,总不能也不明白吧。” 昱贵嫔眼睑下垂,拿起纸看了看,心下一阵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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