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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青颔首,跟随白茸来到殿外高台,问道:“现在回去吗?” “去趟深鸣宫吧。”白茸道,“昨晚皇上正式下了晋封御旨,那位现在晋贵嫔了,我道喜去。” 然而,等他到了深鸣宫才发现,哪里有喜气,分明是丧气。 原来,晋封的旨意根本就没送来。 他拉着昕嫔的手,一同走回殿内,问道:“是不是他们忘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忘。”昕嫔请他入座,叹气,“听说自从皇上去了一趟玉蝶宫后,就把我从晋封的旨意中去掉了。” “是暄妃!”白茸气道,“一定是他的馊主意。他这是报复我让他去教坊司伶人跳舞呢。我知道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只是不想他竟然把恶气出在你身上。”说着,眼神一暗,语气苦涩,“这件事怪我,早知如此就不跟他计较了。” 昕嫔见白茸懊恼,安慰他:“这跟哥哥有什么关系,可千万别因为此事自责。” 白茸道:“你放心,我会去找皇上,让他单独给你晋封,定让你比别人都风光。” “贵妃好意我心领了,可您别去找皇上。” “为什么?” “皇上不是人云亦云的傻子,他既然应允暄妃的提议,就说明他心里也认同。你现在去找他理论,搞不好会起争端。为了我这点儿身外之事和皇上争辩,不值当。” “可因为什么呢,暄妃总得有点儿借口。”白茸还是不解,说道,“皇上喜欢你,总夸你体贴聪慧,不应当听信几句谗言就撤了你的晋封旨意。” “皇上自有他的考虑。”昕嫔眼中暗含无奈,小声道,“我今早派人找木槿打听情况,他说其中牵扯到已故的颜氏……” 白茸细思,缓缓道:“颜梦华是外邦之人,却在内廷身居高位,把宫内搅得天翻地覆。所以,皇上是怕重蹈覆辙。” 想起曾经发生的种种事端,白茸也觉得瑶帝的担忧不无道理。论智慧,昕嫔算是内宫少有的聪明人,这样的人物若是起了歹心,恐怕比颜氏惹出的麻烦还要大,不得不防。 然而他又想,昕嫔说话做事很有分寸,也很会替人着想,怎么看都不像是包藏祸心的奸佞。瑶帝的想法多少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这样一来,你却受了委屈。”他语气真挚,心中盘算着还能做点什么。 昕嫔微笑:“也不算委屈,刚才银汉宫又派人专门送了礼物。”伸手从桌上拿过一个匣子,打开后是一本装订普通、颜色黯淡的旧书。“这是我一直想看的古籍,存世很少,前些年来云华到处都寻不着。上次跟皇上闲聊时提了一嘴,这不今儿个就送到了。” 白茸看了一眼封面,书名生僻,竟一时认不出是什么字。他装模作样拿起翻了翻又放下,说道:“你也太容易满足了,他是皇帝,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无论想要什么,发下御令,下面的人很快就能搜刮来。更何况还有那急于求赏的,主动把一些稀奇玩意儿献上去,扰乱视听。” 昕嫔见他说到后来情绪有些激动,将匣子和书挪到一旁,问道:“又出什么事了?我昨天本来想去看你,可又不敢贸然去银汉宫打扰。后来就听说有天陨降临,损毁屋舍。”望着白茸额角的擦伤,眸色担忧。 白茸将昨夜的密报说出,心情越加烦闷,气道:“他们真是欺人太甚,先是煽动暴民袭击我,再是弄出噩兆,想扣个帽子置我于死地。等着瞧吧,今日早朝肯定会有人借题发挥。” 昕嫔沉吟:“单一句谶语成不了气候,恐怕还会和中秋节暴动之事联系在一起。到时候,您就真成了蛊惑皇帝心智的妖妃,毕竟皇上为您当街斩杀了那么多人。” “他们该死。”白茸说得毫无波澜,手指勾动颈上细链,“无论他们是不是被利用,都是害我的人。凡是想害我的人,都得死。”那个死字咬得极重,此时的白茸面色阴郁,好似那戏文里唱的青面阎王。 “当然该死。”昕嫔亲自给他倒茶水,递到嘴边,柔声道,“在这件事上您是受害者,不应该受到任何指责。只不过皇上在处理方法上有些急躁,任何不经过审判的处决都有滥杀之嫌。” 白茸静静听着,又想起瑶帝当时的狂躁。那一夜,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瑶帝疯了。直到此时此刻,他心底仍反复回味刀锋上的寒光和飞溅的血花,并且不得不承认,他深深迷恋这样的瑶帝,被其身上散发出的暴戾和疯狂所吸引。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样子,杀伐决断,唯我独尊。 他终于明白,为何曾经的庄贵妃会深爱暴虐的环帝——宁愿被千夫所指也要守护所爱之人的魄力是最强效的春药,有着令人着迷的颤栗。 他想,如果瑶帝能像其曾祖父那般凶恶,是不是就没人欺负他了,他就能像庄贵妃那样活得恣意潇洒? 想到这里,他说道:“皇上要是把那夜的魄力拿到朝堂上,就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破事儿了。”说罢,喝尽茶水,心情渐渐平静,又道,“可惜他的雷霆之怒只是表面功夫,光打雷不下雨,对那帮老家伙们完全没用。” 昕嫔不好评价,只当没听见,说道:“上次您要的脂莺丸已经到了。”一招手,让翠涛拿来两个小瓷瓶交给白茸手上,“赶紧送去救人吧。”眼中含着戏谑,仿佛猜透别人的心思。 白茸觉得他已经知道镇国公的事,又不知从何说起,正犹豫该不该询问,就见雪青进来俯身耳语。 他听后一斜眼:“你确定?” 雪青重重点头,面色忧郁。 白茸挥手让他离去,对昕嫔道:“就在咱们说话的时候,皇上宣布乘风宴凶案调查结束,安庆宫和尘微宫疑罪从无。” 昕嫔轻轻颔首,面容平静:“这么说来,他们又自由了?” “算是吧。”白茸可没有昕嫔的好修养,眉心拧着,目光扫过之处燃过一片火,抖着嘴唇,暗自把姓梁的祖宗骂个遍,就差追溯到开国皇帝身上。 就在他怒火中烧时,忽感手腕一沉。低头一瞧,昕嫔细腻的指腹贴上肌肤,像是奇迹降临,一股温凉穿过急躁的血液,过快的心跳慢慢降速,渐趋平稳。 静谧中,四目相对。 昕嫔指端微动,细腕轻巧一转,抓住白茸的手,清雅的气质四溢,淡淡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该想一想皇上为何会解禁那两宫。” 白茸回想雪青的陈述,答道:“那就要去问问冯颐那贱人拦着御驾做了什么事。” 昕嫔失笑:“他伤成那个样子,还能出门走动,也是难为他了。”接着,话锋一转,“既然他有精力,想必也能见客,我倒想去看看他。” “找他干什么?” “聊一聊那幅画。” 白茸此时顾不上惩处昱贵嫔,脑子里只有冯漾的邪恶身影,下意识点头:“你去吧。那两宫解开禁制后必会去梦曲宫探望,不如你先代我去敲打敲打。” “哥哥放心,我会代哥哥向他问好的。” 白茸走后,昕嫔立即重新梳妆一番,换上银灰竹叶纹长袍,外搭一件玄色大袖衫。头发半绾半散,垂髻上斜插一枚竹叶形金钗。行走间姿容庄重,带着人浩浩荡荡出行。 梦曲宫内,昱贵嫔刚被扶着坐到床上,用了些藕粉珍珠羹,正打算躺下休息就听有人来访。 缙云走到殿外,将昕嫔拦住,只道昱贵嫔已睡下,不便见客。 昕嫔看了他一眼,默默走上台阶,迈步进入大殿。 缙云追了两步,伸手将人截住,说道:“昕嫔还是请回吧,贵嫔现在身体不适,不能会客。”语气较之前硬冷不少。 昕嫔抽出腰间折扇,点在犹如拦路虎般的手臂上,似笑非笑:“身体不适却能拦御驾,贵嫔的适与不适当真来去自由。”见缙云沉默,折扇用力一压,将那手臂压下几分,续道,“我要是你,就会心怀感恩。毕竟来探望贵嫔的不是贵妃而是我。” 缙云犹自惊疑,昕嫔却已收回折扇绕过他,走入寝室。 昱贵嫔靠在床头,已把他们的对话听了大概,一见到昕嫔便道:“是白茸让你来的?”面容因搽了脂粉而显得娇艳红润,唇色自然健康,只有那无神的双眼流露出些许疲态,昭示主人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昕嫔来到床边,刚要开口却瞥见缙云已站在身后,遂对他道:“放心,我就说几句话。” 昱贵嫔示意缙云站到远处,对昕嫔指了一下旁边的妆凳,沉静道:“请坐吧,想说什么就直说。” “画的事,你是怎么做到的?”昕嫔开门见山。 昱贵嫔笑了:“你是替白茸问的?” 昕嫔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昱贵嫔解下钗环,长发披散下来,落到床铺上,显得更加楚楚动人。他玩弄着发梢,想了想,答道:“既然事情过去了,那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冯家修改文书错字的秘法,用特殊药水涂抹在纸上,不消片刻就能消除笔墨痕迹。不过,我只知道有这种东西,却不知具体配方。你问我,我也只知道这么多,更没法帮你配出来。” “你是怎么拿到的?” “有人送我。”昱贵嫔眯了眯眼,腹部刀伤隐隐作痛。他望着昕嫔做深呼吸,压下伤痛,面不改色,“这对白茸重要吗?” “对他是不是重要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对我很重要。”昕嫔坐到床沿,看着昱贵嫔那双不解的双眼,呵呵低笑,“我精心勾勒出来的脸竟然被人涂没了,被人耍了,你觉得我会不在意吗?” “是你画的!”昱贵嫔红润的脸色渐渐发白。 昕嫔冷冷道:“我不光会画画,还会写字呢。” “是你模仿暚妃的笔迹把我骗出去的!”恍惚中,昱贵嫔又看到那张信笺,熟悉的笔触令他胆寒。怎么能那么相似?!被愚弄的愤怒令他失去理智,发出一声低吼,猛然挥出一掌。 然而昕嫔反应很快,身子一侧,躲过攻击,随即站起来。 昱贵嫔一击不成,恼怒更甚,美丽的面庞扭曲变形。他向前扑去,发誓要抓住害他的帮凶。然而他的手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身体却已经跌到床下。撞击将原本愈合的伤口再次撕开,剧痛之下,他发出一声惨呼。 见此情形,缙云也发出一声惊叫,从角落蹿出,连同其他宫人把他扶起,重新抬上床。另有人赶紧去请太医。 昕嫔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只听昱贵嫔叫住他:“为什么要帮白茸害我,我与白茸之间的恩怨从来没有牵扯过你,你为何这样对我?”声音渺渺如烟云,于空气中飘散。 昕嫔往回走几步,语气和缓:“你父亲把你送入宫中,是让你取悦皇帝的。我王把我送来云华,目的也是要取悦皇帝。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皇上开心。如果你和白茸位置互换,那么我也会帮你去捅白茸刀子。因此,请你搞清楚,我不是帮白茸,而是谁得皇上盛宠我就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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