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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穿着稍稍素雅一些的,也是一副清高模样,仿佛要用书香之气压制那铜臭味。 也不光是铜臭味,还有各种香味儿。玫瑰、百合、丹桂、茉莉、丁香、甘菊、青松、薄荷、龙涎、檀香……各种气味糅杂,混合出的馥郁芬芳夹杂动物身上的腥臊,不断刺激鼻腔,不少人开始打喷嚏。 可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乐此不疲地去逗弄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面对打哈欠的白狮指指点点,又或是仰望高大的麒麟,看着它悠闲地吃树叶。 更有些人提前做了准备,让侍从带来生肉往笼子里扔,欣赏动物们为了争抢食物而嘶吼,为获胜者鼓掌叫好。人们别提多兴奋了,好像那肉是喂到他们嘴里。 还有个别人更注重参与感,亲自拿着肉从栏杆缝隙伸进去引诱猛兽,一边晃着手臂一边哄道:“快来啊,小乖乖,有肉吃。” “我要是你,就把胳膊收回来。”声音清冷,打断哄笑。 那人倏然回头,只见白茸不知何时来到黑熊笼子旁,目光定在伸进笼中的手臂上。 “这头黑熊别看年纪不大,却不是小乖乖,应该叫作小淘气才是。”白茸近前几步,对围观的人说道,“曾有个宫人也是这般喂它,结果被咬掉了胳膊。据说它吃起人手来,就像我们吃熊掌那样有滋有味。” 那人听了吓得直接扔了肉,缩回手臂,另一只手搭在上面来回抚摸,权作安慰。 白茸不欲多说,转身就走。 这时,有人道:“请问,皇贵妃何时到来,请柬上说赏玩会未正开始,可这都三刻了……” 白茸回头,金色钗头上的一只掐丝蜻蜓扇动轻薄的金翅,灵动而逼真。他手上戴着蝴蝶掌环,手指拨动其上的花蕊,笑道:“这位应是刘嗣君吧,你家礼部尚书近来可好?”见对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又道,“赏玩会已经开始了呀,你看大家都在看动物呢。” 刚才喂熊的人接口:“那皇贵妃呢?” 白茸端详他几眼,在那布满脂粉的脸上多番流连,终于从脑海翻出些许记忆。应是某个刑部高官的家眷,上次在方府夜宴时见过,好像姓王。 他仍旧笑眯眯的:“赏玩会赏的是珍禽异兽,又不是赏皇贵妃,大家不必执着于见他一面吧。” “这……”王嗣君哑口无言。恰巧这时,笼子里的黑熊终于被地上的肉块吸引,慢慢挪动到笼边,毛茸茸的大脑袋顶在栅栏处,碰到王嗣君垂下来的手。只听一声惊叫,王嗣君护着胳膊朝边上连跑带跃,竟蹦出一丈多远,爆发力十足。 白茸忍住笑,说道:“我刚才就说过,得离它远点儿,这苑里的畜生可凶着呢。” 经此一吓,王嗣君也不管谁来主持,径自走回看台。其他人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也都陆续离开,和熟识的人坐在一处。 白茸见人都坐到看台上,让人端来酒水果盘和各种糕点蜜饯供大家享用,又对众人道:“皇贵妃临时有事,不能来与大家同乐,今日由我代为招待。请各位不要拘束,开怀畅饮。稍待,便可观赏到珍兽。”说罢,安排教坊司的伶人献舞。 跳的就是中秋宴上暄妃独创的舞蹈《生莲》。只不过因为学习时间较短,舞姿远没有暄妃那般舒展柔美。更重要的是,织耕苑没有水池,伶人脚下是黄土地,那些本该撩起的水花变成了尘土。舞蹈未完,已是烟尘四起,弄得看台上的人们灰头土脸,不得不用袖子掩住口鼻才能呼吸。 好容易跳完,伶人退场,烟尘却依旧不散。 就在大家满腹牢骚交头接耳之时,从烟尘中缓缓走出一团阴影,发出咯哒咯哒声,恍如马蹄。 白茸在一旁拍拍手,扬声道:“福鹿兽到了!”一语双关,语气明快,脸上挂着发自肺腑的微笑。 众人一听,均把刚才的不愉快忘掉,伸着脖子使劲看,唯恐慢他人一步,失了品鉴的先机。 渐渐地,烟尘散去,显露出美丽的黑白间色条纹。再走近些,那些条纹粗细不一,疏密有致,在光影之下肆意变幻。 “它真像马。”有人说。 “可为什么把它叫作鹿?”另一人自言自语。 评论和赞叹此起彼伏,不少人露出会心的笑容,认为这趟宫廷之旅算是值了,又多了可以炫耀的谈资。 黑白色的精灵缓步前行,甩动尾巴,打了个响鼻。 接着,传来一声轻呼。 声音不大,可众人听来却甚是熟悉。 此时,阳光彻底驱散尘土,福鹿兽的模样清晰可见。坐在前排的人眼尖地发现异兽之侧还有一人手拿缰绳做牵引。 而那人,竟还是旧识。 “哎呀……这不是冯嗣君吗!” 话音未落,看台上立即起了骚动,众人目不转睛望着台下。 只见冯嗣君穿着式样普通的长衫长裤,油腻腻的头发用一根竹簪插住,曾经的圆脸瘪了下去,显出微凸的颧骨,正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昔日与他一同谈笑的旧友。甚至在捕捉到那些复杂眼神之后,有意无意地往福鹿兽身后躲。 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只听有人站起身怒气冲冲道:“贵妃这是何意,冯嗣君有诰命在身,岂能这般折辱?!” “怎么是折辱,这是天大的好事啊。”白茸转头问下方冯喻卿,“你来说说,是不是你的荣幸?” 冯喻卿这些日子被软禁在御囿,虽不曾受到实质伤害,却处于高度紧张之中,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前天晚上听说要牵着一匹畜生走在人前,说什么也不干,扬言要上吊。可当单思德真让人拿出麻绳系在房梁上,恭请上路时,他又怂了,瘫在地上直不起身子,嘴里不停地喊饶命。 此时听到白茸问话,他心里一哆嗦,疲惫的双眼顿时蒙上哀怨和恐惧,颤巍巍道:“能服侍福鹿兽,为各位亲手送上福寿安康,是我之幸事,谈何折辱。” 白茸对这回答很满意,对仍旧站立的王嗣君说道:“看见没,这是冯嗣君的福气,你若嫉妒,下次换你来。” 不远处的佟若闲也道:“你先坐下吧。你这样站着,让后面的人如何观赏呢。” 王嗣君青着脸坐下,不发一语。 旁人亦不敢多说一句,不知这场闹剧会如何收场,一双双眼中充满警惕和不安。 白茸对众人道:“福鹿兽是祥瑞,性情温和,大家不要怕。”又对冯喻卿道,“你骑上去,给大家看看。” 冯喻卿为难地看着身边高大的黑白之物,那酷似马首的脑袋晃来晃去,从鼻孔里不时喷出白气。他小声道:“贵妃开恩,我本不善骑驾,更没骑过这玩意儿,还是……还是算了吧。”说到最后,生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蛋儿上的肉推高颧骨,好似哭丧。 白茸根本不理他,对玄青道:“找个脚凳,帮冯嗣君一把。” 玄青立即吩咐下去,待脚凳摆好,又招呼几个五大三粗的宫人扯住冯嗣君的双臂,将人推到凳上,又托着身子强行托举上去。 由于没有佩鞍,冯嗣君坐得歪歪扭扭,不得不撅起屁股往前趴着,手死死攥住鬃毛,才能保持平衡。 “走几步啊。”白茸催促。 冯喻卿无奈,然后试着夹了一下腿,试图驱使。 那福鹿兽未经驯化,亦不曾被人骑过,背上陡然出现个东西,已是极其烦躁。又觉出腹部被夹紧,更加狂暴,身子一弓,后腿猛然踢出,立时就把身上的“包袱”甩了下去。 冯喻卿哎哟一声惨呼,摔得头破血流,躺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捂着脑袋呻吟,眼前一片血雾,而在那猩红之中,酷似马蹄的双腿压迫而来,如一座山要把他埋葬。他爆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以为必死无疑。危急关头,一个兽奴将他往边上拽了几尺,这才避免血腥悲剧。 他忍痛爬起来,还未开口就见那福鹿兽甩动尾巴,朝他冲奔而来,大有将他踩死之势。 “啊啊……”他叫了一声,拔腿就跑。 于是,织耕苑内便上演了一人一兽的追逐大戏。 冯喻卿平时疏于锻炼,又经过刚才一摔,头疼脚疼,跑起来呼哧带喘。可他愣是凭借对地形的研判和强烈的求生欲,在数次将要被撞击之时逃脱。 再看那福鹿兽,哪还有方才隐于烟尘时的梦幻和优雅,活脱脱一头发疯的猛兽,在苑内横冲直撞,不少动物都不敢靠近笼子边缘。 最后,冯喻卿实在跑不动了,手脚并用攀上猴山外的栅栏,双臂死死抱住栏杆。 福鹿兽亦不追了,站到他跟前,一张嘴咬住一截袖子,把他往下拽。 他害怕极了,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身体不被扯下去。偏巧栅栏里面的猴子大胆妄为,一看有东西抓住栏杆,纷纷从假山石上跃下,来到冯喻卿身边,又是抓头发又是挠手背,冲他吱哇乱叫。 看台上的人心情复杂,神色慌张,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呛声道:“贵妃何必如此,纵使您和方首辅有过节,也不该拿冯嗣君寻消遣。” 之后,又有数人附和。 白茸望向声音来源,说道:“刚才谁说的,站出来。” 没有一人起身。 白茸又道:“敢说不敢当吗?要不这样吧,刚才说话的人只要站出来顶替,冯嗣君的事就到此结束,如何?” 依旧是沉默。 谁敢站出来呢,冯喻卿的狼狈模样深深刺激到人们的心里,刚才还打抱不平的人们瞬间蔫了下去,成了锯嘴的葫芦。 不远处的惊叫拉回众人的注意力。 冯喻卿已被搓磨得受不了了,发髻如乱草扣在脑袋上,脸上尽是血污。他大声呼喊:“贵妃饶命啊,快把它弄走,求您了!”而这一叫,又引得那福鹿兽一惊,嘴上用力,生生撕下一片衣袖,露出手臂。接着,又去撕咬衣摆,使出蛮力扯下布料。冯喻卿感觉腰间凉飕飕的,风一吹腰肉直抖,脸上羞愤难耐,恨不能立时死去。此时,福鹿兽倒不显得狂躁了,在那裸露的肌肤上闻来闻去,好像在思考从哪个地方下嘴吃比较好。冯喻卿也想到此层,恐惧更深,双腿打软,呼喊中带着哭腔。 “救命……救命啊……这怪物要吃人呐……”话音未落,又接连发出两声惊叫,原来是一只小猴子薅下他几根头发。 此刻,众人已是目瞪口呆,眼前的一切让他们失去思考能力,只会张着嘴呼吸,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白茸看够了闹剧,朝冯喻卿挥挥手:“别怕,它虽然牙齿尖利却不吃人,只吃草。边上的食槽里有新鲜的嫩草,你抓一把喂给它,它就喜欢你了。” 冯喻卿自感颜面丢尽,不欲如此,可酸疼的手臂实在抓不住栏杆,无奈之下只能扒着铁栏缓缓挪到角落,然后小心翼翼爬下来,从食槽里抓出一把嫩草,战战兢兢喂到福鹿兽嘴边。 异兽吃了东西果然安静下来,垂着尾巴渐渐走远,最后被兽奴牵着走出织耕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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