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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爱人无恙后,他再也顾不上旁人的眼光,靠在暚妃身上,被人半挽半搀地进了殿中。 暚妃记起冯漾所说的那个吻,心上一疼,将人抱在怀里,说道:“冯漾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也许是被欺负的次数太多,昱贵嫔再次听到这个词并没有多少触动,只是倒在软榻上哀叹:“我们不谈他好吗?” 暚妃亲自为他端来热茶,喂到嘴里,点点头:“好,不谈他。” 可是,他们之间还能谈什么? 谈情,他们早已互诉衷肠;谈未来,不知前路在何方;谈瑶帝,还不如谈昱贵嫔的狗来得有意思;谈白茸,根本无话可说。 他们沉默着,彼此眼中孕育千言万语。同时,他们也压抑着,将千言万语揉进空气,呼吸着,品味着。 良久之后,昱贵嫔开口:“我听说尘微宫最近的事了。” 暚妃的手搭上昱贵嫔膝头,隔着数层衣衫,掌下依旧嶙峋。“你瘦多了。”他说了一句。 堪堪两句,勾起二人各自心事,沉默再度降临。 陈霭提着药箱前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沉闷的景象。两位华服美人一左一右靠在软榻上,面无表情看着他,彷如两尊穿衣裳的雕像坐于荆棘环绕的玫瑰宝座。 当他拿出煎好的汤药时,其中一尊雕像说话了:“我狗儿阿恙生病了,陈太医抽时间过去看看吧。” 陈霭怔住,随即讪笑:“贵嫔说笑了,我不是兽医。” “人面兽心,给畜生看病正合适。学没学过又有什么关系,左右不过是灌一碗药,要什么医术。” 陈霭哑口无言,黑着脸看暚妃喝完药,提着药箱又走了。 暚妃用了些蜜饯,又拿丝帕沾掉嘴角残存的些微药渍,无可奈何道:“不要说他了,这药喝下去倒也没有明显的不适,就是有些困倦,过几个时辰就好了。再者,他的药膏确实管用,热浪灼坏的地方已经痊愈,也没留下疤。若他真是狠毒之人,在药膏中掺些毒粉烈药去邀功,恐怕能得到更多奖赏。” “白茸……”昱贵嫔咬牙切齿,一手砸到软榻上,恨道,“他是下药下上瘾了。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他才是帝宫中最狠之人。” 暚妃唯恐这话被人听去,连忙栖身上前捂住昱贵嫔的嘴,小声道:“隔墙有耳,现在我这里也不安全,除了紫棠还可信任,其余大部分人都是在那次慎刑司审讯之后新调来的,保不齐就有季、白二人的眼线。” 昱贵嫔默默点头,将手拿开,含情脉脉。他慢慢抬起上半身,循着那充满诱惑力的唇,轻轻吻上。吻罢,他额头抵在暚妃胸口,嗅着淡淡的香气,低声道:“白茸欺人太甚。如果上天真能降下惩罚,为什么不能像杀死那湖中之鱼似的也杀了他呢。” 暚妃低头,目光大骇:“你想干什么?别再有所动作了,现在及时退出,看白茸和冯漾相斗才是保命上策。” “我知道,我知道……”昱贵嫔不甘心地闭上眼,半晌又轻声道,“今天晚上我不想走了,好吗?”语气虚浮,宛若一根丝弦发出微弱的颤音。 “你疯了,夜宿别宫是禁忌!” “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还需在乎禁忌吗?”昱贵嫔痴痴笑了,“神已经疯了,现在该轮到咱们狂欢了。” 是夜,尘微宫灯火通明。 昱贵嫔席地而坐,一边抚琴一边放声高歌,合着那笛声,如绕梁仙音,直冲云霄。 一曲唱罢,他倒了两杯伽蓝酒,与暚妃绕臂而饮。 “这是不合礼法的,你我二人如何能饮交杯酒?”暚妃眼中溢满柔情,思虑却沉重。 “礼法是什么东西?”昱贵嫔又给二人斟满,举着酒杯说道,“都说‘为政以德’,可你看皇上有吗,无论是天下公德还是个人私德,皆空空如也。他当太子时狎伎玩乐,当皇帝时又无故废后,在朝堂上无法驾驭臣子,在后宫也无法约束嫔妃。搞得前朝后宫乌烟瘴气,礼法在他这里已经崩坏殆尽。如今,这里已经没有礼法可言,只有成王败寇。” 暚妃蓦然想起紫棠口中提到的“失败者”三个字,露出一丝苦笑。又想到一旦白茸登位,他们二人前途渺渺,生死未卜,更感身心疲惫,万念俱灰。他一口饮下杯中酒,望着对面朦胧美丽的脸庞,说道:“既然庶人当道,礼教废止,那就索性一醉方休吧。” 只当是败者痛饮,借酒消愁。 他们两人皆不是好饮之人,如此喝了五六杯之后,各自脸上染了一层红晕,眼神迷离,已是微醺。 上午汤药的药效已过,暚妃的精神渐趋亢奋。他觉得燥热,解了腰带,衣衫松垮敞开,露出蓝色的暗纹里衣。昱贵嫔也褪了外衫,只着一身雪白衣裤,窝在他怀里,勾了勾手指。 衣衫慢慢撩起,手指小心拂过腹上狰狞的伤疤,凹凸不平的痕迹烙在心上,激荡起奇妙的悸动。暚妃俯下身,舌头一点点舔过那道伤痕,舌尖顺着刀疤品尝情人的味道。 那是他这辈子不曾体验到的颤栗和欢愉,舌尖下是梦寐以求的珍宝,是此生此世的挚爱。他长吁一口气,微醉的气息荡漾出滔天情意。好像心有灵犀,他们纷纷换了姿势,昱贵嫔躺在地上,上方是长发掩映下的暚妃的脸。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一天了。”昱贵嫔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叹,眼中充盈泪光。他笑了,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恍如艳阳。“到我身体里来,从此我们再也不分开。” 哪怕只是短暂的交融,也是永恒。 殿上的吊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余角落几盏落地灯和茶几上的枝形烛台,亮着微弱的光。他们仿佛置身于幽冥洞穴,飘在远古的时光中。 四周是暗的,暗到昱贵嫔分不清暚妃的衣衫是深蓝还是浅蓝。可同时,眼前的面庞又是那么明亮,美玉一般,即使在最黑暗的深渊也能照亮灵魂。 他们深深望着对方,犹豫着、试探着、小心地为彼此解开最后一层束缚。紧接着,春水般的视线化作暴雨,尽数落在娇美的胴体上。昱贵嫔摸着暚妃的肩头,那里也有一片狰狞的疤痕,诉说曾经的凶险。他也学着暚妃刚才的样子,伸出舌头去舔舐,轻柔的触碰开启真正的欲浪。 再没有诗书礼乐的矜持,再不需要刻意的伪装,他们彻底臣服在欲望之下。 长发交缠,身体交缠,灵魂交缠…… 躯壳空了,神魂飞走了,飞到很久很久之前,越过燕陵的崇山峻岭,越过陇州一望无际的桑林,飞入少年时代鱼雁往来的信笺中,融进字里行间,唤醒最初的甜蜜与记忆。 倏然,殿外传来一声尖叫,恍如一记重锤,将缥缈四散的神识硬生生砸回躯壳之中。 高山与桑林不见了,只有昏黄幽深的大殿。 他们看着对方,不知发生何事。暚妃冲外喊了一句,回应他的是另一阵骚乱,夹杂着叫骂声和偶尔的“饶命”哀求。 很快,纷杂的源头露出真身。 他们仰望气势汹汹的来者,一动不敢动。下身,还交媾着,淋漓出晶莹的黏液。 “你……”暚妃从震惊中缓过来,仅说一字就觉左肩剧痛,整个人往边上倒去。定睛一看,原来击中他的是茶几上的烛台。他顾不得疼痛,慌忙找衣服裤子穿上,勉强遮住身体。再瞧昱贵嫔,正被揪着头发用烛台痛殴。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抱住昱贵嫔,挡住再次举起的手,喊道:“贵妃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都怪一时醉酒鬼迷心窍……” “我呸!谁管你们通奸!”白茸扔掉已经被打坏的工具,上脚把暚妃踹开,又朝昱贵嫔心口踢了两脚,居高临下道,“我真是低估你了,居然也敢雇凶杀人!” 直到此时,昱贵嫔混沌的脑子才苏醒过来。他捂住火辣辣的肩膀,惊恐的目光在白茸的脸上游移,最终定格在脖颈。那里有一道一指长的血痕,皮肉裂开。血迹蜿蜒流进衣领,染红衣襟,绘出一幅鲜艳的高山流水图。 “有人要杀你?”他茫然问了一句,全然不顾自己还光着身子,肌肤上布满爱痕。 “还在装无辜?!”白茸已然怒不可遏,揪住领子狠狠扇了几巴掌。随后赶来的玄青劝道:“主子先回去包扎一下吧,已经流了太多血。这里的事自有皇贵妃出面料理。” “用不着他!”白茸抹了一把咽喉处的血迹,随手蹭在白色袍子上,指痕过处,如嗜血魔爪。 “到底出了什么事?”昱贵嫔被打得晕头转向,口鼻流血,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他半撑在地上,揉着被踢到的胸膛,那里正扼着一口血,腥味不上不下,堵着难受。 “还用我说吗?”白茸怒极反笑,指着鼻子骂道,“不要脸的货色,不知从哪找的下三滥的玩意儿来行刺我……”他颈上疼痛,不禁又捂住伤口,停下歇息。 昱贵嫔望着那道猩红,不无遗憾地想,怎么不再割深点儿呢,只差一分就到气管了。要真是那样,所有的烦恼都能结束,一切又都回归原本的模样,他们的命运就会不一样了。 可能是他的表情太过明显,白茸又抽了一耳光,直把人打趴下,埋在一堆乱发中半天起不来。 “是不是很遗憾我没死?”白茸面色因失血而显得过分苍白,气息很乱,不得不扶住玄青的胳膊才能站稳。他继续朝那团白花花的东西踢去,嘲讽道,“看来你的人办事不行啊,是不是给钱给少了,做事做一半?”他说得轻巧,可实际上再次回想,仍然怕得很。刺客隐在草丛里,突然跳到他眼前挥刀就砍,亏得他惊恐之下踩到袍子,直接后仰摔倒,躲过致命一击,否则这颗脑袋当场就得掉下来。他倒地后,刺客随即补刀,却被玄青扯住,力道稍逊半分,刀尖顺着咽喉一侧划下。虽流了很多血,却不致命。尖叫引来无数巡逻的御林军,刺客逃生无门,负隅顽抗,最后被乱刀砍死。 “我没有派人杀你……”昱贵嫔挣扎抬起上半身。连番殴打让他的双颊红肿不堪,浮出道道血痕,他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干的,我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他为何易容成梦曲宫茶水间的宫人阿绒的模样?”白茸说完又干笑了几声,“这名字起得妙呀,天天使唤他是不是觉得可带劲儿了。” 昱贵嫔无力解释名字之事,有气无力道:“真不是我,是凶手蓄意嫁祸。”身子又蜷了蜷。 “那你告诉我阿绒现在在哪儿,把他找出来。” 昱贵嫔语塞。 他找不出来,因为真正的阿绒出了宫城后就被杀了,换成凶手易容进入。这是冯漾告诉他的法子,说只有这样最保险。 想到冯漾,他打了个哆嗦,藏不住的恨意从眼中倾泻而出。那个人再一次把他耍了!冯漾根本不是借用他的人去办事,而是转移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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