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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周燕霖幽冷的声音打破沉闷:“方大人不解释一下吗?” 另有人附和:“方大人竟给太皇太后送了一杆毒物,居心何在啊?” 随即,声讨之声渐起。有说他人面兽心的,有说他其心可诛的,还有人联想到早上天仪殿上说的“天王”一事,信誓旦旦地说他试图颠覆政权。总之七嘴八舌,言谈中已和昔日的阁臣领袖划清界限。 方胜春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自感此事关系重大,不由得急起来,冲人群喊道:“你们胡说什么?都给我闭嘴!”接着,又把烟杆还给身边的宫人,对白茸道,“烟杆是我送的,但烟嘴儿换过了,可不是原来的那个。关于这一点,相信凡是在庄逸宫当差的人都可作证。” 白茸随手一指,对站在外围观望的暚妃说道:“你身边的紫棠曾任庄逸宫的二等首领宫人,负责太皇太后起居生活,常伴主人左右,想来应该对此物有印象,你让他上前辨认。” 暚妃自从那日向白茸求情未果之后,一直对自己和昱贵嫔的命运惶恐不安,现下又目睹一场不可思议的神迹,更是对白茸心生畏惧。一听被点到,唯恐怠慢了上神的要事,最后落得个连打扫茅房都不如的下场,连忙把兀自愣神的紫棠往前推,嘴里不停念叨:“你一定好好配合,我可就指望你了……” 紫棠只来得及呀了一声,便已站到人前。他看着递过来的烟杆,眼前似有一片烟尘,不禁忆起庄逸宫生活的往事。世人都说太皇太后为人刻薄心狠手辣,可他却知道在那狠厉的面目下亦有和蔼温柔。一如高台上的人,良善之下是虎狼。 他摸着烟杆,看了看众人,对白茸躬身下拜,答道:“的确如方大人所说,烟杆是原身,但原先的烟嘴儿坏了,如今这个……”话到嘴边停顿下来,不知该不该说出那个名字。 他这一犹豫可把暚妃急坏了,以为是故意隐瞒,几步跃上,推了一把,说道:“快说是谁送的呀?” “是当时的冯赞善送的。”紫棠说完朝远望去,迅速加了一句,“就是现在的安庆宫晦妃。” 无数目光跟随他的视线巡回,最终落到那个身份复杂的人身上。冯氏继承人、废后、东宫属臣、后宫嫔妃……变幻莫测的称谓在众人心中流转,而那万众瞩目的焦点仅仅是摘下兜帽,以谪仙之姿矗立风中,淡淡吐出一句话,盖过窃窃私语。“我更愿意你叫我的名字。” 他踱步到紫棠面前,扫了一眼烟杆。曾让他坐立不安、遍寻不着的东西就在眼前,可掩在宽袖中的手指却只能紧握成拳。他心中怒极,可一开口仍是四平八稳,语气轻松:“东西是我送的,但也不能就此暗示是我淬毒,毕竟它成年累月在烟杆上安着,庄逸宫的人都能接触到,谁想做点儿坏事易如反掌。”回过头对一直沉默的冯惠农道,“大人主管刑律,你来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确实。”冯惠农道,“二者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冯漾听罢一笑,对所有人说道:“我同太皇太后感情深厚,怎么可能害他?他的亡故已经被证实是夏太妃指使宫人柳絮所为,与我无关。” 闻言,白茸按捺住愤怒,笑呵呵道:“我知道你们刑部断案最讲究证据,如今我口说无凭自然难以服众,不如我们直接上人证吧。” 他拍拍手,有人立即上前。 那人身穿宽大衣衫,头戴面纱。面纱掀起之际,对冯漾微微颔首致意,说道:“晦妃,别来无恙。” “是你?”冯漾吃惊。 行香子不看冯漾,自顾说了一番话,众人听后瞠目结舌。冯漾一脸阴沉地看着从六局库房拿出来的原属于庄逸宫的银板,恨恨地瞪着行香子。 看到这里瑶帝忍不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太皇太后的衣物根本没有毒,另有死因?” 行香子称是。 瑶帝怒道:“你为何不早说?” 行香子啊了一声,无言以对。白茸则颇为懊恼道:“他原是要澄清的,只恨那日天仪殿上方首辅步步紧逼,生生错过了时机。” 瑶帝想起那日的无可奈何,头慢慢转向一边,对方胜春咬牙切齿道:“当初你可是指天发誓是夏太妃谋杀太皇太后,现在怎么不吭声了,难道被火烧了舌头,哑巴了?”英俊的面貌几乎走样,宛如恶鬼。 方胜春冷汗淋漓,不禁倒退一步,大声吼道:“冯漾,你简直太可恨了!太皇太后那么喜欢你,把你夸上了天,又将你从别院释放出来,给你自由,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吗?你这是大逆不道,当诛九族!” 后四字一出,冯惠农吓得一激灵。他乃上代冯氏家主的胞弟,若主家被诛九族,他这一大家子也活不成。他直接跳起来嚷道:“你少胡说八道!此事还未有定论,凭什么说是冯漾干的。云华律法注重人证物证,所有证据链条必须完整,可不是你嘴巴一开一合就能定罪的。行香子所言只能证明已故的夏太妃与太皇太后之死没关系,却不能证明其他人有嫌疑,所以……” “所以什么?”瑶帝一双眼睁得圆圆的,布满血丝,字字含刀,“除了冯漾,谁还有胆子做这等事?可笑你们敢做不敢当,居然事后还要把屎盆子扣到朕的头上,最后更是逼死了夏太妃!” 冯漾感知到怨毒的视线,哼笑:“太皇太后生前最喜欢此物,殿内侍奉之人对它多有呵护。你要想查,不妨把曾经在庄逸宫当差的人都抓起来审。”接着,又扭脸对气喘吁吁的方胜春道,“说话前动动脑子,冯家的九族里可还有你家呢。” 方胜春此时也想过味儿来,脸色委实难看,鼻息一动,重重哼了一声, 白茸看够他们的一来一往,平静道:“冯大人既然提到证据,那就再仔细听听接下来的人证怎么说吧。” 他扬声唤了一句:“魏贵侍何在?” 语罢,一个妖娆美人被搀扶着走向前,朝白茸和瑶帝拜了拜。转身时,帷帽上的细纱被风掀起一角,隐在其中的一双媚眼正瞧着冯漾,流露出些许风情。 冯漾几乎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正自纳闷,忽然瞥见魏贵侍身边的人。同样戴着面纱,身穿宫人服饰,可挺立的身姿却不是常年躬身伺候的宫人该有的。他不禁仔细瞧了瞧。 此时,薄云掠过明月,忽明忽暗的银光照在那人轮廓之上,停留在夤夜的记忆忽然清晰可见,眼前赫然是一张甜美的脸庞。
第361章 25 余烬(下) “王念盈!” 一声惊呼,面纱落下。 伴随嫔妃们或高或低的惊叹,暄妃大喊:“哎呀,诈尸了!”边说边拉着李贵嫔往后面跑,咋咋呼呼的,直到被昀皇贵妃喝止才安静下来。 台上,瑶帝指着王念盈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被烧死了吗?” 王念盈看看四周,说道:“要不是贵妃提前安排救我一命,我定要和许太嫔一般命丧火海,被歹人所害!”目光迥然,直指冯漾。 白茸道:“现在当着众人的面,把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吧。无论你牵连多少,皇上都会恕你无罪的。” 瑶帝点头,表示同意。 王念盈得了保证,不再犹豫,一开口就是一声重叹:“事情还得从今年四月暚妃结孕珠说起。一日,当时还是赞善大夫的晦妃找到我,希望能借用我的近侍吕彬。因晦妃以前有恩于我,我不便推脱,便应允了。事后我曾追问吕彬所为何事,他却三缄其口,一直不肯说。直到暚妃落胎,宫里人心惶惶,吕彬这才向我吐露实情。原来,那落胎药毗香红花就是冯漾让他出宫买的,然后伪装成治疗跌打损伤的红花散夹带进宫。我听了之后很害怕,却不敢声张,恐怕太皇太后一怒之下要了我们主仆的命。我本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没想到在望仙台举办的放生会上,吕彬跌死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意外,可沈佑却说这是杀人灭口。” 说到此处,他哀怨地面对冯漾,质问:“你曾承诺保他无恙,为何又要害他?” 冯漾不发一语,如一尊冰雕。 王念盈并不指望真能听到什么解释,伴着暚妃的低声诅咒,继续说下去。 “后来事情渐渐平息,太皇太后也已薨逝,我以为平安了,却不想毗香红花的事还是败露。当贵妃在乘风宴上质问此事时,我和沈佑吓坏了。于是,我又找到晦妃,问他该如何是好。晦妃先是安慰我,而后又哄骗我为他寻找一样东西。” 瑶帝忍不住道:“太皇太后的烟杆?” 他点点头:“那东西本该是陪葬物,却不知何故没有出现在遣册之中。晦妃怎么也找不到,就让我去找。可我又有何能耐呢,总不好明目张胆逢人便问。那段时间,我和沈佑伤透脑筋。直到八月中的一天,我们偶然和许太嫔一起赏桂花,期间许太嫔对其左右说道‘现下是雨季,烟杆总放在盒子里会发潮,应该用桂花熏一熏,再拿出来晒晒太阳’。联想到许太嫔没有吸烟的习惯,他素日又和太皇太后亲近,我们断定失踪的烟杆就在他手上。”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行香子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太皇太后去世之后,许太嫔曾来庄逸宫要个遗念。我当时太过忧伤,让他自便。随后闹出殉葬的事,阖宫上下死里逃生后重新去了尚宫局,丧礼全是尚仪局的人过来弄的,庄逸宫的人再无经手,因此谁也说不清到底拿了哪些东西做明器……”他这番话说得幽远,好似从前世飘来的,就算是瑶帝和白茸对太皇太后有不共戴天的仇怨也没有出声讥诮,反而沉浸在各自心事中。 王念盈调整好情绪,接上前情,语气沉静道:“我把烟杆的事情告诉晦妃,他很高兴。几天后的中秋翌日,我听到消息称许太嫔宫中失窃,窃贼已畏罪自尽。又过几日,晦妃突然找到我,让我……”他突然停住,仿佛被扼住咽喉,喘不上气。魏贵侍见状,忙给他拍着后心顺气,连声安慰鼓励,他这才又缓和激动的情绪,颤颤巍巍说下去,“晦妃让我一把火烧掉芳信宫。” 此刻,众人无不惊骇地看着冯漾。 纵火,那可是人神共愤的大罪,哪怕只是无人伤亡,也要判重刑。而芳信宫死了二十余人,宫殿器皿全毁,损失无可估量。仅仅这一条罪状,冯漾便是死有余辜。 “你胡说!”冯惠农听着越来越多的指责,首先反应过来,怒道,“芳信宫纵火一案早已查明是庶人沈佑无端报复所致,与安庆宫毫无关系。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当心治你一个污蔑之罪。” 瑶帝厉声道:“谁敢治他的罪,你吗?!” 冯惠农不敢应声。 王念盈歪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老者,精神一阵恍惚,呢喃道:“怎么没关系,晦妃总惦记人家的烟杆,还派人去偷呢。” 冯惠农瞪眼呛道:“凭什么说是他派人去偷,你有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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