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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视线交汇的瞬间,蓝黄色火星四起,陡然响起的爆裂声在他面前炸开,惊得他摔下垫石。 “放箭放箭!抓住他!”他感觉不到疼痛,尖锐的喊叫催动弓弦,耳畔是数道箭音。 他爬起来推开扑向他的侍从们,不顾一切地扒住城垛。玄青把他往回拉,也被他甩开,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下方,焦急搜寻。城下,无数人抱头鼠窜,喊声一片,无形中给那人提供了掩护。城上的弓箭手们放过一轮箭后停了下来,不知该射谁。 然而,他始终都记得那人,面容不一样了,可那股凶狠狡诈的气息错不了。只一眼,就把他又带回那个可怕的月圆之夜。目光游移,再次锁定。他对手持弓箭的王统领急道:“射那个灰衣服青腰带的,他发带后面打了结。” 搭弓瞄准,哨音落下之际,灰衣人向前扑倒,后心插了一支箭。 “把人拖回来。”他吩咐一句,急跑下去。 很快,尸体被拖到城门内。一同交回的还有个四角星星一样的铁片,那是在城墙下找到的,其中两个角似有磨损。 王统领看着四角星,说道:“这是暗器,刚才的爆裂声和火花应该就是它打在城墙上发出来的。” 白茸心有余悸。当时他离城垛只有咫尺,如果暗器是个圆形,恐怕就不会蹭到城垛上的砖石而是直接插在他脑袋上。 玄青咒骂几句,蹲下来翻了翻尸体的衣服,发现领口处绣着一片红色枫叶。 “主子……”他看了一眼白茸,“要不要跟皇上说?” “别烦他了,他现在不定在哪儿借酒消愁呢。”白茸对着那尸体的头就是一脚,狠狠唾骂,“真是阴魂不散!中秋夜差点把我逼死,现在又想暗杀我,真是岂有此理!”眼中是再度涌起的斗志和无尽的恨意。 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可有人竟还等不及,觉得他死得不够早。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被对待?!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宫中燃起无数灯火。他仰望夜空,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气钻入肺腑,却不觉得冷。 “让单思德去抄冯家的玉枫会馆,把还喘气的都带到御囿去审,一有消息就报给我。”他很热,热到每个毛孔都燃烧着愤怒,从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在灼烧空气。 “听说皇上之前派人抄过了……” “很显然,那帮蠢货没抄干净。”他指着尸体叫道,“他有冯氏家徽,到底是受人指使还是他自己想对我赶尽杀绝,一目了然。”说着,甩了甩袖子,把手上那枚暗器胡乱塞进腰间,打算见到瑶帝时好好问问他,他派去的人到底有没有认真做事。 不过现在,他需要先冷静一下。 他在宫中疾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这样穿过一条条宫道,试图让夜风给身体降温。 走了很久,渐渐远离宫殿群落,树木多起来,周围呈现出令人厌烦的沉默和压抑。偶有寒风卷过枯草,沙沙声似鬼魂在倾诉心事,惊起一片凉意。 “主子,回去吧。”玄青拉住他,“瞅着快到浣衣局了,那里人杂得很,不安全。” 白茸没应声,呆立在原地,注意力被天边忽现的一抹明黄色的光吸引。那团亮缓缓移动着,好似天宫之门一点点为人间敞开。须臾,亮光已覆盖宫城。霎时间,四周亮如白昼,就连地砖缝隙里的枯萎小草也清晰可见。 直到此刻,大家才认识到那并非是天降异象,而是无数孔明灯聚集在一起发出的暖光。 随着惨白的世界越来越清晰,人们陆续发出惊叫。 每一盏孔明灯的下方都悬挂一条细长白布,上面写有一个红色的“杀”字。字体似是被左右挤压过,纵向拉伸到极致,宛若一个染血的吊死鬼荡在空中。 有人大着胆子用弹弓把其中一盏灯打了下来,仔细查看,这才发觉在那“杀”字最初两笔交叉的中心处竟还钉着一截布满白霜的舌头。用手帕裹了指头去捅,已经硬了,但能看出断面很新鲜。 白茸抿着嘴差点吐出来。他缓缓抬头,深邃的夜空中,成百上千盏灯下是成百上千具“悬尸”用冻僵的舌头喊出无声的“杀”。他仿佛看见那些字是如何被画上去的,蘸着人血,带着仇恨和恶念,一笔一划,书写他们的结局。 很快,他也会成为悬挂在孔明灯下的一段白布和一截舌头。 空气在震动,呼啸的风停止了,万物皆臣服于这滔天恨意之中。 接着,自无数邪恶的灯火中缓慢飘过一盏更为巨型的红灯。黑红的灯罩上颜色深深浅浅,散发刺鼻的腥臭味。灯下也垂了白麻布,很长很长,好像恶鬼行走时拖在地上的裹尸布。那上面没有写“杀”字,也没有钉舌头,而是写有一句话。 ——杀梁瑶白茸者,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白茸颤抖着退后一步,捂住嘴巴,将尖叫压回咽喉。 好歹毒啊! 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置于死地。 他从旁人闪烁的眸光中依稀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将沦为这座庞大宫城中唯二的猎物。被困在城中的数千人,都是潜在的猎手。 “打来了,打过来了!”幽深的宫道上,有人迎面跑来,跌跌撞撞地擦着他跑过去,嘴里喊着,“跑不掉了,全都要死了!” 他下令把人拦住,可没等人们追上去,那宫人就已倒在地上。翻过身子一看,肚子上插把刀,死透了。 美丽的八角宫灯映出满手的鲜血。 白茸呼吸急促,再度仰望那片飘在夜空的灯光。 它们是那么的丑陋,从地狱而来,带走人们最后的希望。 很快,又有人跑过来,三三两两互相扶着,一边跑一边回头。他们似乎是浣衣局的,又或是一些杂役,穿着粗布衣裤,跑得磕磕绊绊。看样子,被那些孔明灯吓坏了。 有些人从白茸身旁跑走,消失在身后。有些人则放慢了脚步,停在距离白茸四五步之远的地方,眼中充满迟疑。 白茸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惊悚万分。 如今,在别人眼中,他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妃,而是一座金山,甚至是通往另一个阶层的天梯。人们不需要膜拜他请求赐福,他本身就是福祉,只要把他牢牢抓在手中,便能脱胎换骨。 人渐渐多起来,一个个畏畏缩缩朝他围拢,神色疯狂而贪婪。头顶上方的巨型红灯已经飘远,可恶毒的怨念却留下来,深入人心。 雪青挡在他身前,警惕地看着那些人。 玄青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在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小,白茸不确定听清了没有,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就在此时,人群忽然动了一下,没人说得清是谁,也没人看清到底做了什么,可是就像一道闸门,刚一打开,疯狂的欲念倾泻而出。 “抓住他!” “杀了他!” “割下他的脑袋,我们就有救了,我们就有钱了!” 邪恶的狞笑此起彼伏,如野兽般扑上去,张牙舞爪,只为抓住生机,抓住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白茸尖叫着,躲进侍从们围成的圈内,那些自他被刺伤后就跟随左右的仪鸾青卫们与忽然变身匪徒的宫人打成一团。 场面极度混乱,衣服、鞋子、腰带、簪子……凡是能拿在手里挥舞的东西都被当作武器。于是,衣服蒙住头,鞋子抽中脸,腰带勒住脖颈,簪子刺向心窝。 脚下是乱的,眼前是花的,人们根本分不清到底在和谁打,只知道出拳踢腿,在黑暗中攻击身边的人,同时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人们似乎早已忘记初衷是什么,杀人还是救人都不重要了,只是一味地发泄心中的苦闷和绝望。 骂声、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白茸蹲在地上从混乱的人缝里往外瞅,黑压压的人群仿佛粘成一个多手多脚的怪物,不断倾斜压迫,从那巨大畸形的身躯里伸出的每一只手都试图抓住他的脖子,揪住他的头发。 耳畔传来一声惨叫,血气扑鼻,也不知谁被杀死。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衣服被扯了一下。旋即,他尚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力量推出人群。混乱中,有人拉着他狂奔。 他无暇看身后的乱斗,猫着腰,跟随那人无声疾跑。 跑了一阵,拐进一条无人的小道,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前面的人停下来,回过头。 是雪青。 他放心了,弯下腰大口喘气。 “主子,顺着这条路可以到浣衣局,估计那里的人都跑光了,应该是安全的。您……您……”雪青捂住心口缓了缓,喘道,“您一定保护好自己,从现在起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您认识的都要小心,现在所有人都疯了,都害怕冯显卿屠城,就指望拿您的命去求饶讨赏。” 他兀自恍惚,三百年前梁氏攻入幽云帝国的皇宫时也屠了城,把皇宫所有活物全杀了,连只苍蝇都没放过。 真是天道轮回啊。 戏文里最天马行空的想象都没有眼下来得更惊奇。 他脱力靠上宫墙,忍着喉咙火辣辣的痛,咳了两声,无不怨恨地想,那帮人竟敢对他动手,简直是大逆不道,都该处死。甚至暗自希望,就算他被杀死,那些人也要被冯显卿杀掉。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将不啻为一种痛快的报复。 天露出一条缝,月光穿透层叠的薄纱似的云彩,洒下些许华光。此时的帝宫如同一位披纱安睡的美人,方才的喧哗仅仅是美人的梦境。 可是白茸知道,那不是梦,恐怖的红灯和疯狂的叫喊依然萦绕心头,身体发肤仍在震颤。他理顺头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瞟了一眼雪青,惊觉腰上有一片污迹。 “你受伤了?” “没事的。”雪青按了按伤处,说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皮外伤。”他走到白茸面前,按住他的肩膀,“趁现在亮堂赶紧走,去永宁宫密道躲起来。” 就在这时,又有脚步声传来,夹杂几声低语。 “我看着他跑过来,咱们好好找找,若是运气好,下半辈子不用愁了。” “他瘦鸡崽子一样,身体也不好,应该跑不远。” “攥紧东西,见到他别废话……” 白茸身体僵硬,紧贴墙壁,不知如何是好,只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马上就要到身边。 雪青侧耳听了一阵,冲他做了个手势,又无声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跑上另一条路。 白茸捂住嘴,不敢出声。眼中充满热泪,亦不敢流下,害怕些微的抽泣会辜负雪青最后的话。 那个手势,确切地说应该是手语,意思是保重。 纷杂的步伐渐行渐远,四周重归寂静。 他用袖子擦干泪水,深深呼吸,肺腑间的凉气让麻团一样的思绪冷静下来。他左右看看,顺原路返回太危险,只能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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