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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昙妃一下子扔掉手中的纸片,铁青着脸,一拍桌子怒吼,“真是放肆!” 昀皇贵妃看着被扔到地上的纸片,先是一愣,而后心中狂笑。他根本不信白茸会做出那种事,毕竟搜查房间时,纸片是在桌子底下找到的,虽然又烂又脏,却无浸泡痕迹,也没任何异味。不过,他并不打算把细节披露出来,只要能恶心到昙妃,他不介意白茸说出令人反胃的话。但同时,他察觉到昙妃的反应很奇怪,好像受到很大的刺激,于是问道:“你激动什么,莫非知道什么内情?” 昙妃被这么一问,马上清醒过来,又恢复了往常的高贵,按住略松散的发钗,对白茸道:“罢了,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但你依然逃脱不掉谋杀的罪名。” 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白茸觉得荒唐,语气生硬道:“你们说我杀人,有证据吗,别总是让我自证。我虽然不懂刑律,可常识还是有的,云华律明确表示原告负责举证。” 昙妃没想到白茸居然搬出律法来,一时半刻倒不好反驳,只道:“浣衣局只有你们二人在场,出了命案自然你最有嫌疑。”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杀人,是谁杀的我也不知道。”白茸提高音量,差点没跳起来,“天天说我这个说我那个,就算欺负人也不带这样的!” 昙妃看着昀皇贵妃道:“你也瞧见了,人犯态度强硬,根本不把你我放在眼里,这么个审法就是再审上个十天半个月也没有结果。” 昀皇贵妃知道他想干什么,淡淡道:“你想用刑吗,人证物证都没有,就这么屈打成招,毫无信服力。” 昙妃没想到他会替白茸说话,很是惊讶:“那皇贵妃的意思是……” “疑罪从无。” “好个疑罪从无啊,皇贵妃怎么突然讲究起律法了?”昙妃一斜眼,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季如冰死的时候,你怎么不给白茸判个疑罪从无?” “律法我不懂,但要是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能用刑逼供,今儿个看这个不顺眼安个罪名打一顿,明儿个又看另一个不顺眼再拉到慎刑司过审,宫里岂不乱套了。”昀皇贵妃正色道,“今天你若是能拿出林宝蝉的控诉信,那你想怎样就怎样。但前前后后说了这么多,浣衣局好像并没有人真看到白茸行凶,连间接证据都拿不出,因此也只能是怀疑。” 昙妃扭过身子,直视对方,语气凛然:“可这怀疑合情合理,林宝蝉总不能自己把头扎水缸里。” 昀皇贵妃沉默了。 白茸急道:“我真是冤枉的,林宝蝉身量比我高,比我有力气,我根本没法把他往水里压。” 陆言之对上首两人道:“这个倒是事实,他们俩打架也是林宝蝉占上风,当时很多人目睹他们二人斗殴,也都是这样说的。” 昀皇贵妃一指白茸,对昙妃道:“你看看那鼻青脸肿的,都被打成这副怂样,能是凶手吗?” 昙妃却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也可能还有其他人帮助。必须问清楚。” “都是猜测……” “皇贵妃说的是,但皇上既然让我协理后宫事务,那我就得负起责任,谨防有人浑水摸鱼。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昙妃说罢,对两边候着的宫人道,“杖四十。” 此话一出,白茸惊得发出尖叫,然而未及叫声落下,他就被拖到一旁长凳上按住手脚。他艰难地抬起头,余光瞥见骇然的木杖,惊惧之下,连声呼喊:“颜梦华,你冤枉无辜,不得好死。我会化作厉鬼缠着你,你和你的灵海洲都不会有好下场!” 接着,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木杖高高扬起即将落下之际,昀皇贵妃忽然一拍桌案,厉声道:“本宫还没发话,谁敢擅自动手!” 行刑的人被这一声高喝吓得一激灵,直接撤了木杖,杵在原地缩头缩脑。 昙妃望着身旁之人,双眉紧蹙,难以置信道:“皇贵妃想保?” 昀皇贵妃上下打量着,说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贵妃?我今日就是要保,林宝蝉被杀一案疑点颇多,不能仅凭怀疑就定罪。” 昙妃忽然笑了,低声说:“哥哥糊涂,这么好的机会要错过吗?” 昀皇贵妃也笑了,一拍桌上书册,说道:“在我眼里,有人比他更该死。” “他若不除,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就像你一样?” “皇上让我……” “够了!”昀皇贵妃打断,语气蛮横,“你是只是协助,我才是主审,你休想浑水摸鱼。”又对站在白茸身旁按手按脚的宫人道:“等着本宫请你们出去吗,还不快滚。” 数名宫人落荒而逃。 昙妃眼神闪过一丝犀利,随后站起身,手指往桌沿一抹,看着指端细微的浮尘,幽幽道:“哥哥是皇贵妃,一切自当听哥哥的,只希望来日你别悔不当初。”说完,径直走了,路过白茸身旁时,冷哼一声。 白茸仍伏在凳子上,心狂跳不止,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快,根本反应不过来。他抬起身子,只见昀皇贵妃来到跟前:“今儿的事到此为止,回去之后老实过日子,听懂了吗?” 他点头,爬下长凳,两条腿软绵绵的。 “我救了你,你都不说声谢?”昀皇贵妃伸手将他扯歪的领子理正,目光语气均充满玩味。 他顾不得以前的嫌隙,恍惚道:“谢皇贵妃救命之恩,可为何……” 昀皇贵妃挥手止住他的话,让人把他带回去。 陆言之安排好后,瞅瞅门外,回身问道:“昀主子为何要帮他?” 昀皇贵妃在屋中踱步,走到桌案前,拿起卷宗翻了翻,说道:“死一个冷宫里的人,还用得着报给我吗,慎刑司就能全权处理。颜梦华非要拉上我一起审,分明是想借我的手把人整死,然后专心对付我。万一皇上问起来,他就会把我推出去做替死鬼。他这算盘打得那么响,我又岂会听不出来。” “原来如此,奴才愚钝。” 昀皇贵妃把卷宗递给陆言之,说道:“依你看,林宝蝉这案子该如何查?” 陆言之双手接过卷宗,再度仔细查看里面的内容,想了想,躬身道:“人是死在浣衣局,而浣衣局一切活动都是郑子莫安排,他肯定脱不了干系。而且奴才还听说就在出事前一天,昙妃去过浣衣局,跟白茸私谈许久,似乎还有过争吵。” 昀皇贵妃有些得意:“我就知道他们是贼喊捉贼。你暗中调查,一有结果不要声张,亲自报给我。”
第56章 29 迎春 从慎刑司出来,白茸的腿一直是软的,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回到无常宫自己房间后裹着被子哆嗦了好久才想起来倒杯水喝。在生死边缘游走一遭,连病都吓好了,一杯冷水下肚愣是没咳嗽。 他惊魂未定,满脑子都是林宝蝉铁青的脸和昙妃肃杀的表情。直觉告诉他,昙妃根本不想查案,只是想借此事杀他。他以为他们形同陌路已是极限,却没料到昙妃还想要他的命。 而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昀皇贵妃救了他。 那个害他入冷宫、巴不得让他早死、无时无刻不想杀他的人竟然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事情完全反了过来,他仿佛坠入迷雾,看不清所有。 正想着,门突然开了,他吓得慌忙缩进墙角,以为是昀皇贵妃反悔又要把他带走,然而再定睛一看,不过是阿衡来送饭。 饭食很差,只有一碗菜汤和一个糙面窝头,但他吃得很香。 以前他在司舆司被别人欺负时,委屈得厉害了就想找口井跳下去,一了百了。可如今过了两年好日子,再想到死亡两字,却是无比惶恐。 他不要死,他想活,想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阿衡来收拾碗盘时,对他说:“浣衣局来信儿,让你明日继续过去干活儿。” 他突然觉得整件事很荒唐,就是郑子莫把他拉到慎刑司控诉他杀了人,而现在也是郑子莫让他再回去。 第二天,郑子莫见他之后没有任何表示,直接安排他和另一人清洗木桶。 与他一同做活儿的人显得十分紧张,常常四处张望生怕落了单,其他人也不敢跟他说话,看他的眼神充满恐惧。不管他走到哪儿,四周都有窃窃私语,可当他看向声音来源时,那些人又都马上停止耳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令他很别扭。他被彻底孤立了。 当然,这样的日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无论是浣衣局的还是无常宫的人都不敢再轻易与他发生口角。 有一次,他中午吃饭,分饭的宫人特意端给他一碗多的,还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像他是夺命夜叉。 至于郑子莫,压根儿不再提起那天的事,仿佛林宝蝉从来没到过这里。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种没人找麻烦的日子。 二月底,天气终于回暖,浣衣局的墙根底下冒出些细细的枝条,先是鲜嫩的绿芽,紧接着几乎一夜之间,开出细小的黄花。 然而回暖之际,也是浣衣局最忙的时候,各宫各处的铺盖都要换,活计铺天盖地。 一连数日,白茸都坐在木盆前拆洗被罩,腰酸背痛,双手被皂角水泡脱了皮,一碰就疼。 有时实在累了,他就停下来,看着墙角几株迎春发呆。鲜艳的黄色煞是好看,他想起毓臻宫的花草。 现在它们应该长得更高了吧。 他对植物并不了解,毓臻宫内的绿植全是花匠事前栽培好的,有桃树,松柏,牡丹,月季、菊花等等,力求一年四季都有颜色。以前他从未留心欣赏过,现在想起,真是暴殄天物。 他想,要是有朝一日还能回到毓臻宫,一定要在庭院里种上一棵槐树。树下摆上椅子,盛夏时看花花草草,冬天时就看下雪。春秋不冷不热,就在枝丫下看看书喝喝茶,和皇上聊天。 他望着那湛蓝的天空,微微笑了,眼角划过一滴泪。 “想什么呢?”郑子莫走来,语气甚是不耐。 “没想什么。”他低下头重新开始干活儿。 “先别干了,另有事情派你。”郑子莫交给他个托盘,上面是叠好的一摞黄绸布,指着一处勾丝的地方说,“你去趟尚寝局司舆司,告诉孙银,伞扇上的黄绸子送来时有个地方的丝线是坏的,让他确认好,再写个凭条签上字,可别到时候说是我们浣衣局洗坏的。” “伞扇上的绸布都是直接换新的,为何要洗?”白茸记得以前孙银每个月都能领到新布替换。 郑子莫瞪眼:“这我怎么知道,送来什么我们洗什么。你快去快回,别耽搁。” 白茸不想去,但也实在不想再坐在矮凳上洗涮,于是点头应下,往尚寝局走。一路上他尽量压低脑袋,害怕别人认出,好在距离也不远,很快走到。 还没进院,就听见孙银用惯常的声调训人,看样子心情很不好,他暗道一声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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