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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他声音亦带着轻微的抖动。 语罢,奚融再度掉头往外走了。 宋阳与周闻鹤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也不敢阻止。 一直到接近正午时分,奚融方回来。 明明是晴好的天气,他仿佛淋了一场大雨,冠发散乱,面色苍白得可怕,玄色宽袍上沾满水痕和草叶,靴底全是湿泥,他手里甚至还握着一大把连根拔出的紫苏草。 他将紫苏草一丝不苟摆放到院中用来晾晒药草的木架上,便一言不发进了屋里。 宋阳与周闻鹤站在院子里,战战兢兢看着这一切。 因方才他们竟又在奚融眼底看到了那熟悉的的赤色。 自从服用冰魄后,奚融再未发过病,眼底也再未出现过这种颜色。 宋阳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斗着胆子,跟着进了屋里。 奚融独自坐在草席上,低垂着头,整个人都隐在日光照不到的昏暗里,散落的碎发挡着他大半张脸,垂在一侧的手,仍在轻微颤抖着,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清晰可见,宛如数根虬盘。 那寒眸深处仿佛要挣脱束缚、疯狂涌动的赤色,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殿下?” 宋阳心头亦陡然生出一股不安预感,试探着唤了一声,问:“出了何事?” 奚融沉默不语。 良久,就在宋阳以为主君真的失了心神,或身体遭受了什么不可预料的变故时,奚融方哑声道:“他走了。” 宋阳一愣。 “怎会如此……” “他说,他后悔了,食言了,不想再和孤好了。” “他说,他一直都在骗孤,之前答应孤,只是因为孤救了他,一时感动,其实心里从未真正喜欢过孤。” “他说,他要离开此地,到其他地方去,让孤忘了他,不要再找他。” 奚融搁在膝上的另一手仍捏着那张信纸。 他颤着,哑着重复着信上的内容,一颗又一颗滚烫泪,自赤色目中涌出,划过狼狈沾着泥泞的俊美脸孔。 “他还说,他将剩下的冰魄都给孤炼化好了,就当报答孤的救命之恩。” 奚融忽低低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哭。 “他竟还跟孤说什么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希望以后与孤相忘江湖,永不为念,让孤早些忘了他,早觅良缘,子孙满堂……你说可笑不可笑。” “相忘江湖,永不为念……早觅良缘,子孙满堂……他竟要忘了孤,也让孤忘了他。可昨日他明明还主动与孤欢好。” “他真是好狠的心啊,哈哈。” 宋阳在一旁听得震惊又心酸。 入东宫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君。 虽然早在看到那封信的一刻,宋阳已经隐隐有些猜测,可他万万没料到,这竟会是一封诀别信。他至多以为,那小郎君可能是有急事需要外出,来不及与他们当面说明,才留下信。 宋阳忙道:“殿下先勿要太过悲伤,此事,会不会另有内情。这小郎君无亲无故,突然离开,能去哪里呢。会不会只是与殿下开一个玩笑。” 奚融慢慢抬起沾满泪痕的脸,盯着宋阳,仿佛一瞬又想明白了什么,道:“你说得对,这里是他的家,他在这世上又无其他亲人,他就算走,又能走去哪里。他昨日还让孤带他跑马,让孤背着他欣赏山景,他不停地喊着三哥,他是那么开心,他怎么可能会抛下孤独自离开。他那么喜欢他的这些书,这些酒,这些药草,他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奚融一遍又一遍说服着自己,而忽略其中一切反常不合理信息。 他犹如抓到新的希望,突然站了起来,往石洞里走去,站在石床前一阵翻找,片刻后,果然从褥子下面翻出一沓银票。 “他要离开,一定需要钱,怎么可能不带着这些。” 奚融攥着银票,又回到外间木屋,直奔放在窗下的那只猫笼。 猫笼门已被打开,里面空空的,并无花狸猫踪影。 奚融霎时一僵,恰这时,一声细弱猫叫忽自窗外传来。 奚融霍然转头,就见花狸猫不知何时贴着门走了进来,正站在门口幽幽望他。 奚融登时笑起来:“那更没错了,他如此喜欢这只畜生,如果真要离开,怎么可能不带着它。” 语罢,奚融又大步往院子里走去。 宋阳忙跟过去。 奚融来到院中西北墙角,他知道,顾容在这里养着四只宝贝虫子,并指望着以后靠它们赚大钱,院中晾晒的那些毒草都是它们的食物。 但此刻,墙角空空如也,罐子和虫子都已不见踪迹,喂一片长满青草的湿泥地和几块垒在一起的青石砖。 奚融沉默站了片刻,很快找出其他理由。 一定是昨日下雨淋坏了太多药草,这些虫子饿了,顾容才会一大早带着它们去山里找吃的。 他不管也不愿去想为何顾容不是把药草采回来喂食它们,而非要带着它们去采药。 问就是它们饿得受不了了。 奚融再次出了门,这次是骑着马。 他一路策马疾驰,再次来到昨日刚来过的花谷。 谷中紫色花海摇曳如故,长风吹卷着他冠袍衣袖。 他纵马驰入花海深处,踏开一片片花丛,张望,寻觅,可惜除了无情掠过耳畔的风,并无第二道人影,更无他的身影。 是啊,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位于青山深处,骑马尚需半个时辰才能抵达,他根本不识路,也根本不可能步行走来。 可他昨日分明说,希望以后日日都能来这里,和他一起跑马。 奚融仰头看着青湛湛的天空,感觉一颗心在慢慢碎裂。 十七岁那年,他刺了自己十一刀,奄奄一息浑身是血躺在东宫床上时,都没觉得如此痛过。 整个白日,奚融都在山里策马奔驰,去遍了他们以前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连偶尔捉过鱼的小溪也没放过,跑遍山上,他又去了山下。姜诚外出归来,听说消息后,也带着暗卫一起加入寻找队伍。 一直找到夜幕落下,都一无所获。 奚融却依旧不肯停止,他翻山越岭,连夜来到之前暂时落脚过的商不语与岑云的居所,但那座小院门亦上着锁,门上挂着“外出访友,归期不定”的木牌。 奚融枯立了接近半个时辰,方调转马头,返回顾容那座山间小院。 主屋里竟亮着灯。 奚融下了马,大步朝屋里走。 等推开门,又慢慢停下,因屋里并没有人,只案上摆着一盏油灯。 宋阳在后小心翼翼道:“是属下刚刚进来烧水……” 奚融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至此,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小院的主人,那个与他们结下深厚情谊的小郎君,真的离开了。 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 望着沉默驻立的奚融,宋阳咬牙,第一个撩袍跪了下去:“属下知道,殿下心中难过,可回京已刻不容缓,属下斗胆,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周闻鹤、姜诚和众侍卫于宋阳之后,齐刷刷跪了下去。 宋阳恳切道:“那小郎君总归不会离开大安境内,待大局稳定,殿下可以多派人手,慢慢寻找。那小郎君既决议离开,如今殿下滞留此地,亦是于事无补。” 奚融闭目,眼角缓缓流下一道水痕。 “孤知道。” “都起来吧。” 年轻太子低沉声音自内传出。 宋阳暗松一口气,又道:“还有桩天大的好消息要禀报殿下,根据松阳县县志记载内容,姜诚这几日带着几个风水大师连日堪寻,地宫准确位置已经确定。殿下一定想不到,那地宫,就位于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山的山下,几乎正对着这小郎君的小院。” 奚融默了默,问:“要如何进入地宫?” 宋阳道:“那地宫原本是有入口的,可惜经过几场灾洪,整座地宫已经被深埋地下,想要进入,眼下只有一个办法——炸山,炸出一个出口。” “此法虽有些麻烦,但也不难,只需充足的火药即可。” 次日清早,奚融与众人一道来到山下,看勘测出的地宫入口和圈定的炸山位置,几个风水先生并几个工匠已在恭敬等候。 奚融负袖站在山下,仰头,看着郁郁青山和隐在青山中此刻已看不到轮廓的小院,问:“如果炸山,这座山会如何?” 宋阳一怔,道:“会坍塌一部分。” “那座院子呢?” 宋阳自然明白奚融指什么,道:“那小郎君的院子,正好位于地宫上方,应当……会随山体一起坍塌。” 朝阳自东方冉冉升起。 金色日光落在年轻太子犀利俊美脸容上。 奚融于那片金色中回过头,淡淡道:“宝藏之事,到此为止。” 众人皆是一愣。 宋阳忍不住道:“可殿下辛苦寻觅了这么久,这批宝藏对殿下又是如此重要……” 奚融一扯唇角,眼底漫出一股狠厉色。 “地宫藏宝,也只是猜测而已。” “与其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猜测,何妨用更实际一些的法子。韩飞虎到了么?” 宋阳点头:“接到殿下密信后,他已昼夜兼程赶来,眼下就在松州府外候命。” 松阳县,刘府。 仆从飞也似的奔往家主刘信所在正厅,一脸惊惶道:“族长,不好了!” 刘信正会客,搁下茶盏,不悦问何事。 仆从指着大门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外面来了一群兵马,说是奉太子之命,查抄刘府!” — 奚狗:变身疯狗中。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7章 京都(一) “兵马?” 刘信腾得站了起来,目中惊疑不定。 “是,那领头的说,家主犯上作乱,意图谋害储君,还违背朝廷律令圈田占地,鱼肉百姓,证据确凿!” 刘信脸色一变,这遽然之间,已经来不及细思太子神不知鬼不觉从何处调来的兵马。 一面往外走,一面下意识吩咐:“快,快去告知贵使……” 管事在一边急说:“老爷,您怎么忘了,崔氏贵使已经回京都了。” 刘信脚步倏一顿。 “那就去找严大人!” 说完,刘信自己已觉不妙。 因从松阳县到松州府,尚需很远一段路程,严鹤梅毕竟不是崔九,太子亮明身份,查抄他的府邸,就算严鹤梅赶来,也未必能阻止。 太子选择此时突袭,显然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刘信一咬牙:“立刻召集族中所有人手……” 但坏消息紧接着飞速传至:“族长,咱们庄子里的人马皆已被东宫的兵马控制。” 刘信面如土色,额上终于渗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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