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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诚万万没想到,今日萧景明会当众打他的脸。 他平日仗着是萧王三兄,摆惯了谱,这一下,他只觉其他人看他都带了点奚落和幸灾乐祸。 他这人最是要面子,当下只觉一张脸火辣辣的,眼瞧着原本约好与他一同发难的人都临阵倒戈,纷纷接过茶喝了起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而萧容那个小混账,刚刚起身走过去时,更是肉眼可见的志得意满、趾高气扬。 这个小混蛋,自小就对自己这个三伯毫无恭敬可言,甚至还当面暗讽他庸碌无能,不及他父王天纵英才,他如何能不厌恶。 议事结束,萧皓含怒摇头:“这个老三,给脸不要脸,本事没多少,最爱兴风作浪,这两年实在是越来越不成体统,方才他敢故意当众为难容容,不过是觉得,玉霖与玉柯有点出息,两年前玉柯与容容起冲突,你罚了容容,可他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能与小辈之间那点口角之争混为一谈么。这两年族中各种事端,有一半都是他带头挑起来的。这回就该给他点教训。” 说到此,他又欣慰道:“不过容容在外这两年,性子倒是沉稳了许多,如今也是懂得忍让之道了。” 这时莫青从外走了进来,将一本用以记录的袖珍册子恭敬呈给萧景明。 “王爷,这是这两月以来,三爷和京中达官贵人交游的情况,大多数是对方出面宴请三爷,其他还算正常,但其中有一次,是魏王做东。” 萧皓立刻皱眉:“他竟敢私下里与魏王府有往来么?” 萧景明信手翻着册子看。 莫青道:“此事还不好断定,因那回魏王做东,不仅宴请了三爷,还宴请了五姓七望里其他重要人物,包括王氏的人,整场宴会上魏王也只是取了几样珍宝供宾客品鉴,在那之后,三爷与魏王并无其他交集,也有可能只是一次普通宴饮而已。” 萧皓冷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普通宴饮?他明知萧氏在诸皇子之争上态度谨慎,还去喝魏王的酒,不是太蠢就是脑子被驴踢了。景明,这个老三咱们都了解,他是有些自作聪明,但应当还不至于有胆子背着你与魏王勾连,我倒是担心那魏王和其背后的崔道桓城府深沉,算计了他。依我看,不如现在就把他叫过来,当面问问,他若敢不说实话,我直接请家法,谅他真做了什么,也不敢不认。” 萧景明将册子合上,神色闲然如故。 “既然是捕风捉影的事,又何必深究。” “这崔道桓做事,历来讲究一个‘伏笔千里’,可再长的伏笔,也总有显山露水的时候。他有兴致,本王慢慢陪他玩儿就是了。眼下就揭开谜底,反而没意思。” 莫青便请示:“那三爷那边?” “继续盯着,若他再与魏王有往来,也不必阻止。” “是。” 萧景明又问:“陛下那边情况如何?” 莫青道:“陛下自昨日醒来,按时服药,情况已在好转,魏王与晋王一直在轮流侍疾,昨夜太子也回京了,不过,陛下没有见太子,太子自己在殿外跪了几个时辰才离开。听大理寺那边说,太子此次在松州府查抄了一大批豪族,并将为首几个带回了京中议罪,这几个豪族族长,都或多或少与崔氏有牵扯。” “另外属下此次去松州府,还听说一件怪事,松州府别驾严鹤梅,曾率领松州一众豪族,聚集了不少兵马,去追捕一个作恶多端的匪首,可松州府并非匪患猖狂之地,就算真有贼匪出没,如此阵仗,也委实有些太夸张了。那个严鹤梅,是近来崔道桓跟前的红人,十分受崔道桓信任,属下不免怀疑,此事会不会另有隐情。此外,西南一战大获全胜,太子本该立刻回朝复命,却以养伤名义在松州停驻这么久,也十分异常。” “按理这豪族犯事,只要证据确凿,应交给当地官府论处,再由官府奏请京中复核,太子却特意将这些人带回京中,会不会也另有隐情。且今日吏部那边,新下放了一批观学入各部,其中一个叫刘云的,正是被太子缉拿回京的松阳县豪族刘信之子,听说是崔氏举荐。崔氏在这个当口举荐这么一个人,也实在蹊跷。此事,王爷可要过问?” 萧景明直接道:“不必。” 萧皓赞同点头:“崔氏为所欲为,太子也非省油的灯,此次查抄这些豪族,太子应也所获颇丰,萧王府的确没必要蹚这趟浑水。再说,太子和崔氏真斗起来,于晋王反而有好处。” 顾容回府后,直接住进了玉龙台上的起居室里,一则方便白日看书,二则,萧王白日里常在玉龙台处理事务,他好随叫随到。 譬如今日参加完族中议事,他只走一小段路,就能回到居所休息。 自然,也是因为玉龙台风景宜人,夏季清凉舒爽,既能赏景,住着也舒服。 大约快要入暑的原因,顾容近来夜里睡觉总是燥热缠身。 萧恩怕他刚回来不适应,陪他一道回来,刚到起居室门口,仆从过来禀:“世子,东宫派人送来了贺礼,恭贺世子及冠。” 萧恩倒有些意外。 问顾容:“世子要见见人么?” “东宫?” 顾容想到什么,笑道:“京都这些皇子皇孙,都不计前嫌如此么?不都传言这太子睚眦必报,弑杀成狂么,他怎会好心给我送贺礼。” 萧恩道:“魏王与晋王都送了贺礼过来,太子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派人来送。再说,当年世子也是醉糊涂了,无心之失,才写了那篇文章,又不是故意的。太子若因这事与世子计较,反而显得气量狭窄。” 顾容道:“人我就不见了,其他事阿翁看着处理吧,记得以礼相待。” 在松州时,他毕竟曾去对方那里骗过一坛酒,那两个东宫幕僚态度还是挺友善的。 萧恩点头。 恭贺世子及冠的贺礼,眼下几乎已经堆满了整座屋子,这种迎来送往之事,世子的确没必要都亲自露面。 再者,眼下萧王府已择了晋王,世子也的确不必非给这个脸面,与太子交际。 顾容回到居所,刚歇了片刻,喝了口茶,萧王近卫莫春又送来了一批银龙骑军务方面的文书,让顾容了解。 另一头,姜诚奉命送完贺礼,回到东宫。 议事堂里只宋阳与奚融在,周闻鹤在大理寺有几个交好的故交,此刻代替姜诚,去大理寺盯着人犯了,顺便催促案情。 天气越来越热,宋阳衣襟大敞,摇着羽扇。 奚融照旧一身玄色,坐在书案后,和宋阳放浪形骸不同,奚融衣冠齐整,领口亦扣得严丝合缝,不仅如此,姜诚诧异发现,殿下怀里……似乎抱着那只从松州带回的大肥猫! 那猫看起来也是被迫趴伏在殿下袖间,一副小心翼翼之态。 宋阳问:“如何?” 姜诚便道:“那位萧王府的大管家萧恩出来收了礼,并送了请帖一张,邀请殿下去参加两日后萧王世子的及冠礼。” 姜诚回禀完,将一张精致请帖呈送到奚融案头。 忍不住感叹:“那萧王府门楣,当真不是一般的高,属下一早就过去,前面已经排了好几个人,属下堪堪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幸将东宫的礼送进去。” 姜诚还悄悄看了其他人送的贺礼,说实话,对比之下,宋先生准备的这份礼,的确显得太过普通了一些。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宋阳转看向主位,道:“听闻此次萧王世子冠礼,萧王府给五姓七望都发了请帖,不可谓不隆重盛大,殿下可要去观礼?” 自然,宋阳也能看出来,萧王府纯属是出于礼尚往来,才给东宫补送了这封请帖。毕竟,那萧氏玉龙台,的确不是一般人能踏入的。 宋阳也纯属是出于想长长见识的心理,才有此一问。 奚融视线并未往那封堪制作堪称金贵的请帖上,容色淡漠道:“再说吧。” 语罢,他直接起身,命姜诚备马。 “殿下是要?” “去宫里,为父皇侍疾。” 此话一出,姜诚和宋阳都面露忧色。 宋阳道:“殿下今日过去,只怕陛下也未必会见殿下。” 奚融一扯唇角。 “即便那样,孤也得过去。” 宋阳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委婉提醒另一件事:“殿下该服药了。” 其实早在回京路上,奚融已经到了服用冰魄的时候,但已经几日过去,奚融却仿佛忘记了此事,任由那火毒之症,再度在眼底露出痕迹。 奚融到了千秋殿前,照旧是张福不紧不慢迎上来。 “陛下说了,他不需不仁不孝之子为他侍疾,让殿下先好好静思己过。” 奚融没吭声,望着紧闭的殿门,依旧在殿前空地上直挺挺跪了下去。 — 奚狗:回京后,风光无限的老婆和落魄如狗的我。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61章 京都(五) 一个上午加正午都日头炽烈,烤得人汗流不止,到了午后,天空阴云密布,却猝不及防下起瓢泼大雨来。 宫人太监都纷纷躲到廊下避雨,唯奚融仍笔挺跪于雨幕中,任由大雨浇透衣袍和冠发,身形犹如凝铸一般,动也不动。 宫人们往来穿梭不停,也仿佛都见惯了这副情景,既无人敢多看一眼,也无人敢多停留片刻。毕竟,太子除了不得圣宠,还有一个被呼作“鬼夜叉”的残暴弑杀之名。 魏王身着裘衣,自殿内步出。 见状,端起袖口问张福:“怎么也不叫人给太子殿下撑把伞?” 张福道:“陛下命太子殿下静思己过,奴才们岂敢擅专。” 魏王没再说什么,只洋洋一笑,带着侍从离开。 周闻鹤站在东宫廊下,望着泼天的雨幕,走来走去,急得团团转:“难道咱们就什么也不做,任由殿下这么跪着么!” 宋阳长叹一声。 “殿下未能及时回宫侍疾,又因御史台参奏被陛下下了申斥诏书,若得不到陛下的谅解,便要背负不仁不孝之名,一个不仁不孝的储君,如何能在朝堂上立足,魏王和崔氏又如何会放过这个攻讦殿下的机会。殿下深知这个道理,才坚持如此。”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我这不是担心殿下的身体么,这么跪在雨里,殿下又不肯服药,万一出个好歹怎么办。”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宋阳一咬牙,道。 “殿下在京中本就孤立无援,想要保住太子位,就必须堵住这悠悠众口。你以为我不担忧着急么,可急又有什么用,眼下倒不如祈祷这雨赶紧停了。” 然而今日天公似乎有意与整个东宫作对,一直到接近傍晚,雨仍未有停的架势,反而更大了一些。 奚融两条腿已经跪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仍一动不动,维持挺直跪姿。而千秋殿的大门,也和漫天没有歇止意思的大雨一般,始终紧闭着,唯次第亮起的宫灯在雨夜里昏昏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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