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碗药,好像……没那么可怕了?他迟疑着,伸出细瘦的手,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又飞快地缩回。 反复几次,他才终于捧起那对他来说有些沉的药碗。 碗沿凑到嘴边,浓重的苦气直冲鼻腔。他闭了闭眼,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几乎是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心,一口气将药汁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冲上喉咙,他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小脸皱成一团。 裴戈适时地将那放蜜饯的碟子推到他手边。阿月咳得眼泪汪汪,也顾不得许多,抓起一颗蜜饯就塞进嘴里。 甜意迅速压过了苦涩,在舌尖化开。他含着蜜饯,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眼睛湿漉漉地抬起,飞快地瞟了裴戈一眼,又垂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他没说谢谢,或许根本不知道要说,但那瞬间放松下来的肩膀,泄露了他对这小小甜头的依赖。 裴戈看着他被苦得皱巴巴又因甜意而微微舒展的小脸,心中那点因他不肯喝药而起的微微烦躁,莫名散了。 孩子气。 “过来,上药。”裴戈拿起那盒碧玉药膏,打开,清冽的药香更浓了些。 他看向阿月,示意他靠近。 阿月刚因蜜饯而松缓的神情立刻又紧绷起来。他抱着膝盖,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往后挪了挪,后背几乎要抵到软榻的靠背,一双眼睛警惕又惶然地望着裴戈手里的药盒,仿佛那是什么刑具。 裴戈动作顿住。他看着阿月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里的模样,那些下人粗鲁上药、或是借上药之名行虐待之实的记忆,恐怕早已刻进了这小傻子的骨头里。 他没有立刻强求,只是将药盒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然后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落在阿月身上。 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时间在暖阁静谧的空气里缓慢流淌,炭火偶尔爆响,窗外细雪簌簌。阿月起初还能硬撑着与那目光对抗,身体僵得像块石头。 但慢慢地,那目光里的压力,以及长久维持一个紧绷姿势的疲累,让他有些撑不住了。 他不安地动了动脚尖,眼神开始游移,不敢再与裴戈对视。 裴戈依旧沉默,耐心好得出奇。 终于,在漫长的、煎熬的对峙后,阿月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紧抱膝盖的手臂。 他像一只试探水温的小动物,先是伸出一只脚,脚尖点地,然后缓慢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第6章 六(不上完药,不准睡觉) 见裴戈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才又挪了一点点。距离不远,他却花了比平时多几倍的时间,才终于磨蹭到小几的另一侧,离药盒和裴戈都近了些,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逃开的距离。 裴戈这才重新拿起药盒,用指尖剜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手。”他言简意赅。 阿月迟疑着,将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伸了出来,搁在小几边缘。 手腕细得可怜,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擦伤和勒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红肿。掌心更是粗糙,布满细小的裂口和厚茧。 裴戈没说什么,托起他一只手,指腹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些伤口上。 药膏微凉,触及皮肤的瞬间,阿月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想蜷缩,却被裴戈稳稳托住。 他垂着眼,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甚至有些生疏的笨拙,但力道控制得极好,确保药膏均匀覆盖,却又不会弄疼那些脆弱的伤处。 阿月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戈的动作,身体依旧僵硬,却没有再躲。 手腕上的伤处理起来还算容易,裴戈很快涂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身上呢?”裴戈涂完他双手,目光落在他穿着宽大中衣的身上。衣服空荡荡,但方才陈医师检查时撩起过衣袖裤腿,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裴戈是看见了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阿月就像被针刺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去,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将自己重新缩成一个防御的姿势,浅褐色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浓重的恐惧和抗拒,拼命摇头。 不许看。 不能看。 那些伤在背上,在腰侧,在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地方。 揭开衣服,就像揭开血淋淋的记忆。 那些鞭子,那些棍棒,那些带着恶意的手指掐拧留下的痕迹…… 他不要。 裴戈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药盒,沉默地看了阿月片刻。 那孩子把自己抱得死紧,微微发抖,拒绝的意味如此鲜明。 “自己来,”裴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他把药盒往前推了推,推到阿月手边,“还是我帮你?” 阿月愣住了,抱住自己的手臂松了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自己来?怎么来?那些伤在背后,他看不到,也够不着。 可让这个人来……他不敢。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作,只是惶惑地看着裴戈,又看看手边的药盒,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找不到出路的小兽。 时间一点点过去,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裴戈的耐心似乎在慢慢耗尽,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烦躁,出口的话便带上了几分冷硬的威胁:“不上完药,不许睡觉。” 这句话猝然刺穿了阿月勉强维持的平静。 不许睡觉……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不许睡觉是比挨打更可怕的惩罚。那意味着无尽的寒冷、黑暗、孤立无援,意味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更残忍的对待。 他的身体骤然僵硬,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猛地抬头看向裴戈,眼神里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面对危险时的恐惧和戒备。 身体不由自主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肩膀耸起,脖子微微前倾,像一只面对猛兽时竖起全身毛发的猫,虽然脆弱,却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 那瞬间的眼神和姿态,猝不及防地刺进了裴戈心底某个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阿钧……阿钧最后看着他时,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恐惧和绝望?是不是也因为他的某个决定、某句话,而露出这样全然不设防的惊惧? 他并非有意吓他。只是习惯了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下达命令、解决问题。 而他却忘了,眼前这个不是他麾下那些皮糙肉厚的兵卒,也不是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政敌,而是一个已经被吓破了胆、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崩溃的小东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陡然袭来。那股因阿月不配合而升起的躁怒和冷硬,在这闷痛面前,瞬间冰消瓦解。 裴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惯常的冰封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看着阿月那副随时准备承受伤害、却又无力反抗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声里的烦躁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和……一丝极淡的涩意。 他重新开口,声音放得极低,放缓,甚至带上了一点生硬的、几乎不存在的安抚意味:“听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更合适的词,最后只是重复道,“乖一点,上完药就行。” 阿月还沉浸在“不许睡觉”的恐惧里,身体僵着,警惕地看着他。 直到那放缓的、带着些许别扭安抚意味的声音钻进耳朵,他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紧绷的神经有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他愣愣地看着裴戈,看着他脸上似乎与刚才有些不同的神情——虽然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温柔,但那层骇人的冰冷和压迫感,好像淡去了一些。 半晌,他慢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同意了。
第7章 七(疼可以说,但是不能伤害自己) 裴戈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药盒。阿月这次没再剧烈抗拒,只是身体依旧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慢吞吞地、不怎么情愿地转过身,背对着裴戈,手指迟疑着,开始解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中衣系带。 他的手指有些抖,解得很慢,好不容易才将上衣褪下一半,露出瘦骨嶙峋的背脊。 裴戈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时,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比手腕上的要严重得多。并非全都是新伤,更多是陈旧的疤痕,交错纵横,深一道浅一道,有些是鞭痕,有些是棍棒击打留下的淤紫痕迹,甚至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留下的扭曲疤痕。 新伤叠在旧疤上,有几道红肿未消,边缘甚至有些溃烂发炎。 这副背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瘦得肩胛骨尖利地凸起,仿佛随时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难怪陈医师说他心神受损极重。这样的身体,承载了多少无声的暴虐和痛苦。 裴戈定了定神,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他重新剜了药膏,这一次,动作比刚才处理手腕时更加小心,也更加缓慢。 冰凉的药膏触及那些狰狞的伤口时,阿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栗了一下,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背脊的肌肉绷得死紧,显出一条条清晰的肋骨轮廓。 裴戈沉默地上着药,指尖一点点将药膏推开,覆盖住那些红肿、溃烂的伤处。有些地方因为发炎而变得敏感脆弱,即使再轻的触碰也会带来尖锐的疼痛。 阿月疼得额头渗出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双手死死地抠住身下的褥子,指尖用力到泛白。 渐渐的,那双手开始无意识地挪动,离开了褥子,转而开始抠挖自己的手背,很快就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眼看就要破皮见血。 裴戈停下了上药的动作,没有去拉他抠挖的手,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他那只自残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疼,可以说。”裴戈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阿月耳中,“但是,不能伤害自己。” 阿月抠挖的动作僵住了。他茫然地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里因为疼痛而蒙着一层水汽,眼神空洞又困惑。 疼……可以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疼是可以说的。说了,只会换来更重的打骂,或是讥讽的嘲笑。 他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痛楚咽下去,用沉默和更深的自我封闭来应对。 可是现在,这个人说,疼,可以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带着鼻音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疼。” 很轻的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带着哭腔,委屈,还有长久压抑后终于找到一丝缝隙泄出的、真实的痛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