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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与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想了想道:“所谓登高跌重,树大招风,你该给自己留几分退路……” 靖阳讥笑道:“退路?我走的是绝路,哪里会有退路。太多人想把我拉下去踩在脚下,回头,那与我而言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我不想再任人宰割,就得把想要宰割我的人都踩在脚下,让心怀不轨的人都死在我的利刃之下!” 她看着庄与,眼神清醒狠戾:“以前我以为手握权势,就是可以不为人任意摆布,我现在感受到了更多,我手握兵马,坐在君座之上,做什么事,都无需再向任何人解释了!” “可能秦王陛下你很难明白这种感觉,因为你生来高贵,更因为你不是个女人,你从来没有过那种,做一点小事都需要规驯和自证的处境。怪不得你们喜欢争,权利当真是个好东西啊!我不会再回到过去。” “苏凉说我想要的太多了,哈!对,还不够!我就是什么都想要,不行么?我就是想要更多,我想要站在这高台之上,也想要他爱我,不行么?!” 方才那些生动柔软的情绪在她眼中尽数消散了,她说:“秦王陛下,你要与我合盟,就该为我分忧,我请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说教。” 天已经快亮了,靖阳熄灭了她面前的那盏灯,林子里的灯笼便以此为中心,在一阵轻微的窣窣声中接连熄灭了。 靖阳走到庄与面前,在昏暗的光影里冷冷地笑:“秦王陛下,你今夜听了我的心事,就得对它负责呀。” 庄与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事,明明他什么也没有问起,又在这天寒地冻的夜里听她诉说,怎么还需要他负责了呢? 靖阳却只是看着他一笑,便转身往回走:“天快亮了,秦王回去歇一歇吧,一会儿,还得请你到朝前去一趟呢。”
第108章 血溅
庄与回了房,青良忙服侍他换下浸着寒凉的衣裳,赤权把烧得热热的铜炭炉放近了,拿来手炉,又端来热茶给他暖身。 青良为他铺好了床褥,庄与却没心思再睡,问道:“还有谁跟着?找个人去金国一趟,查一查赫连彧,还有神月纹。” 青良回话道:“主子来时,襄主让萧衡和花弄并着天干小队十人暗中跟着,他们要护主子的安危,还要传信,不便远离,另,笔墨纸砚四人前段时间来漠州描画地图,去过金国,熟悉形势,属下吩咐他们去探查。”庄与点了头。 青良领令而去,赤权拿出三枚千机锁,说朝中有几件事须得朱笔批注裁断。 庄与处理了事务,用过早饭,便叫内侍官请去了朝殿,靖阳本让人给他准备了一套宫侍的衣衫,打算让他穿了到堂上去,可秦王陛下身段朗正,哪儿做得来卑躬屈膝的模样,到了堂上难免惹人眼,便作罢了,让他待在堂后听朝。 如今到了年下,漠州诸国虽然战伐不断,但为了维持脆弱的和平,还是会互送礼物以示友好。隋国仓廪金银短缺,以往隋国送给各国的多是美人,这两年来靖阳不许再送女子去各国,为了填补空缺,就不得不送去更多的金银,而这金银,除了赋税征收,朝中官员和贵族世家也承担不少,引得下面人心不满。 朝上争论不休,靖阳拂落了案上的一只金兽香炉,滚阶落地的声音惊停了争端,众臣跪倒一片。 她随手翻着朝案上的奏折,俯视底下跪在首位的官员,冷声笑道“邬翀大人,你倒是挺懂得为国牺牲,竟然甘愿献出自己的女儿送去金国。” 邬翀抬首,隔着翻倒的香炉,泰然自若道:“君上,您为闺阁女儿时,与金世子的亲事是金隋两国君主说定的,如今您尊为国君,确然不宜嫁做他人枕边妇,然,金国把控互市,如今又是金世子主事,我国如此出尔反尔,悔婚废约,辱的是金世子的脸面,坏的是两国间的交情。君上不愿隋国女子为国事牺牲,臣等感德体会,此回却是小女甘愿前往金国,以解隋国之危之困。如今国库吃紧,各位大臣囊中羞涩,还望君上体恤臣等苦心,恩准小女前往金国。” 靖阳隐忍厌恶,道:“金国世子未能迎娶的公主是孤,悔婚废约的亦是孤,孤惹下的事端,却让邬翀大人的女儿去弥补,这怎么好意思呢?” 邬翀道:“臣与臣女皆是君上的臣子,甘愿为君为国献出一切!”他磕头在地:“臣之忠心天地可鉴,君上明察!” 朝殿的门突然打开,一位红衣女子从门外跑进来,带进来的雪花纷扬在朝堂之上,如蝶如萤,流连飘舞。 她提着裙子,穿过众人,扑通一声跪在邬翀旁边,向靖阳磕头道:“君上明鉴,臣女父亲一片忠心,万不敢有任何违背君上的心思,是臣女体念君上和父亲的辛苦,甘愿前往金国,还请君上恩准!” 纷扬的雪花从殿门飞扬进来,在朝堂上下飞舞着,寒风吹起跪在地上的女孩子的衣裙,那是比绯色更为柔和的红,宛如柔软娇艳的花瓣的色彩,一张脸也柔美的宛如花朵,梨花落雨,楚楚天真,也让人憎恨嫉妒。 靖阳问她:“你为什么想要嫁给金世子?” 女孩子跪地不敢作答。 靖阳笑了:“因为他容颜俊郎,才能出众?” 女孩子忐忑茫然:“臣女……” 靖阳望着她翩飞的衣衫,冷声道“孤有没有说过,除了婚嫁寿辰,隋国上下除了我,谁都不能穿红色的衣服!” 女孩子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几乎发着抖,“是…是父亲说……” “你父亲说什么?”靖阳站起来,从金阶上走下去,“两年前,孤初登君位,金国世子同使者一起到我隋国来贺,彼时金国世子见了孤,说‘绯衣若夕,神骨如鸿,未得佳人,我心怅然。’邬翀大人倒是记得很清楚。”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子,“你父亲可真是体恤世子的心思,竟是想让你代替孤去侍奉金国世子吗?” 女孩子脸色苍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嫁人有什么意思,况且你连他的面也没有见过。” 靖阳用一种柔和的语气同那女子商议:“今日你敢闯明堂,孤欣赏你的胆识,不如这样,你告诉你的父亲,说你不想嫁人,只要你敢这么跟他说,孤便封你做女官,同你父亲一般,立这明堂之上,亦可为孤分忧解难,如何?” 女子不知靖阳的话是真是假,且惊且疑得望向她父亲,被他父亲一个眼神威慑,忙又叩首在地:“我一女子,无才无德,怎可为官……” 靖阳冷冷一晒:“孤给了你机会,可惜了……” 她站起来,冷漠的俯视那跪地的女子,“你这般听从你父亲的话,可你知道,你父亲所说的牺牲,是什么意思吗?” 女子的头贴在地上:“无论是何牺牲,为了君上,臣女都在所不惜!” 靖阳笑出声来:“是吗?那我不成全你,岂不是太可惜了!” 女孩子目色一喜,直起身来正要行礼谢恩,而就在此时,一道冷光划过,飞扬的雪花被极速的气流紊乱,鲜红的血液从她颈项一道细长的伤口喷射出来,她惊愕地张大了眼睛,抬起手来想要捂住伤口,然而只是徒劳,鲜血从她的指缝中喷射出来,雪花碰触到就迅速地消融。她另一只手挣扎着,拽住了她父亲的袖子,嘴唇动了动:“父亲……” 她只说出这两个字,就倒了下去,睁着眼睛死去了。 邬翀看着靖阳,神情悲怒激愤:“靖阳!你杀了我女儿!” 靖阳把锥锏上的血擦在那女子鲜红的衣衫上,收起来,冷而讽地笑:“不,你说错了,是你,是你杀了你女儿!” 邬翀站起来,他的双手上都是殷红的血,他剧烈颤抖着,嘶声喊道:“你个下贱的孽畜!你个弑君夺位的毒妇!你…你……你个逆臣贼子!” 他怒急攻心,俯身吐出一口鲜红的血,底下的臣子们扶住摇摇欲坠的邬翀,那邬翀拖撑在众臣的掌中,仍指着靖阳,他满口鲜血:“你乱朝纲,杀无辜,你…你…你不得好死!” 邬翀昏厥在众臣子中,臣子们围着他掩面痛哭,靖阳扶稳了自己的君冠,款款落坐在高座上,冷笑着看堂下的闹剧。 庄与在堂后默然的叹口气,堂上见血,滥杀无辜,何愁没有叛臣逆乱,这位靖阳女君的威严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赤权给他奉茶时低声开解道:“主子如今就叹气,将来还不得愁白了头?来前属下打探漠州诸国的消息,真是叫人震惊不已,就说邺国前些日子没了的君后,说是邺君悄悄送去滕国在滕君后宫住了几日,回来之后发现有孕了,邺君怕传出去面上无光,便叫人拿白绫活活勒死了。他们从前还喜玩一个游戏,叫做‘小儿球’……这样的事在漠州诸国间数不胜数,说出来都怕听赃了主子的耳朵。” 庄与听了这话,喝过茶抬头看他,赤权垂首不敢直视,庄与搁了茶盏,问他:“你既打听的这般多,怎么不早说来?” 赤权低声道:“是襄主不让说,说怕您听了这些腌臜话带累坏了您……”他跪地:“下次有话绝对第一个告诉主子!” 过来的路上,景华亦同他提起过漠州这几个诸侯,金国因有大奕的姻亲,尚有约束。姜王乃是漠州上唯一的风骨,自他亡了之后,越君听从苌烟的话审时度势依附陈国,处处谨小慎微以求谋存。余下隋晋腾邺四国乃是一丘之貉,无礼教约束,无强权辖制,荒淫无度,暴虐为乐,做下的许多事听来便令人发指,景华让庄与自专己事,别理会他们。 靖阳退了朝到后堂来,便见庄与正在翻她的书架,宫侍捧上热水,她洗去手上的血渍,走到他跟前来:“你找什么?” 庄与翻着拿下的书册,翻看了,觉着合适,便递给靖阳,靖阳莫名其妙的接了,见他又拿了书来看,不妥的便放回书架,合适的便放进靖阳手里,连拿了四五本,待靖阳不耐烦,庄与才看她认真问道:“朝中可有能做先生的文臣?” 靖阳看他,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扔了手中的书,冷笑讥讽:“秦王陛下是在说孤没有品学德行不配为君么?” 庄与静静地看着她:“隋君在位两年之久,大抵也明白了,仅仅用杀鸡儆猴的手段是收服不来臣民之心的。你并非没有作为,可即便有些想法政策是好的,却也适得其反,反倒屡屡受人谩骂,遭人叛弃,你就没想过是为何么? 靖阳冷眼看他:“我弑君夺位,名不正言不顺,我女子之身,招人嫉遭人恨,我手段歹毒,与匪为谋,还有什么?” 他将书捡起来,抹去灰尘:“你所言,为其一,然则却并非关键。”他看着靖阳:“今日既得你信任,见你堂上形势,我便同多言几句,所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你既为君,想站得稳,想谋长久,焉能不知文识之理?不晓修身之道?不明齐家之术?不通治国之策?若只知用杀戮手段恐吓臣服,整日里喊打喊杀,又与贼王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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