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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璋没有再动,冷酷的面色出现迷茫的挣扎,忽然的,他手中的长枪掉在地上,“邦”的一声,扰破冷透的烛光。 谭璋头痛欲裂,眼前视野模糊一片,他看见人影晃动,也看见满地殷红,他抱住自己的头,癫狂挣扎间又碰翻了许多东西。 重姒让寒锐和几个有身手的把谭璋架绑绑束缚起来,她拿出长针,刺进他头颅穴位上。又拿过宫侍端过来的汤药给他灌了一碗,随着针药生效,谭璋暴怒凶残的面色渐渐地平静下来。 韩锐几人扶着他坐下,吩咐人小声地收拾满地狼藉,谭璋撑着额头缓了许久,终于找回理智,他满面的疲惫和麻木,抬眼时在模糊中看见了雀栖。 雀栖满脸的懊恼与痛苦,她双手掩面,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掌心的血染红她的脸,又被泪水晕染,如同她此刻噬心的痛苦一般鲜妍刺目。 她尝到了以怨报怨的恶果,复仇后的每一日她都备受煎熬,这些无辜的人都是因她而死。 景华进来时便是见到这样的场景,哭的哭,默的默,满地的碎瓷器物和腥红血迹,谭璋坐在其间,顶着一脑袋长针。 跟景华一起进来的还有谭璋的兄长谭珩。 谭珩虽是长子,但自小便无心朝政,沉迷字画,和画师胥潭是知己好友,一生之愿就是遍访名景,遍寻美人,封藏于字画,累世相传。此番若不是谭璋给他传信说自己快死了让他回来再见一面,还不知他在哪个山头厮混! 谭珩此刻见着自己的弟弟这样,过去抱着谭璋的腿痛哭,问他还有几日好活? 谭璋嫌弃地推开自己的兄长,把腿从他怀里抽拔出来,起身时已是往常模样。他见大殿里实在凌乱,让韩锐留着收拾干净,请太子和兄长到偏殿里喝茶说话。重姒担心他再起疯癫伤人,也一同跟了去。 谭璋难得清醒,便直话直说道:“殿下,今日我这样,你也见到了,我如今五感渐退,癫狂渐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 景华未语,听谭璋继续道:“如今,齐国来势汹汹,秦国虎视眈眈,宋国之劫迫在眼前,所以臣不得不为宋国和殿下的大业早就打算。” 他看向谭珩:“这些年王兄一直辅助于我,对宋功不可没,今日殿下在此,也请他做个见证,今日便将宋国后事交代,在我死后,便由王兄来接替宋国的君位吧。” 一直游山玩水而“功不可没”的谭珩听见谭璋要传位给他,忙起身跪下推拒:“王上,别呀,臣兄怕是不能胜任……” 谭璋:“这回哭也没用,不能胜任也得由你胜任,我已经这下诏书,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带上。” 谭璋看他一脸天崩地裂的苦相,笑了一声:“王兄,你大可放心,待事定,太子殿下自当另有决断,宋国将来也指望不了你。” 谭珩:“……倒也不必如此直言……” 重姒道:“宋国既然已经有胜任之人,你若不再劳心劳神,找个地方平心静气的养着,或许还可多活些时日。” 谭璋冷冷的笑了一笑:“那样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算计。”他望向景华的方向:“若是我现在去退养,他们又不知会用怎样的手段来对付兄长,既然已是命不长久,难道多几日就能奔着长命百岁去了么?” 他起身,推开谭珩的搀扶,跪在景华下:“臣,刚愎自用,蒙人算计,累了殿下的大计,还请殿下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景华弯腰扶他起身:“这怎么说?你为大奕辛苦半生,本宫焉能不知其重!你被恶疾折磨,本宫却无能无力,已是懊悔至极!哪里还能称得上怪责?”他扶谭璋坐下,严肃道:“你放心,无论今后如何,你兄长我都会多加照拂。” 谭璋道:“多谢陛下体恤爱惜。将来事将来再议吧,边境烽火起,当励兵秣马,抵御齐国进犯,才是当下之急。”
第156章 纸花
春雷在夜里乍然响起,谭璋被这雷声惊醒。 他扶膝坐在榻边,听着惊雷声声,屋里时而闪过银白,外面却无雨声。然而惊空的春雷落在他耳中,只是混沌的闷响,乍白的亮光闪在眼前,也只是模糊的光影,这让他感到些许的烦躁。 不过此刻除了夜半惊醒的这点烦躁,其他感觉都很好, 其实说来,除了癫狂与清醒转换时的头痛,这蛊毒几乎不曾给他带来过其他身体上的痛苦,相反,随着情绪的淡漠和感觉的麻痹,他越来越感受到一种平静。他的精气和生命在无声无息的、不痛不痒的流失,就像即将腐朽的枯木,或许在他轰然倒下的那刻,这具躯体里就什么也不剩。 春雷没带来雨,它像是和夜晚惊醒过来的人开了一个玩笑,惊天动地的来,笑了几声,又悄无声息的去。 谭璋没了睡意,起身披着衣裳,绕到后面的密室开门走了下去。 祁思迁坐在通亮的明灯下,正伏案提笔,早些时候送来的桃花枝娇艳欲滴的插在案头花瓶里,他鬓边别着一只鲜红惹眼的花。 谭璋视线模糊,隔得远瞧不清楚,隐约看着像是前几日送来的山茶,可谭璋记得那几枝山茶早已经枯萎,他拿出去了。 祁思迁很认真,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没看过来,谭璋被他鬓发边的红花诱着,放下连桥走到他身边。 祁思迁忽然的抬头看他,冷白的脸上咧着个诡异夸张的笑容,鬓边赫然是一朵红得夺目的纸扎花朵。书案上,鲜红的丹砂彩墨摊涂在纸上,旁边还搁着一朵纸扎的红花。 他看着谭璋,夸张的笑没了,天真又难过的问他:“谭叔叔,你快要死了么?” 谭璋看着他,祁思迁的肌肤白的像纸一样,他又穿着雪白的衣裳,眼睛和头发又是那般的漆黑,殷红的唇,鲜红的花,诡异虚假的表情,看着像是傀偶娃娃,像是纸扎少年。 他看人时天真又渗人,又蛊惑着人去怜爱…… 祁思迁见他不说话,笑了一笑,从自己鬓边取下那朵纸扎花,送到他跟前:“谭叔叔,从前都是你送我花,今日这花送你,我特意用纸扎的,最适合送给将死之人了。”他说着,起身要把这朵花别在谭璋鬓边。 谭璋后退一步挡开了他,那朵纸花从祁思迁手里掉落,旋飞着落进银水里,祁思迁默然地看着红花融成灰烬,难过地说:“好可惜呀。” 谭璋也没想过这样,他低声说了句“抱歉。” 祁思迁看着他,他走向他,腕上与颈上的铁链铃铛作响,抬头看他时他泫然欲泣,泪珠攒在眼睛里,黝黑的瞳仁熠熠闪光,“谭叔叔,一想到你马上就要起了,我就好心痛呀。”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圆润晶莹的泪珠滚落,他动容地看着他:“谭叔叔,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呢?我在这儿,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死了,我也就死了,我会在等待你的时候无声的死去,在这里腐烂,生蛆,化成白骨,变成孤魂……” 泪珠从他眼睛里一颗一颗的滚落,在他瓷白的脸上留下泪痕,他轻轻啜泣起来:“这里生是我的牢笼,死是我的冢穴,我生生世世都会被困在这不见天光的地方,在这里徘徊,等待,可是我还能等到给我送花的你吗?谭叔叔……” 谭璋错开和他的对视,“你放心,在我死之前,我会先掐死你,把你烧成灰,密封进瓷瓶里,把你葬进我的棺材。” 祁思迁不哭了,他的目光在一瞬间急剧收缩,变得恨毒,他叫了他一声“谭璋”!他说:“我恨你!” 他晃着铁链,厉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痛快的杀了我呢?你宋国不是最讲究律法严明吗?你谭璋不是最铁面无私么?我杀了人,我杀了你的新妻,我杀了你的爱妾,你为何不拿你的律法制裁我?只因为你的愧疚难安,你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就拿铁链把我拴在这里,让我受日日夜夜的折磨,如此你便可自欺欺人,说你对我们祁家已经仁至义尽!” 他又朝着他笑,他说:“谭叔叔,你有今日,一点儿也不可怜!你把我养在这儿,因为我也是你的蛊,是你的心蛊,是你的肮脏、懦弱,是你的虚伪、胆怯!是你的优柔寡断,是你的道貌岸然!你不能杀我,因为你无法剔除你心底不见天日的阴暗,因为你也在后悔,在质疑!你也觉得我父亲死的冤屈,我和姐姐被连累的莫名其妙!可你不敢承认!” “谭璋,你不敢承认,因为你要跪他,你被他捏在股掌之间!他说对就是对,他要你杀人你就得杀人!宋国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笼,你是他养在笼中看家护院的狗!你看见被铁链拴住的我是不是也像是看见了自己?你看见了悬在自己头顶上的无形的锁链,他控制着你,牵引着你,把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谭璋,除却赋予你的虚名,你这一生可曾真正痛快过!” 谭璋无动于衷,他握紧双拳,迈步要离开,身后祁思迁继续恶言攻心:“你蝇营狗苟,机关算尽,如今又落得个什么下场?谭叔叔,你就要死了,你心里不恨吗?他日他君临天下、万寿无疆,而你血肉垫步、白骨成灰!” 谭璋走出两步,剧烈头痛突然袭来,眼前骤然一黑,他慌忙从袖袋里摸药瓶,他刚摸到手里,竟被祁思迁夺手拿走! 沉重剧烈的头痛让他的耳朵里嘶鸣不止,他听见祁思迁在他旁边笑,那笑声落在他耳朵里尖锐的像是针刺。 他摸黑去夺拿药瓶,却只是更狼狈的跌倒。他听见铁链沉顿凌乱,像是缠住了他的颈,缠住了他的四肢和身体,在不断的勒紧,他感到窒息,他感到愤怒,失明和躁响的耳鸣让他陷入癫狂暴戾,他发出低吼,他想掐死那发出笑声的人,想把他摁成一摊烂泥……但他被铁链束缚着,他捏住自己颈想松开缠绕的铁链,却感到越来越不能呼吸…… 他忽然感到了有人靠近,他伸手用力地钳握住了,但随即他后脑猛然一痛,他丧失意识昏了过去…… 不知昏了多久,醒来时眼前仍是漆黑一片。 头还很痛,却是被重物砸过的钝痛,谭璋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直到听见铁链的碰撞响动,他猛然想起晕倒前的一切,他胡乱地摸到了冰凉的铁链,顺着铁链摸到了人:“祁思迁?” “是我呀,谭叔叔。”他听见祁思迁的声音响在耳边,“你之前好凶好可怕,我就把你打晕了,还给你喂了药。” 谭璋心里如坠冰窟,“我昏睡了多久?”他挣扎着要起来,脚下却没有力气,他揉着眼睛,仍是什么也看不见,“我的药给我。” 他去夺拿,祁思迁却是后退着躲开他,他问:“谭叔叔,你想多吃几粒药让自己恢复视觉么?可惜呀,没有了。”他笑起来:“谭叔叔,你的药我扔到银水里去啦,它们和被你扔到里头的花一样,都化成灰烬了!” 谭璋不信他的话,听着他的声音去摸找他:“祁思迁,把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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