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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裴走上高座,与宋祯目光遥遥一碰,见他眼神含笑,讳莫如深,心里忽然生出些不安。一面金鼓,几个舞姬,他宋祯要翻出什么天来? 天下大乱,吴国的莲花会也受影响,今年来的宾客远没有往年多,不过也热闹,难得有不论局势尽情饮酒的时候,丝竹轻快,众宾客在融融的歌舞里觥筹交错。 莲花台上歌舞演过几出,燕国一位使臣上来。 在场诸人好像都知道即将有好戏要看,喝酒的说话的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台上。松裴瞄着庄与,意义不明地一笑,正襟危坐起来。 燕国使臣走上前来,捧着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副画卷,说是画师胥檀的新作,特地奉上,为莲花盛会添彩。 画卷展开,乍然一看,是玄龙与银蛇腾跃相争,再细瞧,却见那画卷以云雾为隔,云雾上,是龙蛇怒首相向,争锋于万里江山,而云雾之下,那龙蛇却双尾紧缠,交淫于千丈湖海。 毋庸置疑,这画中玄龙便是意指太子景华,而银蛇则暗喻秦王庄与,这画寓意不言而喻,二人明面相争,暗下却勾结□□。 众人见之皆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太子与秦国贵族有染之事,初春便在坊间流传,起初人们也只当热闹听,毕竟贵族轶事向来不断,坊间说书的又极其偏爱编说那些个惊世骇俗口味重的,别人也爱听。再者,过去一年太子的确有秦国王族来往不绝,风语谣言难免起于口舌之间,二人之事也并非空穴来风,再被有心之人故意传嚣,这说法便越滚越大,越描越真。 至于与太子有染的具体是秦国哪位贵族,有三个说法,一道是庄君,二道是秦王,三来,也有人说是秦国重华宫里那位神秘女子,三中说法各有拥护,今日这画卷,借笔墨点明了与太子有私情的就是秦王,如何不教人吃惊震愕! 高挑的灯光映亮庄与淡然的面容,他坐着,锦服和珠玉堆衬,在各种各样的目光和议论里从容饮酒,不失风度的直视那些恶意的眼神和难听的话。那于他而言没有半点意义,更妄想能够激荡起他的情绪。 杯中酒尽了,他搁下酒盏,等着侍从将酒倒上。 宫侍托着酒壶从后躬身靠近,这人不是追云,是庄与不认识的侍者,秦王在外向来谨慎,从不让旁人近身侍奉。他便没有碰那酒盏,不想那宫侍竟大胆的端起酒盏奉与他,还在奉上酒盏的时候碰了他的手! 庄与愠怒,挥开酒杯。那侍者竟眼疾手快地扶住酒杯没让其倾翻,稳稳地又端到庄与跟前。庄与正想叫人来,却听得那侍者心情很好的一声笑。 他这一生笑引起了庄与的注意,庄与一抬眸,却碰上了日思夜想的情人的眼睛。那人微微侧首,笑着朝他眨了下眼睛,庄与的怒气顷刻间变成惊愣,这惊讶一闪而过,下一刻便在眼睛里漫开了喜悦的笑容。 景华依旧躬着身,再次把酒盏奉给他的时候,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庄与这次接了酒盏,也没生气那侍者又借机摸了他的手,他饮尽酒的时候,已经把情绪都敛尽于面,眼睛里的开心的尘光却藏不住,只好垂眸盯着酒杯,不让别人瞧见。 底下歌舞融融,四处议论纷纷,庄与听视全无,他此刻的心思全在旁边的侍者身上,他忍住了不往他脸上看,手却不老实地偷偷垂下去,用手指勾住他的腰带,轻轻扯。侍者再次躬身为他斟酒,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遮住了他这点小动作。 松裴冷着脸色让燕使把画收起来,那使臣也不纠缠,叫人卷起了画。 这时庄与开了口,说喜欢那画卷,让他呈上来。 赤权下去拿过燕使手中的画卷,转身时给了他一个森冷的眼神,吓得那使臣胆战心惊,脚下退了一步,垂首躲避。 赤权将画奉到襄君面前,庄与拿过,打开来出神地看了一会儿,众人都敛声屏气地看着他,揣测这位庄君不可捉摸的心思。 过了片刻,庄与忽而笑了一下,是真笑,好像从这画里看出了很有趣的东西,他把画卷起来,递给一旁的宦侍,在未褪尽的笑意里,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嘱咐道:“收好这画,改日我要拿去送人的。” 在众人的猜疑打量里,宦侍弯腰捧过画轴,掐着嗓子道:“庄君您可真是好眼光!”庄与一口酒险些呛在喉咙里。 二人说闹的工夫,底下已经推出几面金鼓上来,景华神色微微一沉,倒酒时和庄与小声道:“这是燕国来的金鼓。” 庄与闻言,提了两分神去看,推控着金鼓的皆戴着面具穿着白衣,舞姬金衣长袖立在鼓上,金鼓和舞姬身上都有金色铃铛缀饰,动作间叮铃声不断,这让庄与忽然想起了些别的。 乐声起,这舞寻常,名曰“飞燕踏鼓”。庄与没瞧出什么意思,低头饮酒时,乐音忽停,一只金铃在静默间落在庄与案上。 “叮铃…叮铃……”红绳系着金铃,金铃声清脆,从金鼓伶女手上连接到庄与酒席案头,那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气氛微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众人神色各异地看着庄与,心情捆绑在摇颤的红线上,随着那铃铛声悬落起伏。 丝乐无声,席酒亦无声,诸人都在审视着庄与,他居高座上,威严内敛不可逼视,他坐明灯下,银袍锦绣俊美贵气。他眼底含笑,像把一出好戏看得意犹未尽,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却没把那些人看在眼里。 他在静默里,瞧着金鼓上曼妙的女孩儿,忽的,微微一笑,眸光幽朗,座下有人轻轻呐出了声,后脊有寒意窜上,冒出股心惊胆战的惧意。 金鼓上女孩儿还遥遥望着,他这一笑,竟让她陡然生出一种亵渎的罪感,仓惶地低下眸去。 庄与在骚动里气定神闲,他坐直身,伸出手指,拿起了那枚铃铛,将红线在骨节分明的中指上,绕了个圈儿。 “叮铃…叮铃……”金铃随着他的动作响在富丽安静的灯火里,他站起来,踩着璀璨的光影,牵着铃铛,往台下走。 随侍的追云想跟上去,却叫人拦下了,说是表演的一环,不打紧。景华隐在暗处,看见了卿浔的手势,目色沉冷。 庄与在红绳的牵引里走向莲花台,在他踏上中央的一刻,舞乐起,戴着面具的白衣人推着金鼓绕着庄与旋转走位,铃铛声和进丝竹声里,鼓上的女子踏歌而舞,金纱长袖抛舞如云。 庄与身处其间,仿佛置身于金色祥云之上。那邀请庄与的女子仍牵着红绳和铃铛,足尖点在缭缭娆娆的云袖上,仿若轻燕惊鸿,舞蹈间,那红绳一圈一圈的绕在她纤细的腰肢,踏舞到了庄与跟前。 与此同时,那金鼓分列在四周定了,白衣人拿出鼓槌敲起金鼓来,鼓声震天,金鼓上的铃铛随着鼓声震响。 跳舞的女子从鼓上跃下,抛舞着金云长袖绕着庄与翩翩起舞。庄与在那女子靠近时将红绳松了,舞到他跟前的女子妩媚一笑,踏着舞步混入舞群,和其他女子一起跳完了最后的舞,踏着舞步退出了场。 没了丝竹舞姬,白衣人更有力的打着金鼓,巨大的鼓声混杂着铃声,像是一道隔绝了外界声息光影的屏障,将庄与囚困在这方寸之地,听得庄与心神恍惚。 他感到很不舒服,正欲转身离去时,却看见了其中一个白衣人走上前来。
第185章 重落
松裴瞧见那白衣伎人摘下面具,骤然握紧了扶臂,旁侧的叶枝看清那人面具底下的容貌,亦是满目惊愕。 激烈的铃声还在响震,敲打的金鼓中央,宋祯和庄与相对而立。 那铃铛声诡谲,听得人心烦意乱,松裴心中惴惴不安,他无声地扫视过隐在暗处的太子,又看向卿浔,卿浔面色倒是镇定,示意松裴稍安勿躁。 赤权青良两个在看见宋祯面貌的时候便挤到了台侧,却被禁军阻拦,不许他越界上台。追云守在景华身侧,他敏锐地感知到了太子的气场沉压,他在窃窃私议里悄无声息地向松裴走去,追云匿着声息跟上。 松裴见卿浔姿态轻松,便也放了几分心下来,他看见宋祯对庄与说了什么话,可鼓声太大,又隔得远,听不见,随即宋祯笑了起来,那笑让松裴如芒在背,不安再次在他心中流窜起来。 他撑坐前倾,回首时看见景华就立在他身侧。 松裴心虚一惊,他这神态让景华陡然明白了一切,他借着站势,居高临下地无声审讯,沉重的威势骤然扼压在松裴身上。 松裴很少见景华动怒,然而在这一刻,他在那双眼中隐见了那把天子之怒的悬刃,他坐在这里,却想被摁伏在了地上,心口剧烈跳动,却几乎不能喘息,濒死的感觉在这一刻如此强烈,不过瞬间便湿了脊背。 鼓声骤停,景华缓慢地移开了目光,扼颈的杀机也随之消散,松裴狼狈地垂下目光,把颤抖不止的双手握隐在袖中。 莲花台上,宋祯又说了什么,庄与神色微变,似乎要转身离开。宋祯竟上前拦住了他的退路。与此同时,他忽然打了一个手势。 鼓槌重落,巨大的金鼓突然从四侧爆开,千万条赤红的虫蛇争前恐后的涌入莲池。一进如到水里,便成了滚滚翻腾的烈火岩浆,迅速蔓延流动,火浆爬上莲花,盛开的莲花被吞噬成烈火,熊熊燃烧成扭曲的形态。 变化就在顷刻间,火浆入池仿若水溅热油,赤水沸腾炸裂,火星崩溅,水汽弥漫,歌舞融融的莲花台在短短时间内便烧成了个巨大的油锅蒸炉!岩浆扩张的很快,将莲花台与四周看台之间的连接阻断,众人惊慌拥挤的都在往高台上走,酒樽器皿散落一地。 松裴一把从席座上拉起叶枝,护着景华后退,高喊道:“禁军!禁军!” 卿浔在混乱之中挤到松裴身侧,他看到追云站在一边,想去拉他,可他却突然逆着人群往台子上冲。卿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追云回头,急声道:“我要去保护他,你拉我干什么!放开!” 卿浔想说“别去”,可追云先一步挣开了他,说:“来不及了。”便纵身一跳,跃过翻滚的火浪,奔赴过去,和赤权青良一起,护在庄与身侧。 巨大的月轮变成了血红色,莲花台中心被火浆迅速包围,那岩浆在池里翻腾,是无双上向上又沉沦的手臂,是无数颗仰起又湮灭的头颅。 浆液扑上平齐的台面,却不是淹没,那赤红的岩浆仿佛是活的,在莲花台上一股股纵横交错,形成了一个巨大血红的诡异阵法。 庄与站在中间,发带被火星灼断了,玉冠掉落,垂落的发丝在烟灰里飞舞着,衣袍上暗绣的银线发出赤红的光,他的瞳孔渐渐变得薄透银亮。 这岩浆熔肉消骨,即使铜甲铁盔也顷刻融化,沾染一点儿便化作赤蛇噬皮钻骨,吴国禁军围禁四周,却不得靠近莲花台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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