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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晏非沿着这条石道,一步一步的,走到大坑旁边,往下看去…… 惨白的月色下,大坑里的东西一览无遗,是人,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死人……他们通身焦黑,在不见底的土坑里一层一层垒起来,大部分被石头废料埋了,边缘的露出来,他们面无全非,却还能看见他们狰狞痛苦的样子,他们伸着手,在巨大的土坑的四周,踩着别人的尸体,挣扎着往上爬,但最终也爬不出这死人坑,他们就这般维持着攀爬的痛苦的样子,变成漆黑的碳尸……这些…这些都是郑国的百姓,晏非当初放弃抵抗投奔秦王,他一直觉得他还有时间,还有谋划,他可以救他的子民,可是…可是……这么多的人,却都变成了尸体,被埋在这里…… 晏非惊恐到眼前发黑,眼前的景象明明灭灭,万千的碳尸虚晃成万千的鬼影,他们在晏非面前无声地狰狞咆哮,他们空洞的眼睛充满了憎恨,在质问他,在审判他,他们的手伸过来,扼住了他的喉咙,抓住了他跳动的心脏,他们压在他的脊梁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也无力再站立…… 晏非跪倒在了石坑边,柳怀弈过来扶住他,怕他掉下去,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目眦欲裂,眼泪从红地滴血的眼睛里流出来,如同泣血,他想发出一些声音来,张口却只有嘶哑的喘息…… 他膝行往前,碎石头擦破了他的衣服和膝盖,留下一路的血痕,他没有痛的感觉,他爬到了坑边,伸手下去,他要去拉住底下人的手,他要把他们拉上来…… 柳怀弈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这些人的尸体太奇怪,不像是被火烧火,却全身碳黑,而且没有尸体的异味,倒像是波了什么岩浆一样的东西下去,人便瞬间变成了这样,他知道巫疆有诸多蛊毒,这或许就是一种用蛊毒处理尸体的方法,谁知道碰到他们会不会把毒也带到自己身上。再说,这些人早已经死透,晏非不可能再救得了他们,他只会让自己,也跌入这万劫不复的尸坑里… 但晏非就像是疯魔了一样,柳怀弈用了大力气才能勉力拉住他,唤他的名字也毫无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上工的人们起来了,他们围拥过来,并不攻击他们,密密麻麻的人影一动不动,麻木无神盯着他们,柳怀弈被他们看着,头发都感觉要炸裂了。密密麻麻的傀儡,密密麻麻的目光,密密匝匝的落在身上,要比凌迟极刑还要让人觉得痛苦难受! “晏非,我们要走了……” 柳怀弈扶起晏非来,他已经放弃了往底下伸手,此刻的他极为痛苦也极为脆弱,他掩面呜咽低泣,他被眼前的一切击溃,当年他放弃郑国去投靠秦王的时候,目送他离开的百姓这么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里还对他怀揣着信任和希望,他们相信自己的君主不会真的弃自己而去,他也觉得自己是卧薪尝胆,他知道总有一日会回来,会洗刷耻辱,会荡尽邪恶…… 这些年他在秦国,心中时刻都燃烧着一团火,这团火给他力量,可如今,给他火的百姓,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没能救得了他们,他谁也救不了,他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愚妄和苟且…… 柳怀弈把晏非扶住要走,然而他们一动,那些人便也动,把围绕的圈子缩得更小,他们在这里给他们划了一道监狱,不主动攻击他们,却也不打算任他们走。他们被人控制,思想行为都很有限,柳怀弈担心,他们是在等控制他们的人来,那时候,他们能否走得了,便不一定了。 他扶着晏非,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暗藏的软剑,握紧在手里。 这时候,人影处传来动静,正是去而复返的陆商,他踩着人头要过来,然而他踩到谁,那人便瞬间伸出手来钳住他的腿,眼睛却仍是看着前面,陆商只得一把拿棍子敲人头一边艰难往前。幸好他轻功好,鸿影飞掠,转眼间已落于他们身侧,他把扇子别在腰间,把踩人头时被险些扯下来的裤子穿好,裤腿上被抓破了几道指痕,烂了皮肉,陆商疼得呲溜,也顾不上去处理,他手里拎着棍子,嘴上念叨:“赶紧跑赶紧跑!”给了柳怀弈一根,要给晏非的时候,柳怀弈拦了一下,他把晏非单手搂在怀中,冲着陆商摇摇头。陆商看了一眼晏非,露出不忍神色,心中明了,眼神示意柳怀弈照顾好人,一会儿他先上。他拿棍的手正要收回手去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按在了棍柄上,红玉珠磕在木头上,沉闷的一声响。 晏非从柳怀弈怀中站了起来,他面色冷白,双目赤红,月色下,他的面容竟看不出一丝感情,镇定的有些诡异,他仰起面来,直视他面前的人影堆,握紧了手中木棍,“我自己会走。” 声落人影起,快的柳怀弈和陆商都来不及拉住他,便见他棍起利落,棍落无情,打在毫不反抗的傀儡人身上,人落如林倒,在夜幕里清出一条空路来。旁边的人见这边空了,便僵僵木木的拥挤过来,要用自己的身体把口子堵上。柳怀弈和陆商见状再不做犹豫,快速地跟了上去。 他们突破人潮到了神庙外,三个人都十分狼狈,好在那些傀儡人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他们继续跑,还没有走到城外,晏非便呕出一大口血晕了过去,柳怀弈背着他,和陆商一起偷出了城门。 陆商把他们送到陵安城外,探了晏非的脉,拿了一瓶药丸给柳怀弈:“赶紧回秦国吧,别再回去。你们身份太招摇,此番必然引起神月教的注意了,我会易容乔装继续留在这里打探,盯着这边的动向,这药丸是醒神的,他悲惧过度,有郁神癫怔之相,回去要好好请个大夫给他瞧瞧。” 分别之后,柳怀弈便带着晏非往回走,放出信叫了接应的人来,同他们一起回到了秦国。 回到秦国后,晏非大病了一场,秦王特意派遣了御医过去瞧,灵芝山参要什么给什么,将养了半月有余方才有精神下地,此前柳怀弈已将出使南越遇上的事和秦王说了些要紧和大概,今天是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庄与把晏非请到花园里来喝茶,也是想听他亲自将这件事说上一说。
第204章 夜榻
晏非将些不重要的私事剔去,把这趟行程经过讲得十分清楚,罢了叹道:“臣无能,不仅没能查出缘由,还激化了我与南君之间的矛盾,不然,他或许是愿意和柳三公子说一些内情的……” 庄与没有半分怪他的意思,安抚他道:“晏相不必苛责自己,南君眼下也不过是他们手上的一个王权傀儡,谁知道他对你说的话是不是虚张声势用来诈你的,况且就算他知道一些,恐怕也只是表面,你是我秦国的丞相,本就不必为他低头,他不说就不说罢,自会有愿意说的人。” 晏非对庄与最后那句话感到不解,但见庄与也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心想他大概是有其他的谋划不便告与他知,便去喝茶,装作没有在意到。 庄与不想再多说提起那是事让晏非伤心,便转开话题,瞧了一眼柳怀弈,打趣问道:“这趟行程里,该没有人欺负你吧?谁给你不痛快,只管告诉我,你是孤的相,孤自会为你做主。” 柳怀弈识相的跪地说“不敢”。倒是晏非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片刻的慌乱,但他也没说有事,目光却不自然地偏转,掩饰着去喝放凉了的茶水。 庄与见他言辞闪烁,也没有多问,晏非和其他臣子还是有所不同的,他毕竟曾是郑国的君王,如今和他的关系也更像是盟友,庄与对他是有三分尊重在里头的。所以就说了两句“明日休沐,好好休息”之类的话,让他回去了。 夜已经深了,晏非吹灯就寝,刚躺下,便突然听到外面铃铛大响,有人翻墙越顶地落在了他院子里,他连忙起身,打开门看见柳怀弈气站在他门前,身后高徵长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老管家和晏其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也是吓了一跳,不明白一向与丞相府不对付的柳三公子怎么会夜闯进来,莫非是要半夜刺杀晏非吗? 铃铛还在响个不停,柳怀弈不说话,看着晏非,他的面色克制,却不掩饰他眼中露骨的欲望。 晏非拢紧衣衫,遮住暴露在柳怀弈目光里的肌肤,低声拒绝他:“柳怀弈,你回去!” 柳怀弈还是看着他,他一动不动,态度坚决,在深更半夜里和晏非无声地对峙着。晏非不想家人担心,无奈至极,他安抚着众人回去,伸手把他拉进了房间,想和他单独说清楚。 等人走远了,晏非才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刚转身,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人抵在了门上,堵住了他的唇。 晏非挣扎反抗,可是柳怀弈用了很大的力气按着他,亲吻的动作很凶,让晏非几乎窒息的纠缠里失去思考。 晏非无力地推柳怀弈,“柳怀弈,你不可以……” 柳怀弈不说话,他很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在荒唐的夜里,丢掉了礼数,也丢掉了枷锁,连同发冠一起,把那些压抑着他的东西,统统扔掉了…… 他顺从了自己,缴械于自己的欲望…… 他把他的小辫凌乱的散开。 把湖水顶散了,把月色撞碎了。 他紧紧地抱住他,也让他被迫的抱紧了自己,他在夜里让这潭枯湖掀起了浪。 他让他的秘密,缠绑上了他自己。 …… 夜半时分,一片寂静,顾倾躲在墙角,抬头望着飞檐端的月亮叹口气,而后掐着点儿翻进了襄君府的院子,他一只脚方踏在地上,一把雪亮的刀便架在了他够脖颈子上,顾倾忙说:“是我是我!”说着小心扭过脖子,朝后露出脸来。 打头的一个认得他,长刀一收,笑着调侃:“呦,这不是将军的小娘子么,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天来作甚?” 顾倾脸一红,不理他的嬉皮话,把踩在脚底下的袍摆捞起来,拍掉泥土,四处望了望:“你们襄君呢?我找他有事。” 寒水漠瞧他的目光含着揶揄:“这个时辰,我们将军也该出宫回来了,你且去房里等等,要先给你烧热水洗澡吗?” 他笑嘻嘻的眼神让顾倾起浑身的鸡皮疙瘩,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听了他的话更加莫名其妙,不过他心虚又害怕,细想不了那么多,就忙摆摆手:“洗澡?不不不用这么麻烦,就一点点小事,很快的,不过很急!你让他快些来!” 顾倾说完,就见对面的人坏笑起来:“哦?很急哦~”顾倾觉得这个人真是太欠扁了,但人家的地盘上,他也不好真动手,就指指他原先住的小院,说在那里等,就要溜了,寒水漠在身后拉长调子道:“美人儿莫急,我们将军可不是那种很快的人哦!”他说完,就听房顶院墙四周一起传来吹哨起哄的笑声,顾倾气得回头一瞪,捂着耳朵跑走了。 …… 景华在夜色里摸进秦宫,轻车熟路地进了秦王寝殿,门口的青良和赤权没敢阻拦,把其他人都遣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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