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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了一默,又往庄襄这边挨得更近些,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一直以来,天子都将太子看得极为重,否则也不会在他是太子时就放那么大的权力给他,可是看得越重,对他要求就更为严格,天子不会允许太子殿下声名有任何染指,在天子质问他那件事的时候,问了他三遍,给了他三次机会,太子都不曾否认半句,他挨天子的骂,受天子的罚,然而这些都只是表面罢了。天子惩罚太子的方式,更狠的在另外一件事上……” 他看着庄襄:“此前天子给太子的权力,一方面是他可随意调度官员兵将,另一方面,是他可随意调支国库钱财。这件事儿出了之后,天子便私下收回了太子可调支国库的权,国库归天子管,不归太子管,天子要收回,太子也没办法。然而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候,处处都要用钱,太子自己手上有一些,清溪之源可调用一些,但这远远不够,也撑不了多久。另外,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天子此举,又不知要引出朝堂多少揣度和算计出来。” 庄襄冷哼一声:“天子这么给他儿子使绊子,是不看好他儿子的感情,还是想看好他儿子的江山?” 这种议论天子的话顾倾可不敢乱说!他没接庄襄的话,继续道:“天下诸国,你可知最有钱的是哪两个?”他自问自答:“一个就是已经被秦国吞并的齐国,另外一个,便是这漠州的金国。齐国的钱,是齐君敛来的,而金国的钱,是做生意赚来的!金国与西域三十六部族的山界叫做‘金沙口’一如其名,听说这口子刮进来的沙子都是金子的。太子殿下盯上了这里的金山银山,让我来打探打探。” 顾倾话说的隐晦,不过庄襄听懂了,太子手上没了钱,盯上了金国这座金银窟,或许他不仅仅是看上了这里的钱,金国与大奕姻亲密切,是大奕与西域贸易的金银口,也是天子实打实的远方亲戚,天子没收了他的钱袋子,太子要拿这里开刀,这是父子间的较量,亦是君臣间的博弈。 “赫连彧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不懂太子的意思,我看你和他称兄道弟,很亲密的样子,我记得,你们顾家好像的确是和金国有些关系,有这么一个好哥哥在,事情谈的顺利吗?” 顾倾摇头叹息,掰着指头给庄襄算里面的姻亲关系:“为了联系和大奕的关系,金国几乎每一辈都和帝都皇族有姻亲,上一辈是青河公主嫁与皇都,也就是当今的贵妃。再上一辈是金君迎娶了大奕贵女顾宁,也就是我姑奶奶。不过,我姑奶奶嫁过来之后并无子嗣,也非长寿,她很早就因病去世了,当今金君乃是继后之子,与我顾家并无血缘干系,所以,我和赫连彧真正也称不上什么兄弟表弟的,只因着我姑奶奶这层,套套近乎说的好听点儿,才扯那么点儿关系罢了。” 夜很深了,他打了个呵欠,把被子裹起来:“不过,关不关系的,也不会影响别人捅你刀子……”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闭上眼睛渐渐睡去,庄襄在几乎不见光的夜幕里看着他。 半晌,他翻身过去,平躺着看漆黑的虚空,外头西风疾烈,乌云卷住苍月,不见一点星辰,这窄小的床帐间却很暖,很平静。他挨着清浅的呼吸声,默然地闭上了双眼。
第214章 颜色
十月的漠州苍雪万里,整日里北风呼啸飞雪交织,难得有晴朗的时候。 顾倾和庄襄坐在大市的一间酒店二楼喝羊肉汤。这几年这里战事频繁,牧民赶着牛羊从这里逃到那里,一路上冻死饿死,又被流窜的兵匪抢劫打杀,入冬了没剩下几只,瘦骨嶙峋地挂在集市上,很快就会被一抢而空,但还多的是无家可归没肉吃的人。而在这时候,金国大市上出现了从西域过来的肥美的牛羊肉,价格很贵,却是稀罕东西,这里人来人往,也多的是不缺钱的人。 “十月初十,是漠州的寒日祭,”顾倾隔着羊肉汤滚出来的热气和庄襄说话:“宰牛杀羊,骑马射箭,好的时候,能连着庆祝半个月。十月十五,是下元节,这里的人也过,在月下大设祭台,祭祀神灵、祈禳灾邪,祈求岁下平平安安,来年牲畜兴旺。赫连彧这几天便是忙着这桩事呢。” 庄襄从小格窗里往远处看,“丰收的感觉没多少,祭祀的气息倒是浓厚,往年也是这样吗?” 顾倾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里看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一座高大的祭台正在大市中间的广场上搭建起来。大市绵延数里,门市罗列,各族旗帜翻飞,那祭台高高的立在当中,如被彩幡拥簇。 “并非如此,”顾倾面色严肃:“往年漠州会大庆丰收,祭祀更像是其中的一个环节,也会搭建祭台,但从未像今年这么郑重,我问过赫连彧,他只道凶年饥岁,百姓困苦,祭祀神灵,以安民心。但我觉得肯定不是这样,或者不止这样,”他看了庄襄一眼,没把话说下去,又说了另外一番话:“还有件蹊跷事,我来之后,见过金君一面,他在床榻间昏迷不醒,已经两年了,我怀疑,有人不让他醒来。” 乳白的羊肉汤在炭火上滚烂,香味浓郁的热气弥漫在暖室,庄襄敲着桌面,不发一言。 初十这日,金国举国欢庆,都城早两天清扫过,城根底下饿死冻死的尸体拉到郊外的坑里埋了,一夜大雪便什么也不见。白日里各家各户杀鸡宰羊互送亲朋,到了傍晚,城中上下红灯高烛,大市上商铺尽开,街道明灯如昼,人影攒动,各族贵族富商穿金戴玉饮酒笑谈,酒肆歌楼靡音漫舞。椟匣开合间,是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灯火辉煌处,是舞娘丽奴玉箫胡琴。乐声,舞声,笑声,堆成酒气财色的浪潮,将这边境都城的夜淹没在歌舞升平的极乐幻梦里。 鼓声和乐声也在王宫阙楼大殿里靡靡响起。 金国在这场庆典盛事里邀请了西域三十六部族的权贵与豪商前来,送来的贺礼金灿灿的堆了满殿,众人在歌舞与明灯里觥筹交错。 顾倾未能在这场宴会里抽身,赫连彧向所有人都介绍了他帝都贵公子的身份,众人闻言,纷纷来找他敬酒共饮。他今日锦衣华服戴冠坠玉,比金光灿灿的明灯珠宝更加熠熠生辉,他在推杯换盏间应酬自如,大殿里明烛万千,亮堂堂白灿灿,那亮白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像是打了一层细腻白嫩的脂粉,那道小小的疤痕都看不见了,衬得他肌骨无暇,唇红齿白。 酒饮多了,醉意上来,潮红顺着面颊浸染到颈侧,一直延伸到锦衣领子里。 不坏好心的西域商人过来劝酒,在他仰颈时盯着这段好颜色,贪婪地滚动喉头。 庄襄隐在暗处,拇指用力地摁着刀柄,控制住自己想要剜人眼睛割人喉咙的冲动。宴会至酣,只着寸缕的西域美人上来弹琴跳舞,西域的权贵豪商们在满殿的美色酒色里一起拍手舞动。 顾倾在这时候找了借口离席出来,他一路晃晃悠悠,走到无人处时,才露出清醒的一面。他松了松领口散酒气,扶着廊柱,和在阴影里的庄襄说话:“我们果然没有猜错,方才在宴上问到了几句话,提到了月神。”他看向暗处那双眸子,在温柔的灯火里笑了一笑:“赫连彧今天在宴会上如此隆重地介绍我,我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今夜的风雪狂烈,长夜踏着阙楼的歌声和鼓点,他们听着动静,隔着明暗,相对沉默着。 “该走了。”过了片刻,顾倾轻声道:“我记得你有把轻巧锋利的匕首,能不能借我用?” 庄襄没说话,从身上摸出他说的匕首,割破明暗的界限,朝他递过来,道:“记得还。”。 顾倾笑了笑。伸手接过的同时,把一颗从宴会上偷偷拿过来的奶糖放在他掌心上。 糖和匕首都还残存着对方的体温,他们收回,将东西并着那一点温热一起,各自藏起。 顾倾返回到阙楼上,寒风呼啸,像是猛兽一般猛撞着城墙,旗帜猎猎飞舞,灯火明灭幢幢。阙楼大殿的舞乐声被疾风撕裂,忽远忽近,如同阴鼓冥乐,宫窗上映着醉生梦死的魑魅魍魉。 顾倾的锦袍亦被大风吹乱,他拨开发丝,沿着台阶上到阙楼上。大殿外的阙台上背对他站着一个人,正挡在他进大殿的路上,在雪虐风饕中岿然不动。顾倾瞧着人影有些熟悉,他警惕起来,在袖中握紧了匕首,慢慢地走过去,问那人道:“先生怎么站在风口里?快进去吧,别吹坏了。” 那人闻言,忽然动了动脖子,僵直的动作看起来十分诡异,好像是傀儡人被牵动了线,顾倾察觉到了异样,往回退,就在刹那,那人突然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夸张的笑面,却是七窍流血。 顾倾认出了此人,正是那个在宴会上明目张胆垂涎他美色的胡商。 那人在转过来的瞬间快速的朝他移动过来,顾倾袖出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口,这人却好像毫无痛意,反而动作迅猛地抬起双臂,十指扣住顾倾双腰,力道极大,骨头都快要捏碎了!顾倾痛得飙泪,抬起脚不留余力地踢在他膝上,同时拔出匕首,狠插在他手臂,再一拳锤在他肩甲,生生地击碎了他肩肘。那人双臂失力,顾倾趁机脱身,一个回旋翻至他身后,一脚将他踹下了阙楼。 尸体落地,轰然一声,底下的宫人一声尖叫,刺破夜幕,惊断了盛宴上的靡靡乐音。 顾倾逆着猎猎的风立在阙台边,他抬手拨开发丝时,手指的血沾在了面颊上,他平静地看着赫连彧带着一众人围过来,一脸无辜道:“赫连表哥,那是什么人,他竟然想非礼我!” 他看着手上的血,露出嫌恶的表情,他仿佛丝毫没觉得杀了个人是多么要紧的事,他更在意的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异族人的血染了他的手,这让他觉得肮脏。 这种神色在他和赫连彧交谈的时候也会常常流露,只不过又都会被他拿切分寸的刻意隐藏起来,他说着好听话,又无时无刻不在显示着他身份血统的优越感,他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可怜着他,用恩赐一般的好一遍一遍刺痛他敏感的心。 此刻,顾倾将这份厌恶嫌弃毫不掩饰地显露在一个胡商身上,无需多言,赫连彧自己便能深刻明白,这种鄙夷嫌恶针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西域胡商,而是针对每一个有着异族血统的人,去掉刻意的伪装遮掩,像顾倾这样身份高贵的人便是如此的蔑视着他,排斥着他,讥讽着他! 只因为他这双异瞳,他永远不会和这些人享有平等的对待,只要大奕还在,他就不可能名正言顺的坐上君王的位子!他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被这样的人瞧不起! 赫连彧脸上和煦的笑容在这个雪虐风饕的夜里消失了,顾倾却像是没有察觉,他依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抱怨着:“赫连表哥,我来这里是奉太子的旨意,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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