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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辰穿行在纸架中,停在一架前,掀起那纸页道:“十五年前,太子才能显露,梁国祈家案发,太子陷入易储风波,自此藏锋守拙,韬光晦迹。” 他往前行,又停步于一架前:“十二年前,天子召质,身为秦长公子的你,庄与,身入长安,燕国宋祯突然攻伐黎国,屠杀黎国王室,为制衡东境局势,天子送你回秦,介入燕楼战争,代为调停。” 他继续往前:“十年前,赵国苍遗事变,赵国没落,奉为人神的赵世子成为受尽诅咒辱骂的废人。” 他再行再言:“九年前,先秦王病重,多次授意传位于世子庄襄,齐魏交战,因楼魏相接,你以调停之名义,退齐军,并吞魏,因此役之功绩,你得秦国朝臣支持,庄襄禅位,从此你立身高殿,成为名震天下的秦王。” 他豁然转身,直视庄与:“以及后来的漠州内乱、南越之争、宋王中毒、燕世子发疯……哪一件背后没有巫疆人的染指?哪一件背后没有月神的传言?又有哪一件,你秦王没有从中得益?” 他往前:“我们,都是棋子,是祭品,只有你,”他遽然往前,带起的风让纸页振摇,他在乱晃的白纸间看着庄与秦王,目光如炬,言辞掷地:“只有你!庄与,你才是他们一开始就选中的月神啊!” 庄与在飘飞的纸页中沉默不语,他的镇定和沉默让慕辰乍然想起苍遗观中的矗立的神像,一时之间,神像与他这人竟在慕辰眼中变换交错不能分辨,慕辰想要看清他,扬袖挥开眼前的纸张,可挥动的劲风让更多的纸页飞舞,他被拘困在层层凌乱的白纸间,就像这么多年以来他用力挣扎却越陷越深的梦魇,也如同是他越是深入探查就越是心惊的真相,现实比噩梦更加猖狂残忍,只为着眼前的这个人,就要那么多的无辜之人为他献祭造势! 庄与拂开纸页,走向了他,“没错。” 他沉静地陈述道:“我就是那个他们选中的人。” 慕辰惊恨交变,因为激动胸腔中喝哧不止。 庄与看着他:“你探查了许多,可你没有能力探查到我的身世,所以在这浩瀚的书页中,没有属于秦王的那一页。没关系,”他说:“我可以告诉你。” 慕辰笑道:“已经不重要了。”他扶住木架,不堪回想地闭上眼:“当年苍遗夜,他癫狂乱语,说我不过是是为月神降临而献上的祭品,真正的月神与神蛇共生,他降生于东方,将来就是天下之主……” 他颤抖着睁开眼,站起来:“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有谁。” 慕辰后来坐在轮车上,可没有倒下过,这里就是他的战场,他执笔为剑,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里,摸寻刺探着敌人的弱点和痛处。 “可他们最大的错误就是选择了你。”慕辰看着他:“他们没有算到你身边会有一个庄襄,更没有想到,你会和太子殿下殊途同归。” 庄与看着他,声音依旧温和:“还有别人罢。”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的,还有我的好友,无涯山庄庄主,梅青沉。” 慕辰看着他,意料之中,他笑了笑:“我今日和你说了这些,便知道,你会明白过来。” 没有风,他却摇摇欲坠,他面色苍白,又因为情绪激动而双眸通红:“是!”他坦诚道:“是,梅青沉之所以能成为你的好友,是受我的央求,可你不要怪他。” 他此时看着庄与的神情极其复杂,他羡慕着他,也嫉恨着他,他忌惮着他,也信任着他:“这些年我一直看着你,我冷眼旁观。” 他似哭似笑:“我恶劣地期待着你也一脚踏进地狱,可我又日夜惶惧,怕你也败在它的手里。所以我让他与你亲近,是为着监视,也是…也是……庄与,你的秦宫固若金汤,我见不到里面,我不知你每日和什么人相处,那些与你相处的人是不是也会蛊惑教坏了你,尤其听闻你接神月圣女入宫建造重华宫,我更是惶恐极了!” 他忽然地跌坐在地上,呛咳起来,庄与过去扶他时他仓皇地偏过头,口鼻里尽是呛咳的鲜红,斑斑点点地落在地上,庄与见他不好,要起身去叫人,慕辰拽住了他,摇头不让他走:“你等…等等……” 庄与跪坐在他身边,拿帕子给他,一臂撑着他,一手抚着他的后背,同他道:“我没有说过要怪他,他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他是真心待我,他说过许多劝慰我的话,那些话都很有用。” 慕辰因为呛咳而泪流满面,他在短暂的舒缓里喑哑地说:“他是个…是个赤诚的人,我因恶疾难行,能得这么多的消息,也是因他多方打听,我知道,那许多消息的来源是你,他每每说过,虽无表露,可我看得出他很是痛苦懊悔。” 他看着庄与:“他肯与我说那些,也是真的很为你忧心,这两年你屡次涉险,惊心动魄,他跟着悬心吊胆,打听到点儿什么,便都想着法子送到我这里来,督促我誊录梳理。咳咳……” 他咳了一阵,生怕自己说不完这些话,吞咽着痰血,继续道:“他送你请君,望它能护你安宁,他与洛晚天往来,也是走江湖之道,先行巫疆以便深入探查。” 庄与道:“我想过他的这个用意,不成想竟真是如此。” 慕辰虚弱地笑了笑:“他知道他就要败露,这些日子他日夜愁叹,和我商量怎么跟他坦白,你才会不那么生气,庄与,他是因我之累,才欺瞒于你,今日我替他昭罪,你就,别怪他了。” 庄与道:“我不怪他。”他看过这屋里的漫天漫地的纸页:“非但不怪,我还要谢谢你们,因为有你们,我成了如今的庄与。” 慕辰笑了笑,模糊的视线看着他:“你是很好的人,”他说:“我曾经想,你这般的人,他们最终要怎么操控你呢?后来在苍遗时,我看到你在幻境中陷入失神,后又听闻,你在吴国莲花台困于巫阵,再陷离魂之态,又想起,在苍遗时,你饮过的那碗血……” 慕辰声音嘶哑,说话已是艰难,庄与不忍,为他续道:“我因身世之故,出生便带失神之怔,那种蛇血可以稳固这种症状,若我自小饮血,便是他们任意操纵的傀儡。可我遇到了襄叔,从他接我离开我母亲,我就再也没有碰过那血。苍遗是个无关紧要的意外,秦王不会再任人摆布。” 慕辰捂住剧烈疼痛的胸口,这是恶疾的症状,咳喘过后,心肺便疼得灼烧一般。他忍着疼痛,断断续续道:“我从未疑过你的本事,可如今…如今,我却有种更恐惧的猜测。”他赤红的双目忧虑不散:“此时帝都事变,是否…是否与此有关?” 庄与眉目沉冷,默然须臾,他道:“他们明白我不会再授操纵,所以选择毁掉太子,他们和帝都那些人做了交易,但显然,帝都的狐狸们并没有那么听话,他们有自己的算计,才会在诋毁景华的同时,也来刺杀我。因为他们明白,景华若真有个好歹,驻扎在宋地的秦军就会向长安长驱直入,我不会让他们一个人有命活着,即便我成了傀儡。他们最得益的结果,是我和太子都能死于非命,他们便可拥护自己的新帝,挟天子以令诸侯。” 慕辰苦笑,既笑这可笑可恨可悲的事实,也笑自己的多虑,他用衣袖抹去唇角的血迹:“我不再追问过错,只是有些遗憾。” 他声息虚弱,字字沁血:“我多想看到那一天啊!可我已时日无多。” 他用力地攥紧他:“庄与,秦王,”他用尽力气:“你曾经向我许下两年之诺,你别辜负啊!” 那也是庄与给自己约下的誓言,他郑重地颔首,坚定地说:“绝不会辜负。” 慕辰笑起来,他笑着落泪。 他忽然地不再咳喘了,恍然间他又有了能够站立的力气,他撑着庄与的手臂站稳了,一步一步地行走在山海般的纸页间,他寻着窗前的光走去,傍晚的金光透窗而入,千万纸业无风而动,如若振翅而飞的白鸟,慕辰立于此间,旋身回转,仰望着片片飞纸,他的心血燃耗在纸上,这纸是抟摇成光的飞鸟,他沐在流转变幻的金光下,在这一刻仿佛是浴火重生的彩凤。 他眼含微笑,终是得到了他的救赎,也得到了他的解脱。
第248章 提闳
千万片纸页散向了漫天大雪。 景华仰头看着旋飞的纸片,明白自己中了计。 他伸手接住了张纸片,纸页质感很好且十分精美,洒金底的纸面上写着些“奕景祸道,月神救世”之类不伦不类的词句,有些还描绘着月神的画像。 景华用指腹轻轻抚过画像上让他惦念的面容,撕掉了有字的半页,将画像的半页小心地折好,放在怀中贴近心口的地方,轻轻地拍了拍。 抬头时,眼中温柔笑意霎时转变为杀伐果断的沉冷。 景华为阻拦送往长安的神像,当即带着骑兵离开荆中雪夜疾行,一路追踪觅迹至赤阜瞭鹰坪,远见一队人马押送着箱车夜行,待追上交战截断,景华拿长剑挑开大箱,才发觉里面根本不是神像,而是满箱子的纸页,雪夜看不清,等回觉,才发现他们已被引入坑堑之中。 上方四周两起了火光,火光背后是绷紧的箭矢和锋利的刀剑,皆是精骑黑甲,这甲轻薄却十分坚韧,是用金子才能堆成的东西,是帝都禁军上等精兵的配置,玉提闳的私骑却能人人穿着。 玉提闳从分拨开的黑甲和火光里骑着马到前面来,他常年文服着身,是为今夜才金甲披身。熊熊燃烧的烈火晃他在眼前,他没有着急开口说话,傲然睥睨着底下,纸页落地,像是撒了满地的纸钱。 大雪纷飞不绝,金冠玄袍的人立身其中,这是被他关进牢笼中的困兽。 这场面让玉提闳忍不住的亢奋,他尽情地俯睨着景华,欣赏着东宫太子将死的狼狈。 景华声色不动,他看着玉提闳,忽然地往前走了一步,方才丢落在地上的半纸字被碾进了雪泥里,他抬头看向来人,一如往常在金殿上时的高不可攀。 玉提闳站在高处骑在马上,明明是他俯视着景华,此刻陡然生出一股被他碾踩在脚底的错觉。 簇拥的火光和刀剑给他了底气,他勒紧躁动的马骑,挺直了后脊,对下冷笑道:“不愧是太子殿下,死到临头,还能临危不乱。” 景华道:“阿谀奉承的话,本宫在金殿上已经听得够多,少府卿何须在这荒原雪夜里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玉提闳道:“若此时不与殿下多寒暄几句,怕殿下掉了头颅,就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景华轻声笑了笑,他说:“本宫与你废话周旋,是在等待援兵,你与本宫这般多话,可是再等死么?” 玉提闳闻言神色一凛,他心里咯噔,随即轻蔑一笑:“秦军敢过鹿鸿沟,秦王就是逼宫谋逆的罪臣,太子殿下,你能和一个杀父弑君的杂碎站在一起么?”他微微前倾,目光中尽是狠戾恶毒:“你要找的神像会在明日抬上金殿,会被推下九重阙粉身碎骨,自此他身败名裂,我会让他囚辱牢笼,与你死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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