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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渊道:“你若只是想撒气解恨,杀了她也没什么不可,但若你是想把那些话灭于口舌,你心里明白,割掉她的舌头,也难堵悠悠众口。” 梅青沉越发来气,又猛推他一把:“少对我说教!你以为你是谁!” 马蹄声靠近,是柳崇世听闻消息赶了过来。 梅青沉见人来,自觉地跟白渊分开了距离。 柳崇世和梅青沉相熟,与他二人见面招呼之后,便与白渊说话:“白掌教带来的救济粮我们已经接收到了,恩义之举,言辞难谢!” 白渊道:“救危济困,义不容辞,不敢承谢。” 梅青沉道:“柳太尉,不必和他客气,他们清溪之源都是有钱人。”他左右一看,挨近柳崇世问道:“柳太尉,你是不是也听见了那些话?” 柳崇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颔首道:“我来那日,全城跪拜高呼,此刻想来,仍感心惊神骇。” 梅青沉说:“没有办法管么?难道就由着他们这么乱说?” 白渊替柳崇世道:“我来时见城门封锁,严禁百姓出入,想必是为了阻止那些乱语扩散,行走街上,也已经甚少听到有人明面谈及,该是太尉这几日费心的结果,有些事,确实是急不来的。” 柳崇世对白渊感激一笑。白渊又问:“听说广鄞情况也很糟糕?” 柳崇世叹道:“是,周边几城,多少都有牵连,泉舟和广鄞最为严重。” 白渊望过远处领粥的人群,柳崇世派了官兵来维护秩序,男女老少都乖顺地排起了队。他看回柳崇世,说:“柳太尉,清溪之源送来的这些救济粮,还请您合理地分配到所有受到灾荒的地方,而非着意安抚泉舟广鄞两处。” 柳崇世闻言不解,片刻思索后,恍然明白过来:“先生所言极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收到的救济粮,我会合理分发至所有灾区,不会对泉舟和广鄞格外关照。” 白渊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对他一笑,柳崇世亦对白渊有了敬佩欣赏之色:“清溪之源,天下学府,果然不负其名。” 梅青沉听不明白地左顾右看,白渊给柳崇世一个眼神:“太尉事务繁忙,不敢耽搁您的时间,我和梅庄主自便就行。”柳崇世领会其意,笑着拱手告辞。 “你什么意思?”梅青沉瞪着他。 白渊笑着耐心道:“我跟你解释,也是一样的。” 梅青沉翻他白眼:“不用了。”他转身就走。用彼此都能听清的声音嘀咕道:“每次都这么个故作高深的死样子,装什么装……” 白渊也不恼,跟上他说:“如果因为那场祭司仪式,泉舟和广鄞便得到格外多的救济和关注,那么其他被冷落的也有灾情的地方的百姓们会怎么想?他们为了也能够得到救济和关注,又可能会怎么做?” 梅青沉脚步一顿,骤然大悟间更觉得寒毛直竖!是啊,他们带着救济粮集聚在这里,就是因为泉舟那场骇人听闻的祭祀引起了他们的关注,如果这些救济格外偏向这两处,其他灾区的人们是否也会为得到救济而效仿? 如果到那种时候,就会真的变成,因为祭祀,而得到救助…… 思及此处,梅青沉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回头看着白渊,凝望许久,一笑道:“不愧是清溪之源的白掌教,总是这么通透明白,一针见血。” 梅青沉和白渊二人,本不过一次宴会上的点头之遇,因门派间的往来而多见了几回面。那时因他们是同辈弟子,在往来时出于礼仪而互送过一份礼,梅青沉送他的是一把自己锻造的剑。 白渊第一回登门无涯山庄拿出断剑时,梅青沉还涨红了脸,为自己手艺的不精熟而羞愧不已,为赔罪不仅用心修补,而拿出自己酿的梅子青来招待他。 此后三番五次,梅青沉忍无可忍:“一个月里断三回!你是在嘲讽我的手艺还是在故意戏弄我?” 白渊说:“若这剑不断,我怎么有理由来找你?” 他直白得让梅青沉无话可说。都是正值青春少年人,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之间的交情就好上了。那之后,白渊仍是借“断剑”之由来寻他,梅青沉便也不多费功夫去修补,且愈发地糊弄,白渊的剑也愈发地容易折断,梅青沉便在青梅树底埋下青梅酒,等拿着断剑来找他的人。 然而,梅青沉待这份情意便如青梅酒一般赤诚纯烈,白渊对他的心思却非那把亮可鉴心的断剑,而是能迸到人脸上的算盘珠子! 直到那年,太子殿下背倚清溪之源的事情为人所知,梅青沉才知白渊与他交好,不过是为太子殿下拉拢无涯山庄这座兵器库的关系!他师父拒绝了楼千阙的拉拢,自此于清溪之源割席避嫌,梅青沉知道真相后,也将留给白渊的梅子青尽数倾洒于青梅树下,从此跟他断绝来往。 他继任无涯山庄庄主后,身份更是与清溪之源谷主楼千阙齐平,便是有避免不掉的见面,也无需给他一个小小掌教什么好脸色。且那时他已和秦王交好,无涯山庄和清溪之源立场两站,彼此就更没什么交情要谈了。 白渊一直断剑配身,梅青沉不想理,也不愿想,管他什么用心,跟他也半分干系没有了。 这会儿他心烦意乱,更不想再和他纠缠,摸出酒囊来喝酒。白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看着他说:“梅子青么?我以为你不会再喝这个酒了。” 梅青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为什么不会再喝了?” 他坦然地回视白渊:“那青梅树活了百余年,我师父每年都用青梅酿酒,我师父的师父也用那树上青梅酿酒,我酿酒的手艺亦是我师父亲授,我名字还是我师父用青梅寓意给我起的呢!青梅果我年年吃,青梅酒我年年喝。那件事与我而言,不过是长坏在果子上的虫眼儿,又不提防拿那枚果子酿成酒,后来我知道了,恶心过了,把酒撅出来倒干净,这事便从此过了。我抬头,树上还有万万千千的青梅果,没道理为了一枚坏了的果子,就把树砍了的道理。” 白渊说:“青沉,我不如你通透明白。” 梅青沉一笑:“白掌教还是称我梅庄主吧。”
第270章 清醒
景华喂着庄与用完饭后,取掉他覆在双目上的玄锦,替他整理好发丝,方才到玉屏外用膳。 庄襄去而复返,正坐在食案边看着宫人上菜,顾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待景华入座了,庄襄看过他食案上的几道药膳,又看过他的面容,他这段时日心力交瘁,消瘦与疲倦肉眼可见。 但他从不会再在人前露出脆弱和挫败,他的温柔只露在庄与面前,转过身便如冷刃垂悬。就连顾倾在他面前也不敢多说话。 庄襄在匆匆打量后瞥开眼道:“饭食用的可还惯么?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奉壹说。” 景华这几日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他不太能用的下去饭,只为要恢复气血,会勉力地多吃些进补的药膳。他喝着汤道:“缪御医的药膳味道不错。” 几人没有再多说话,安静地用完了饭。 撤掉食案后,顾倾去了小隔间里看卷宗信件。 这几日晚上景华和他都是这么过的,他看各处的消息,有要紧地便即刻说给太子殿下。景华则在翻阅各种病案文书,有重华宫整理过来的,也有写信让人从清溪之源和拂台宗送来的。端宿慕辰留下的才将送到,还在箱子里未来得及启封,神农岛和神月教也都去了信,只因各种缘由还没有送来。 已经三日了,这三日,庄与早晚饮食一次,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不过精力充裕了许多,不似进食前日多沉睡,这两日大多时候他都清醒着。 这会儿他站在窗前,景华过去,和他一起看外面,风清夜静,灯光柔软如纤尘,笼盏着含苞欲放的桃花。景华见他看得专注,开窗折了一枝进来,他笑意温柔地递给庄与:“阿与,想要桃花枝么?” 庄与不为所动,仍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银色曈眸精微流转,不知生灭。 景华垂眸,嗅过桃花枝淡薄的香气,把桃花枝放进庄与手中,握着他的手指合拢攥住。只是他方松开他的手,庄与便没有感知般的也放松了自己的手指,桃花枝从他手里掉落,无声地坠落落在地上,脆弱的花苞被跌得破碎。 景华低头看着那零碎的花枝,许久,俯身捡起,打开窗扔到了外面。 他转身看到庄襄还在屋里站着,道:“有话就直说。” 庄襄道:“是有件事。”他站在琉璃灯前,面色严肃:“今日已是第七日了,秦王尚不知何时能清醒,吴国尚不知因而叛逆,秦国上下人心惶惶,猜忌纷纷,待消息风涌至各地,天下人的目光都会看过来。” 景华听着他说完,与他目光相对:“你想说什么。” 庄襄抱臂倚在玉屏上,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秦国现今,需要一个掌事人,来主持公序,稳定四方。” 小隔间里翻纸页的声音停了须臾,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景华看向别人:“秦国有你和晏非,足矣。” 庄襄仍看着他:“吴王松裴,是你手把手带起来的霸主,你步步为营,处处谨慎,难道就不曾设想过,有朝一日他倒戈相向,你当如何应对么?” 景华目光微沉,没有言语。庄襄目不转移地审视着他,景华察觉,忽而顾视,双目漆沉凌厉,威势露骨,他不会再允许任何人用这般探究轻视的眼睛看向他。 庄襄轻声一笑,聪明地转眼回避,起身站直了道:“秦国如今的处境,无需再多言,我说这话,是为安时局的权宜之计,更是不愿庄与再挨欺负,秦国八重阙虽不及帝宫九阙势高,也足够给殿下挥权驱使,总比在这殿室里空等虚待的好。” 他话尽于此,转身去了小隔间捞起顾倾往外走:“太子殿下要想事情,我带你到别处去。” 这日夜里,景华秉烛静坐想了许多。 他看着熟睡的阿与,决定不再优柔寡断。 他的选择在庄襄意料之中,即刻着人去准备各项事宜。两日后,太子殿下金纹玄袍,在晏非和庄襄的拥护下,于秦国朝堂临朝听政。 太子在秦国临朝,第一件事,便是向吴国连发三道亲令,问罪逆反,恭行天罚,削爵讨伐。吴王在兰泽概不受命,反命工匠在云京王宫大兴土木,将七重阙建造至八重。 吴国在边境与秦横兵对峙,本谋算以流言祸乱天下人心,景华亲笔书信陈楚各地稳定四方,御侍司密探对造谣之人斩杀不待,清溪之源学子清谈阔论据理相争,谣言之风很快便偃旗息鼓。 帝都听闻太子竟在秦国临朝,难免争论谏议,但前朝有简策,后宫有景妍,也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秦国亦在安抚与震慑下恢复秩序,开始忙于春务。 景华是替秦王坐在朝堂,大多时候皆是多听少言,许多政务军务仍由晏非和庄襄去部署安排。他每日只听政一个时辰,过了卯时就到了庄与醒来的时候,他得回到琞宫陪阿与用药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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