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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华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庄与耐心等着他,风雨相催,景华看着阿与鼓涌吹湿的衣袍,忧他身弱再受风寒,仓促地斟酌了词句道:“阿与,我心有愧悔……” 庄与认真地听着,跟他一起算:“殿下说愧,说悔,可能追溯是从何时开始的么?” 景华思绪回忆,却说不出来。 庄与替他说道:“吴国隐患并非一日两日,应该不能从我九落谷遇险开始,再往前推,桩桩件件,皆有牵连,一切的转折应该是从你夜闯我秦宫,与我相遇算起。不,那也并非你我第一次相遇,你我相遇该是在十余年前我往长安为质的时候。” “可是,也不能这么算,毕竟你我是否相遇,我的身世都已是既定的,只要我能够活着长大,我的身世和病症都是可为人所利用的隐患,那时公仪修也已蛰伏在吴王身边,若无后来你我倾心,秦吴两军对垒,这仍然是吴王对我的决杀之机,而那时,我不会有殿下在我身边,为我挺身而出,谋镇四方……” 景华道:“阿与,我从未……” 庄与轻轻摇头:“殿下,如若要这般假设追问,世间万事,岂非皆为虚妄。” 景华含泪道:“阿与,我怎会为我们相遇相知而愧悔?” 庄与看他:“我明白……”他眼中也含了湿润,那是因为心疼和无力:“殿下,我知道的,你心中最为愧悔不已的,不能接受的,是时至今日,你太子殿下权势滔盛,而我秦王却因为这场病,风光不再了……” 景华被说中心事,他看着阿与,双目犹如被拆碎了一般,泪水浸漫在深红眼眶里。 庄与往前,靠近他:“殿下,我食你之鲜血而活,你借我之权势而立,不过是审时度势,在我危难时你挡在了我的身前,后来亦是我有心为之,那是我早就决定了的事情,而今借机乘势助你罢了,你我从来都是两心一体,是彼此相依,日耀月辉争夺,因为他们日夜相隔,更无情意,又怎么能跟你我相较?” 景华听着他的话,却愈发悲戚痛恨。他在雨风里摇摇欲坠,含着摇摇欲坠的泪滴看着阿与:“是啊,阿与,我早知会有这一天的,可我还是…还是……” 他转身迎向风雨:“我说着要跟你势均力敌角逐的话,可我其实从来没有过半分退让,我说过不会让你沦为附庸,可我还是在不停地剥夺你的一切,你的权势,你的臣民,甚至你的健康……我步步为营,所愿所求,终于指日可待,可…阿与,当年我也站在这里,向你袒述了我对你的一切利用和谋划,那时我是何等的狂妄自得,便是后来追求你,我也傲然自信地以为,一切都可以在我的掌控之下,可如今…我多年来埋下的每一分算计,最终都宿命般的击中在了你身上……” 风雨吹涌,如万箭穿心,他湿了面庞,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才是始作俑者,我不能改变,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承受……” 他不堪痛苦的垂首:“阿与,我……”他在落泪里说不出话。 庄与泪眸湿润,他走到景华面前:“是我执意要到你身边来的……” 他亦心痛如绞,泪落无声,他不知景华心里承受着的,竟是这般偏激自伤的心事,一时他却不知该如何相劝,他站在他身前,想为他遮挡片刻的风雨。 而景华又怎么能忍心看他受风雨的侵袭,他把阿与拥紧怀中,抱着他声泪俱下。 …… 狂风骤雨拍打着窗棱,晏非心有不安地看了会儿窗外,放下垂帷,遮掩去了侵窗而入的电闪雷鸣。 他走到书房,柳怀弈还在伏案辛劳。他走过去,在旁为他整理卷册,他才沐浴过,湿润的香气盈盈袅袅的弥漫开来,柳怀弈嗅到了,侧眸看他。 晏非穿着素软的寝衣,散着发,青玉珠隐在含着湿气的发丝里,蒙着水汽,贴着白皙的颈,晏非指下未停,可他颈边和眼梢都在蔓延上绯潮。 “你不是说,许久不曾休沐过了么,我明日告了假……” 说话间,蒙在发丝上的水雾在玉珠上凝成水珠,裹着绯丽的流彩滚进松散的衣领深处。柳怀弈像是看得出了神,久没有搭他的话。 过了片刻,晏非终是不能再忍受那盯着自己侧颈的目光,他望过去时,柳怀弈却错开目光,他装作没有听明白,面上正正经经,继续提笔伏案:“嗯,那你早些歇,我待忙完再睡。” 晏非抬指拢紧衣领,看着他的眼神中生出几分羞恼薄怒,把手底的卷册往他面前一推,起身道:“那就辛苦柳三公子了!” 他转身时,听见身后一声笑,随即是卷册被扫开时哗啦的声响,晏非还未抬步便教人一揽一拽坐在了几案。 外面雷声闷远,屋里灯盏微晃,晏非眼神里还含着恼怒,被柳怀弈摸住青玉珠时,便化为了惊雨里湿落的海棠…… 宫里来传消息时,晏非正伏在柳怀弈身上,闭眸在余颤里缓息,他的指间黏着汗水,累的一动也不想动。 晴鹤在外头通报完,晏非只觉得心烦:“宫里的事情就让宫里人处理,我明日告了假,等我…等我休沐过了……” 惊雷乍响,他被压回被褥间,在喘息里把一切都抛远了……
第278章 香风
一夜狂风急雨,天亮时晨光熹灿。 日晷游影,众臣逐渐入宫来上朝,可今日已过卯时,却仍没有宣传入殿议事,别说不见太子秦王,就连襄君和晏相的身影也未曾出现。众人在大殿前面面相窥,将至卯时二刻,奉壹才匆匆赶来,宣秦王旨意今日休朝,众臣们又都回去了。 景华在阙楼淋雨吹风受了风寒,后半夜里便起了热。 他这风寒倒是不要紧,只是数月来他忙于前后早已是身心交瘁,又怀着自伤的心事,本就是强撑着,昨日夜里一翻大悲大恸的情绪宣泄,把那股强撑的劲儿也松了,这回病得倒是有几分严重。 他病着,却在昏热里睡得格外安稳。 屋里熄掉了多余的灯盏,垂落的珠帘遮去了一切烦俗。 景华在沉睡里抱着阿与,他埋首在阿与胸膛,寻求着温暖和安慰,他把残留的泪痕和闷出的汗滴都浸没在阿与心怀,在他的心跳声里把伤痛忘掉了。 庄与轻抚他的发丝,听着外面雨声渐息,晨熹缓缓透进窗来。 顾倾也受风寒病了,庄襄在他住处照顾,晏非告假也没有入宫来,一时琞宫冷冷清清,唯有宫人们清扫着阶前落花。直至午后,晏非方匆匆入宫来,不过在琞宫门前,青良便传秦王的口令让他回去了。 往后连日休朝。 过了两日,庄襄在琞宫门前现身,他今日没有配刀,一手端着个精致银匣,在阶下踌躇了好大一会儿,才下了决心般的踏门而入。 风和日暄,庄与正在院里折蔷薇架上的花枝,便与他在院里说话。庄襄把目光往屋里瞧,难得言辞局促:“太子殿下可好些了?” 庄与将折下的蔷薇枝上不精神的花瓣摘去,柔和笑道:“好多了,缪御医正在里面为他针灸。” 庄襄哦了一声,他拇指银匣上的纹路,片刻又道:“我带了些灵芝鹿茸来,正好拿去给缪玠,为他佐药进补。” 他说着要迈步往里走,庄与却拦身在他面前:“襄叔,他这会儿不想见人。”庄襄与他相对,庄与面容柔和含笑,却是寸步不让。 庄襄明白了,情绪几番起伏,最终妥协道:“既如此,我就不去打扰了。”他把银匣塞给庄与:“这东西你给他吧,我改日再来。” 庄与笑道:“襄叔慢走。” …… 看着庄襄离开后,庄与拿着花枝和银匣进了寝殿,屋里来了窗来疏通药味,暖日晴风透进来,满屋子的清亮舒柔。 绣幌玉屏后的床榻上,景华伏枕侧卧着,素衣轻简,长发散落,眼梢处仍有病色,看人的眼神却比往常都更精神明亮些。 阿与还没有走近,他便伸出去触碰他盈软的衣角,庄与本想将花枝插进瓶中,见他这般,别没有再往别处去,把银匣随手搁在了花几上,走到了榻边来。 景华捉住了他纤云一般的衣衫,庄与微微俯身,将花枝在他面前晃一晃:“今日折了蔷薇,殿下可还喜欢么?” 柔枝鲜丽,香风轻度,景华望过花枝,又透过花枝望向庄与。 景华在阙楼上剖白,在大雨里痛哭宣泄,他在寒热昏沉里喃喃低语,许多事他并未想出分明,可似乎那夜的大雨把那些混沌狰狞的思虑和自以为是的污秽一并洗净了。他在阿与的陪伴和抚慰里重拾心安,随着雨停病消,那钢针盘踞的心事似乎奇妙地消解了。 也不至说是全然释怀,但他从惶怖崩乱的困梦里清醒了过来,也从作茧自缚般的自伤自毁里挣脱了出来。一场病发,大汗淋漓,醒来之后,他见日晴风清,见阿与温柔,他也跟着神清目明,心绪轻松舒朗了许多。 庄与坐在榻边:“方才,襄叔来了,说想要见你呢。” 景华道:“我听见了。”他枕着手臂看他:“其实让他进来也没关系,他难得低头卖乖,我都没有瞧上。” 他这话是真心,那夜庄襄言辞锋芒,是因为他心疼阿与。 庄与没有生辰玉,他瞒了许多年,或许他本来是想找个温和的机会好好告诉庄与的,可景华偏在这时跟他执意讨要。 因为阿与的病痛和落在他身上的那些不可言明的算计,已经让庄襄的情绪压抑隐忍到极致了。景华跟他一而再的要玉,他一面为庄与没有这样东西而心疼委屈,又一面偏激地愤怒于景华竟枉顾庄与给他的情意和一切,把件身外之物看得如此重要!这件事便如火引一般,把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轰然点燃了。 景华受着内心的愧恨,又挨着庄襄的阴阳怪气,亦是在情绪崩溃的边缘了,那块不存在的生辰玉,景华将它视为能够救赎自己愧恨的稻草,却也是压垮庄襄情绪的那根稻草。 那番争吵,让庄襄痛快直言,宣泄不满,也彻底的戳破了景华刻意隐藏却在不断恶化的脓疮呢,撕扯掉烂肉。 那让他日夜惶恐的不堪,又何尝不是一根一念轻重的稻草。 景华大人大量,庄与却道:“等他有能负荆请罪的觉悟时,我再放他进来见你。” 景华揉捻着他衣裳上的绣纹:“那估计是等不到了,他今日来,也不是真心要跟我伏低道歉,不过这几日阿倾跟他生了别扭,为教他消气放心,才来走一趟罢了。” 昨日顾倾来看景华,坐在榻边半晌一句话不说,郁郁不乐地给景华剥了一碟子莲子。景华明白他的忧虑,宽慰他自己不会把那夜的争执放在心上,更不会怪罪庄襄,让他不要忧心好好养病。 顾倾点着头,可话却一句没听进去,他知道太子殿下不会怪罪庄襄,他的满腹心事和委屈是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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