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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差事并不好办,他发着热淋泡在大雨浑水里,要跟互相推托责任的地方官员们周旋,要督办修堤,还要安抚越来越绝望暴躁的灾民。 那些被大水吞没掉了房屋和亲人的百姓,起初只是怨怪着老天,后来就开始怨恨朝廷,再后来,他们的绝望崩溃、怨恨愤怒皆数指向了声嘶力竭安抚着他们的公仪修。 起初只是轰乱时不小心有一双手推了他,很快,他被暴动的灾民团团围住,他的声音被激愤和怨骂淹没,无数双手推着他,搡着他,把他从堤上推入了洪水中…… 鱼晦带着赈济的人马和物资到绵留的时候,公仪修的病已经好了。 防洪大堤正在有序修建。堤坝不远处,搭造起了一座祭台,祭台上供奉着一座看不清模样的石雕神像,祭台下几个人带着面具跳着傩舞,灾民们皆数跪拜在神像前,高声地祈祷着。 公仪修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时,他的做法便为人诟病,可也不过只是觉得他手段有些偏诡,回到云京后,他与往常也无不同。如今细想,那件事,却是处处存在古怪。 公仪修见他神色,轻嘲一笑:“是从时候开始的,重要么?压死骆驼的,也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鱼晦沉默了下来,怅然若失,公仪修起身:“时辰还早,你睡吧。” 鱼晦雀突然抬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公仪修,能给我一册,空白的竹简么?”
第286章 顺势
子夜寂静,旁边屋里还亮着昏暗微弱的亮。 公仪修推门进来,见鱼晦披着衣裳坐在书案前,案上琉璃灯里的灯油将要燃尽了,灯盏将息未息,无人察觉。 他走近,见他一手握着刻刀,一手摸着竹简,正专注地往竹片上刻字。 竹简细长,刻刀锋利,一笔一划全靠摸索和感觉,他指上已有数道伤口,鲜血浸染在竹简上,斑驳一片。 公仪修挥退了打盹惊醒的侍从,在静谧里问鱼晦:“你要用这种方式来写你没写完的书稿么?” 鱼晦微微抬头,微弱的光芒照在他的面庞上:“你给了我启发,若我从此再不见光明,这种方式便很好,既可以辩读,也可以书写。” 公仪修看了他片刻,又看向他刻写的书简,在斑斑血迹间辨认歪歪扭扭的刻痕,隐约可认是“大道之行”几个字。 他蹲下身,轻笑着问:“鱼晦,你的大道上,可容得下我么?” 鱼晦没直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微微偏转双眸,似乎想把目光落在公仪修身上,“我才知道,你也在云京学宫读过书,时间比我更早些,我去学宫的时候,你已经入仕了,这么算,我要称呼你一声学长。” 公仪修道:“可不敢受。”他眼底露出几分警觉,审视着眼前人:“我跟你同僚多年,也从不见你正眼瞧过我,如今怎么打听起我的从前了。” 鱼晦手指摸着竹简:“正因为从前从没有认真地看过你,所以想要多些了解,只是,我双目失明,现在也看不清你了,只能跟人打听几句。” 公仪修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要了解我?” 鱼晦沉吟片刻,道:“这几日,我反复地想了你说的那些话,你我道不相同,可究其根本,不过是各为所求,你为你的道义无反顾、问心无愧,我又有什么立场来妄言定论、执笔批判。” 公仪修看着他沉默不语,鱼晦在越发微弱的灯火里轻轻叹息,而后便拿起刻刀继续在竹简上刻字。 四周的黑暗漫涌,将这张书案围困为萤火般的微芒中,琉璃灯盏靠近鱼晦,他还亮在灯影里,公仪修的半边身影却已浸沉入暗夜。 刻刀划过竹片的声音细微,尖锐的刀尖追逐着指尖,稍不留神就会割到指腹,很快留下血来,流浸在刻痕里,把笔画染的鲜红。 暗夜在无声里侵袭蔓延,在即将要彻底吞没公仪修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绕过书案坐在了鱼晦身边。他无言无声,动作行云流水,将鱼晦从后拥压在怀下,握了他的手,引着他执刀刻字。 灯盏彻底熄灭掉了,内室陷入一片昏暗,淡淡的血腥味飘散,与公仪修袖间的味道纠缠交融。 很快,清朗的月光便从窗里透了进来,皎洁清辉投在案上,照亮在刀锋游走的竹简上,“天下为公”几个字笔锋端正的从交握的手底刻显出来。 …… 庄与望着星晖交替处的水天云影,沿着河堤长廊漫步在徐徐晚风里。 这是他们两个最近的新爱好,景华发现,晚膳后和阿与散散步消消食,阿与便不易积食难受,而且回去后便还能再用些汤水进些小食。 而庄与则是心疼景华案牍劳形,又为江南战事日夜思谋,于是想着拐他出来走一走,好让他能有片刻舒缓放松。 今日景华要他先行一步,说他要回去拿样东西,庄与在杨柳岸边等了没大会儿,便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不及回身,景华已三两步地探到他身前来了。 他脸上覆带着一张白玉面具,语气捏着轻佻:“小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需要人陪么?” 庄与望着他,这是从前景华假借楼千阙身份的面具,他曾白袍玉面列游各国之间,不知何时起,这面具就再也没有戴过。如今旧物重现,这白玉面具仍是不染纤尘,却不再与他身着的繁锦华袍相配。 庄与伸指在他面具上轻轻一敲:“想做什么?” 景华眼底露出笑:“借楼千阙身份,夜探小兰阙。” 庄与看透了他的心思,神色平淡:“嗯,去罢。” 景华:“……就,没别的要说?” 庄与微笑道:“多带几个人,小心保重。” 景华露出受伤的眼神:“秦王陛下,我以身犯险,你好歹劝一劝。” 庄与笑了笑,道:“事到如今,你我都已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场仗该怎么打,而是如何将公仪修和松裴分割开来。松裴迟迟没有露出要与南越勾结的意思,可见他也在犹疑观望。若殿下行这一趟,与他说清厉害,互通心意,能够劝服他的成算其实很大,如此,也可免江南这场战祸。” 景华望着他不说话,庄与笑起来,抬手摸上面具,面具没有扣紧锁扣,庄与一取便掉了,他望着他,轻声道:“可殿下是不会去犯险的,是么?” 面对阿与对他心思的了解,景华既无奈又心服,负气地笑道:“要是早两年,我必然走这一趟。” 庄与摸着光洁的面具:“殿下身份今非昔比,自不可再孤勇行事。” 景华对他笑着摇头,纠正道:“如今我有秦王做依仗,自当不必再以身犯险。” 庄与低笑不语。 晚风轻度,余晖还残留在波荡的水面,星子已跃出于天际。 远处传来歌声,那是备战的将士们每夜收营时唱起的战歌,和以击刃敲盾之声,在天光倾倒间格外荡气回肠。 两个人立在河边静静地听着,直到那歌声唱尽,余音随着晖影飘散在夜幕流水里。 景华望着那流水:“再过两日,江南的田收就该要结束了吧。”他沿着流水往上,眺望着夜色深处:“江南是个好地方。” 庄与随他一起望着远处夜幕下停泊的山群般的战船,承着他的话道:“昔日我曾与殿下共游云京,畅想过江南漕运流通、舳舻蔽空的盛景,如今,艨艟横渡,艅艎过境,是形势所致,可我也实在不愿让战火败毀了这片富饶之地。” “其实……”夜风吹皱水面,吹起庄与柔软轻盈的袍袖,“其实,如果松裴没有与南越勾结,能与他温和谈判会是眼下最合算的结果。” 景华偏过头看向他,他眼中情绪复杂,这件事他当然翻来覆去的思量权衡过,他心里的想法与庄与所言如出一辙。 松裴权镇江南多年,他在江南的威名和功绩都不小。即便他已被天子定罪为逆臣,可因为发生在秦王身上的很多事并不能说在明面上,九落谷那夜的许多详情也并不为人所知,以致仍旧有许多人觉得他是被奸人蛊惑,是行不由衷。 而且松裴自始至终不曾与南越有过勾结往来,便是秦军再秦淮与之交战,也没有强军迎击,这更显得他好像有不能为人道的难言之隐。 秦军出战时师出有名,可若吴国一味退让,秦军仍大肆攻略,而景华也执意要掉松裴性命,倒显得秦王穷兵黩武,太子刻薄寡恩,于他们反倒不利。 再且,没了松裴,又能找哪个更合适的人来顶替他的位置呢?若江南哗变,争斗再起,他们又得花多少时间和精力来料理呢? 二月长安祸乱平定后,帝都倾悬,于景华而言正是时机,如果没有松裴叛逆这件事,那么吴军可挡南越,又有秦军辖制,景华本该回长安谋定大业,而后再平叛宵小,统略四方。而今陷身江南之乱,帝都又生出个孩子,夜长梦多,若因这场战事耽搁太久,又不知会生出怎样的变故。 南越之战如今也正在紧要时候,不容耽搁。 无论怎么想,其实眼下能与松裴和平谈判,免掉江南战事,会是最合算的结果。可如此一来,景华就得留着松裴性命,或许还在宽宥他的罪过厚待于他。想起阿与受过的苦痛,景华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更不愿他受这般委屈。 他知道,这几日他想着这件事,阿与也想着这件事,今夜他听见阿与有这样的言论,也并不觉得意外。 这就是秦王,这就是他的阿与,他是心性仁慈、宏才大略的君主,也是温柔体贴、顾虑周全的爱人。那些俗恨庸怨他根本不在乎,他喜欢谋求最有利的局面,也不会让身边之人陷入两难。 他这般聪敏通灵,让景华觉得敬佩,又觉得难受,他甚至有时觉得,那些奉他为“神明”的话,或许并非尽是乱辞虚言。 庄与察觉到他的情绪,抬头,见穹宇星汉灿烂,他盛着星辉的双眸微微偏转,用余光里勾住旁边人的身影,趁势道:“当然,前提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景华望了他须臾,把那些酸楚情绪无声地叹进风里,对他笑道:“嗯,去罢。” 庄与偏过脸:“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景华挨近道:“你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我成什么人了。” 庄与一笑:“那殿下有什么要跟我嘱咐的么?” 景华把话还给他:“多带几个人,小心保重。” …… 日光晴烈,鱼晦睁目仰面沐在阳光里。门开合后脚步急走又渐缓,公仪修停在他身后,气息微促:“你站在栏边干什么!” 鱼晦闻声回首,宣白昳丽的面容曝在晴光下,病靥因为日晒而浮红,显得像是很有气色:“我在晒太阳。” 衣袖在微风里轻轻拂卷着攀爬在雕栏上的花盏,在他的素衣上添了锦绣。 公仪修走近一步:“你确实该多晒太阳,也好去去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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