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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与说:“哄和骗,是一回事。” 景华说:“哄和骗,是两码事。” 庄与轻哂垂眸,似是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又似在权衡。他笼在昏柔灯火里,脖颈直至面颊都是月一样冷薄的莹白,唯有眼梢绯红,小痣凝丽。 景华望着他,生出一种想要将人搂入怀中安慰的邪思诡念…… “阿与,”他轻声唤他。 庄与偏头,不肯理会。 景华见他虽然还很生气,却没有再说让他走的话,便知他已经心软了。 他正经神色:“我还有事你和商量,不过今夜太晚了,齐宫动静也未明,明天见了情况再和你说。” 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留下来的理由。 “好啊,”庄与置气道:“你敢,你就留下来。” 太子殿下迎着他的目光,不遑相让地一笑,他抬臂倾身,将那枚玉璧放回托架,得寸进尺得问:“可不可以和你借人传个话?我有件事要吩咐顾倾去做。” 折风送着太子殿下出来。 方下阶,迎面梅青沉匆匆而来,他面色难看,活像吞了一嘴的苍蝇,见了景华,像是又在喉中噎了只死鼠,万分嫌弃。 “深更半夜,他怎么还在这儿?” 梅青沉走近时问折风,折风给他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梅青沉看向景华道眼神更加嫌恶了,“我去看看你们主子。” 他快步跨上廊,临门又回过身来嘱咐折风:“这两日守紧府院,别把什么苍蝇老鼠放进来。”他用余光狠狠瞪剜了景华一眼,半分面子不给,掀帘进屋,把门关了个又响又紧。 景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梅青沉给他脸子瞧,而是深更半夜,他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往庄与屋里闯,一院子近卫侍从没一个上前拦着。 景华被折风带到别院安寝,他心事重重,辗转一夜未眠。 天未亮他便起了,说要见秦王。 安排侍候他的苍鸾拦道:“殿下,我们主子昨夜里歇得晚,这会儿还没起呢。” 景华望着阴沉的天,旁敲侧击问道:“歇得晚?什么时辰歇的?”又问:“梅青沉什么时候走的,他昨夜歇哪儿了?” 苍鸾只道不便相告,景华越发郁闷烦躁。 秋雨无声而落。 午后,景华再等不得片刻,错过苍鸾,撑伞出门。 他穿过花园,转过长廊,进到庄与居住的庭院里。 他似有所觉,侧首抬伞而望。 秋雨缠漓,两棵百年的乌桕树叶色艳丽鲜亮,银白的乌桕子累在红叶枝头。 红叶叠隐的阁楼扶栏旁,庄与正站在那里看雨。 凉檐织雨,他身上只着了一件素衣,商风盈袖,清雨修眉,发丝柔软的垂落,一只手搭在扶栏上,露出拇指上墨玉的扳指。 隔着细雨和红叶,庄与沉默地与他对视。 不知多久,他抬手招了招,请他上去。 这里是间书房。 景华解着外裳,环顾四周,见没有旁人,心中急躁略有缓和。 庄与在里边,通天垂幔相隔,朦胧见着个身影。 他要往里走,被折风拦了,请到另一边的坐。 侍从奉上盏茶,退出时悄无声息,雨声敲叶,房里陷入一种舒缓柔和的静谧。 庄与坐在书案前办事,四边垂下的轻盈透薄的帐子如山烟缥缈,他面前的大案上堆放着许多丝绢文书,公文自秦国转来,为了方便,皆写在巴掌大的轻薄的丝绢上,蝇头小字密密地挤在一块,看起来很费神。 景华闷了一肚子话,可见他认真不好打扰,就在这房中四处游走打量。书架上的书没什么好看的,倒是摆放的几件趣物引得他的好奇。 其中一个盒子里放着已经装好的鲁班锁,样式不同,难度不小,打磨光滑,十分精致,一看就又是梅青沉的手笔,他嫌弃地睨了一眼。 忽而又想到什么,把盒子拿下来,走过去,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坐在庄与对面,拿起庄与拼好的鲁班锁给他拆起来。 庄与望见了,景华三两下地把他拼好的鲁班锁拆成一堆零散,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不明白这又是太子殿下的什么癖好。不过那些鲁班锁他既然已经拼出来,已知道了其中窍门,留着也是无用,索性便任其拆之卸之。 景华鼓捣了一阵儿,见他不理,无趣了,丢开在了一边。 屋檐外清雨淋漓,屋子里却很暖和静谧。 他隔案望着庄与,他做事时神情专注,修长白净的手指把着支细细的笔,在绢信上用朱红的蝇头小字批注,柔滑的袖子抬捞起来,露着截漂亮的手腕。 他今日又戴上了那枚墨玉扳指,圈扣着左手拇指,墨沉漆亮。 目光往上,合起的衣领含着玉白的颈,垂落的发丝掩着耳珠,柔白的面上一点刺目的红痣。 那红痣很晃人的眼,盯久了便成了一抹诱人心惊的丽色。 他很想抬手去碰一碰。 鬼使神差,他的手指伸到了他的面前,被细长的毛笔拦住。 庄与抬头看着他。 景华被他的目光碰上,却没有醒,那种感觉越来越浓烈了。 像浸在了软雾暖香里,像喝了迷魂汤,擦过的眼神是细小的火,滋煮着心头那莫名的潮痒。 他还想继续伸手向前,毛笔毫不留情地敲在他手指上。 疼痛让景华从恍惚中陡然清醒。 他心跳如雷,摸着被敲痛的地方,那潮痒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躁,而勾起这一切的人竟若无其事的继续做事了。 景华觉得自己有此失态之举,全是因为没有睡好。 庄与处理完了公事,封了盒子让折风送出去,这才有空理景华,却是揶揄起人来:“听闻顾公子夜闯齐宫,说太子殿下遇刺,惊病于行宫,跟齐君要说法,不知惊病的太子殿下,”他明知故问道:“昨夜歇得可还好吗?” “好啊。” 景华头也不抬地说谎,他把拆卸的零碎又正在拼装回去,他手下未停,掀起眼皮笑看他:“崔将军追查一夜,旧魏余孽可抓住了么?” 庄与笑而不语。 太子遇刺,顾倾夜闹齐宫,正如所料,刺客无一活口,齐君把一切都推给了旧魏余孽,让崔少将军追查彻底。 顾倾闹了一场,适可而止,回行宫去了,清早把齐君送去行宫的御医数为庸医,撵出了行宫。 齐君今早称病告假,连朝也不上了。 这消息已经让苍鸾跟早膳一并送去给景华了。 “你心情不错。” 景华瞧着他眼梢那点笑意,见他从容自如,好像昨夜他们激烈的碰撞已经散作云烟。他能这么快的转变,景华只能想到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他理清了头绪,有了应对之策,要么就是有人为他分忧开解,把他哄高兴了。 庄与含笑,慢声反问道:“殿下心情不好么?” 景华忍着心里又无端地生出闷潮和烦躁,咬牙道:“好极了。” 他把拼好的鲁班锁往前一推,木块在书案上轰然散作一团。 庄与轻声一笑,说回正事道:“六年前魏国的事,殿下知道多少?” 景华道:“七年前齐国出兵攻打魏国,打了半年,眼看就要攻下了……”他笑看一眼庄与,“秦公子庄与却以代天子调停的由头将齐国轰了回去,彼时魏国王族崩塌,魏国为秦吞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庄与又问:“魏国新君魏真,你了解他多少?” 景华略微思索,“魏真?传闻他宁死不降,自刎战前,倒是硬性。” 庄与却道:“并非如此”他看景华道:“我的确属意魏国那块土地,但也颇为欣赏魏国新君魏真的智谋胆识,若非必要,我也不会采取下策。” 景华问:“什么下策?” 他却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窗外,和他说:“雨停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 齐宫后山山群连绵,峰峦密集,深入腹地后树木幽深,道路难行,抵达地方时,天已经黑了,冷月高悬。 这是一片红枫林,红叶茂密,焚如业火。 林中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八角飞檐石塔,皓月之下,石塔上漆黑的石面散发出冷冽的光,是跟铺在玄武大道上的石砖一样的石料。 石塔下红枫高低错落,夜风摇曳,似火簇攀缘而上。塔底红叶满地,塔棱所指八个方向各立着一座三人高的石浮屠,合起的掌心间燃烧着幽红的灯光。 这座塔有九层高,每一层的八面石窗上都亮着幽黄灯火。 在第七层正对他的石窗上,亮灯的窗户后面,印着一个人的侧影,隐约可见是个正在打坐的和尚。 景华问道:“这是?” 庄与知他已有猜测,没有答话。他往前走去,脚下堆积的红叶很厚,依稀一条黑卵石铺成的小道,直通石塔大门。 焚宠倚在门口的石浮屠旁,他的面容凌厉锋利,一身黑衣凝而不动,几乎与他身后的冰冷漆黑的石像融为一体。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来,目光扫过景华,转而轻轻一笑,上前两步,有点懒散地道:“我的好主子,你也真敢冒险。”又嘱咐道:“最多半个时辰,必须得出来。” 庄与带着景华往塔中走。 景华感受到身后目光,回头看去,见焚宠倚着石浮屠,在月下曲指弹刀,落拓不羁而又意味无穷地对他一笑。 他在此刻断定了杀掉崔槐的凶手。 虽不能够确定原因,但他有所耳闻,崔槐有着喜欢少男少女的恶癖,他收养过很多义子和义女,却很少有人长大成人。 石塔内很明亮,有许多佛像,石墙在灯火摇曳下呈现出柔和的银灰。 千万盏长明灯在石塔内明明灭灭。 庄与向其中一盏快要熄灭的莲花灯里添了灯油,景华也随着他舔了灯油。 他抬头望过通天的旋转梯,打破沉默道:“里面,是魏真?” 庄与轻轻颔首。 “这件事说来话长。七年前,我统辖魏国之后,有个人找上了我。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和尚,从魏国王陵找过来,告诉我魏真的棺木是空的,问我他在哪里。” 他看过来,隔着重重明灯,他说:“那个人,是月勾尘。”
第48章 勾尘
月勾尘倚在轩窗上。 他的长发铺散在身后,那发色乌亮柔顺,丝丝缕缕如流水一般。他的手搭在窗棂外,紫绡拂在风里,他枕着檐下的喧闹与繁华,浸着月夜的寥远和苍静。 他醒时醉在泪里,睡时也梦在泪里。 八年前的盛夏,魏国君后薨逝。 魏文候一生流连花月,对这位贤良淑德的君后并不怎么宠爱,就连那年她去世,也是从前来禀报的宫人口中得知。 当初嫁他时红颜倾城,再见却骨肉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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