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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的禁卫守在湖边桥端,景华借夜色遮掩穿过他折桥,在仙澜阁四周转了一圈,发现殿门紧闭,窗户微敞。 他轻轻拨开窗户,撑着巧劲儿翻身而入,殿里只有两盏微末灯烛,浓重的安息香飘在空气里,呛得景华揉着鼻子,也皱起眉头,他们怕庄与夜晚再生事,就拿这种方法来让他入睡,他走过去,掀开香炉把安息香拨灭了。 床榻前,帷幔铺天盖地的垂落,被窗户里涌进的风轻轻吹动。景华轻着步子走过去,修长手指拨开帷幔,望着榻上睡着的人——榻上人睡得不安稳,却好像又被安息香掩着,在梦里挣扎,辗转难安,睫毛不停颤动,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一张脸浸在墨发里,越显苍白。景华叹了口气,挑开帷幔走进去,坐在他榻侧,拿出一个他配制的味道清淡和缓的安神香囊,放在他的枕头底下,又摸了把扇子,轻轻扇去他面颊旁污浊的香气。 庄与在轻风里渐渐安睡,但眉头仍微微颦皱,景华看着他苍白不安的脸,掏出手帕替他拭去额前鬓间的薄汗,他探指拭了他额头的温度,顺着鬓间拨开黏在脸侧的发丝,顿了顿,那指腹又沿着他面颊往上,抚上他的红色小痣。 刚碰到,庄与突然地睁开了眼睛。 景华一愣:“……” 上回分别的时候就挺尴尬了,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呢,没想到再次见面更加尴尬。 然而庄与见了他,一惊一愣之后,就没有什么反应了,呆呆直直地看着他,他好像还陷在方才的梦境里没有清醒过来,或者由于吸入了过于浓重的安息香,人虽然本能地感知到异样醒过来了,神智还是迷糊混沌的。 景华试探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忽然地闭上眼睛,睫毛紧紧压着,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满眼困顿迷乱。 “你怎么在这里……”他呢喃地说着,伸出没有什么力气的手,推着他,要把他推开,景华便顺从地让他推开,推开了,庄与坐起来,在床上和枕头底下四处摸索,嘴里喃喃有词的嘟囔着,景华靠了听,听见他在说什么“扳指”。 他摸到了景华放在他枕头边上的安神香囊,拿起来,闻了闻,露出嫌弃的神色,扔得远远的,然后继续翻找。 景华望着扔在地上的香囊,有些无可奈何,想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安定下来,但庄与只是不停地推开他,不要他靠近,然后继续到处翻找,把床榻弄得一片凌乱,他一头墨发也弄得一片凌乱,衣裳也凌乱……然后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盒子,打开,是他经常带的那个墨玉扳指,庄与安静下来了,不乱动了,目光紧紧盯着墨玉扳指,像是如获至宝,像是终于拿到可以救命的东西,他喃喃地说着“找到了”这样的话,拿出扳指,戴在了拇指上。 景华心想,庄与一向很宝贝这个扳指,说都说不得,莫非这墨玉扳指果真是他用来安神的什么秘宝? 戴好扳指之后,他像往常那样,用手指不停的抚摸着,有些用力,指甲上显出小小的白色月牙。 摸了一阵儿,他抬起头来,看着景华,神情苦闷,目光混乱,语气委屈地问他:“戴了扳指了,你为什么还在?” 景华:“……” 合着他那扳指不是用来入睡的秘宝,是用来把人凭空变走的法器? 戴着扳指也不奏效,他垂着眸子,颇有些气馁的意思,景华便过来哄骗他:“躺下,你睡着了,我就走,好不好?” 庄与却突然地看住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定,突然伸出双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景华不妨,差点儿被他推倒在地上,幸好反应快,站住了,然而还没等他站稳呢,庄与又从榻上翻下来,又狠狠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了帐子,“你走!” 他不停地说,不停地推他,把他推到门口,然后打开门,把人推了出去。 门被他用力地关上,听声音他还落了锁,是把他锁在外面了。 景华:“……”他心里不太高兴,庄与这么讨厌见到他的吗?他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 他幽幽然地绕过去,走到窗户边,翻身而入。 庄与还站在门口,用力地抵着门,全然不知他千辛万苦撵走的人又站在了他的身后。 景华负手立着,心想,这人果然还没醒,还糊涂,门都锁了,还抵着门有什么用,他难道还能从门里穿过来不成? 过了一会儿,估计是觉得人走远了,他后退了一步,盯着门看了片刻,然后往床榻边走。
第70章 抚慰
庄与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有点呆的看着再次出现在房中的景华,眨了下眼睛,确定没看错人,他转身,走回到门口,打开,往外看了一会儿,又回来看他,眉头紧紧皱起来,好像在认真思考问题所在,一脸发愁,苦恼不已。 景华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庄与懊恼完了,抬头,轻缓地眨着眼睛,也看着他。一盏昏暗的灯烛在两个人之间明明灭灭,窗户里吹进风来,庄与身上柔软雪白的袍子随风飘动,景华一身金纹玄服却岿然不动。袍边撩起,露出他赤着的双脚。 景华盯着那双光裸站在冰凉地砖上的脚,皱起了眉头。 庄与又走了过来,又开始把他往门口推,如同上次,两只手一起推,推到门口,打开门,把他推出去,关门上锁。 景华继续翻窗而入,在屋里再次看见他的庄与几乎都没了脾气,只习惯性的过来把他往外推,大有今天不把他推出去就不罢休的趋势。 他自己绕没绕晕景华不知道,反正景华都快被他绕糊涂,觉得是在做梦了。 他哑然失笑,这次没顺从他的意被他推出去,握住了他的胳膊,打横抱起了人,人落入怀中轻飘飘的一片。 “光着脚也不怕着凉。”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怪了他一句,出乎他意料的是,被抱起来的人竟然没做挣扎,听到他的责怪也没有反驳,束手就擒了,乖顺地窝在他臂弯里,头枕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轻微呼吸着。 大抵是困了。 本来就吸入了不少的安息香,又折腾半夜,可不困么? 景华觉得自个儿的眼皮都打架了。 景华抱着他往里走,一身玄服衬得他身形高大,背挺肩宽,庄与一身雪白轻软地窝在他怀中,就像行在墨云里的一弯温柔新月。 帷幔流苏被风吹动,漫漫飞扬,他抱着人穿过帷幔,将人放在床榻上。 放好后,庄与却又坐了起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景华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看来他不走,他是不能安心的睡了。便准备不在这儿呆着折腾他了,起身的时候,好像看到他赤着的脚上沾了什么东西,担心是他方才赤脚走的时候扎着脚了,便要去看,手指方碰到他的脚面,庄与便敏感地把脚缩了回去,缩在衣袍底下,戒备地看着他。 景华无奈的笑着看了他一眼,相处几次,也知他不给别人碰一下的坏毛病,而且没有看见流血,估计脚上也没伤,便没坚持,将他扶倒在榻上,盖好被子。 “阿与,睡吧。” 他捡起了被他扔在地上的安神香囊,想起他刚才颇为嫌弃的表情,没把香囊放回他枕头边,揣回自己怀里,又过去关上了窗户。 回过身来时,被风吹起的帐子落了,庄与又坐了起来,隔着静垂下来的朦胧纱帐,怔怔地往他这边看。 景华隔着纱幕和他对视,银白的月色穿透窗纸,和室内昏暖的灯影朦胧交织,轻柔无声,缠绵无息。在这一刻,那些昼夜不休的叫嚣在他头脑中的争议和攻讦消散了,他迎着他目光,脚步轻轻地踏着这片静谧温柔的夜走了过去。 他挑开纱帐,看着床榻上的人。 庄与缓慢地,抬起目光来看他,他眼中,方才急于把他撵走的急躁和郁闷没有了,可能是被安息香迷糊住了,浑身懒洋洋的,眼睛也不大清明,眼底有模糊的湿润,似一层浓郁的颤动的雾气,而雾气之后暗流着一点说不清的、暧昧与缠绵的意味,仔细窥探,如暗河涌动,深沉细腻,令人心惊…… 不像是看着怨恨良久的敌人,倒像是看着思念深重的情人…… 他在看着谁?…… 景华过去坐在榻边,克制心惊,低声问道:“庄与,你在看谁?”庄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瞳仁里映出他的影子,缓慢的眨了下眼睛。 景华笑,轻声说:“怎么迷糊成这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庄与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望着他的目光轻缓的游移,落在他侧脸时停住了,他的曈眸细微的变化了一下,犹如微波扩散,他抬起手,碰触到那片肌肤,轻轻地抚摸。 他手指抚摸的地方,是上次景华醉酒胡闹,他落下巴掌的地方。 景华无声而笑,轻抚着自己的手指有些冰凉,景华把它握在手里,带着它贴在自己的侧脸上,看着他说:“不痛的。” 他没有说谎话。 太子殿下从没有挨过打,秦王陛下也从没有打过人,他那一下是情急之举,可也极力克制了力气,手指落在皮肉上,听着声响,痛是真的没有多痛。 偏偏阿与念念不忘,怕他痛,要这般歉疚又怜惜的安抚。 他是真的不清醒,景华心想,如若他此时清醒,那么他得到的就不是这般温柔的抚慰,而是另外一巴掌了。 景华这么想着,又贪心不足地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指,把自己的脸埋在他掌心中轻蹭。庄与手指瑟缩,微微挣扎着要收回,景华没为难,松开了他的手指,笑着看他,跟他商量说:“阿与,我不痛了,你也不跟我生气了,好么?” 庄与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回应,景华便说:“你不能原谅我,我就会一直痛。” 庄与曈眸轻颤,似乎是听懂了,他的目光又落再他侧脸处,露出些柔软的,纠结的神情。 景华在他目光里微微偏首,故作可怜,讨价还价:“阿与,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挨过打,我这里受你一巴掌,罪有应得,心甘情愿,我不跟你喊痛,你也不能和我算账了,好不好?” 庄与仍是没有作答,过了片刻,他又抬起了手指,这回却不是抚落在他脸上,庄与抬手搭住了他的肩,随即他人也靠过来,轻柔的吻代替了手指的抚摸,落在他的侧脸上。 景华“……” 他呼吸一滞,心跳却顷刻炸成一团,在低头与他目光相视的一瞬,灵台瞬间一片迷乱,那些被他刻意封藏的画面凌乱闪过,是上回他喝醉了之后与他亲密的乱影,有几瞬他的灵魂是被抽离的,等神魂归位,他的唇已经贴住了庄与的唇,开始吻他…… 他刚得几分清醒,想分开,怀里人却忽然的伸出手来,不是推开他,而是扶住了他的手臂,仰起下巴,启开唇齿,回应着他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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