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她偏不,天命让他爱上沈沉安,她爱了,可是这并不能阻挡她。她要让天命知道,她的命运,始终在她自己的手里,而最好的证明就是这场谋划,是她对天命的藐视和嘲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沉安向他父亲提出迎娶若歌的想法,他提的郑重,陈王便将这件事上报天子求赐姻缘,然而这件事牵扯甚多,苌烟又尚小,天子需要斟酌,婚事不可能太快赐旨下来。 但这件事很快流传开来,陈国与越国联姻似乎已成事实,漠州诸国再陷慌乱,正如苌烟所料,他们果然又开始私下勾结,意欲效仿当年,合盟出兵越国。 陈王请旨赐婚的事情着实在苌烟意料之外,但无疑于她谋划是推波助澜。其实即便沈沉安没有说出求娶她的话,这两年她屡屡来往陈国,又有那些流言蜚语,只要沈沉安继续沉默,让联姻一事模棱两可,漠州诸国疑心深重,也早晚会信。 她本已打算与他相决绝,可是她终究还是放不下沈沉安。 沈沉安是天命给她的另一场磨难,因为她对他有了情意。 五月的一个清冷雨夜,沈沉安回了寝宫,层层飞扬的纱幕里面,白衣黑发的苌烟躺在他的床榻上正睡得熟。苌烟每次来找他的时候,总是这般的疲惫,又毫无防备。他过去看她,合在青丝里一张脸,点了妆容别样的明艳动人。 她缓缓的转醒,睡眼迷离,抬起来望着他的眸子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儿,重合出他的影子来,把他浮在她眼中的笑意里。沈沉安抬手拂落了床帏帐子,合衣躺在她的身边,伸手一揽将她揽进怀里,两人的衣袍交叠在一起,落了透过帐子的昏暗烛光和窗外清冷雨声。 她搂住他的腰,埋进他的怀中。 沈沉安帮她整理凌乱的头发,问她道:“你今日的妆容,是为了我?” 她在他的怀里点点头,问他道:“第一次,我自己点的妆,手法生疏的很,会不会不好看。” 他抚摸他头发的手落在她的眉眼处,又抚过扑了脂粉的面颊,他说:“第一次是不怎么好,可是以后就会好了,等你点的好看的时候,应该会很好看。” 她躲开他的手指窝进他的怀里咯咯咯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湿透了沈沉安心口的衣裳,她说:“不会有以后了。” 他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她又说:“这次回来,是想告诉你,我做的事你既然之前没有参与,那么之后也不要参与了。” 他问她为什么:“苌烟,我已经让父王向天子求娶你,我很真心,可你到底想做什么呢?引兵漠州,你的好本事,你是要为姜国报仇么?如果这样的话何须麻烦,我可以和你保证,将来必将漠州诸侯的脑袋取来祭你逝去的父王。” 她说:“不,这些事我当然要来自己做!”她抬头望他,泪眼盈盈,“你既然之前没有参与,那么你答应我,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也都不要参与这桩事,更不要寻谁的麻烦,尤其是越侯,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我做这些事,其实不过自己的执念罢了。”她照着落泪:“很多事情在说到如果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但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后悔,就是有点舍不得……” 她抱着他,有点撒娇地说:“你会知道的,这件事,我很认真,你就答应我吧。” 沈沉安应了她的话,将她搂的更紧:“苌烟,等你及笄了,我就和你成亲。” 苌烟怔了怔,脸色突然的苍白,眼睛里渗出更深的难过来。 她自小没有怎么哭过,如今连哭都哭的那么生疏,眼泪隐忍在眸子里,不想让它们落下来。 她从小就发誓要像自己的父亲一样强大,守护她的母亲,守护她的国家,眼泪这种东西会让人脆弱,她不能够有。 况且别人觉得她是个英雄,是个传奇,英雄和传奇怎么能有眼泪呢? 可是在今天的夜里,她在他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地哭出来,从前都是她挺起胸膛挡住刀剑的守护身后的一切,如今终于有人想要把她放在身后守护着,可是太晚了,真的太晚了!当身后所有守护的东西都一点一点在她眼前消失后,她失去对于生活的意义,她计划着如何毁掉自己,如今她却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又欢喜又悲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拒绝的话。 她说:“可是我还是个小姑娘,你说的,我还是个小姑娘,要怎么嫁给你呢?” 沈沉安温声道:“你总会是要长大的。苌烟,从现在起,你是我未婚的新娘,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没有人会再欺负你,陈国也有辽阔的马场,你可以在这里自由的策马,我要陪着你一起收服漠州,和你一起去拜祭你的父亲。” 她闭上眼睛,终于崩溃,几近泣不成声。 苌烟不会再长大了,以后都没有机会长大了…… 这是苌烟和沈沉安最后一次见面,青雨淋漓,他说要她嫁给他,可是她最后甚至没有留给他一抔烟灰。
第92章 明情
景华在讲完这些之后,又长长的叹了口气,伸出手来,轻轻地抚过画卷上女孩子的笑脸。 “既然你知道陈王待苌烟珍之重之,又为何要让若歌嫁给他?”庄与问他:“若歌虽然是你的亲传弟子,却也是越国公主,苌烟在越国身亡,他又怎么会善待越国人?只是为了用若歌来拉拢沈沉安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景华笑看他:“你在怀疑什么?” 庄与:“不得不疑。你对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女孩子都能如此惋惜遗憾,我不相信你会为了一点利益就出卖自己的女弟子。又或者,为什么不是黎轻,偏偏是若歌?” “据我所知,若歌并非如黎轻一样,是从小被你带大的。她三年前才被你收为弟子,未免也太巧合,楼千阙是江湖上有名的易容圣手,想让一个人改头换面,岂不是易如反掌。” 景华笑而不语。 庄与几乎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继续道:“三年前苌烟的确死在天下人面前,但以你楼千阙的本事,随便从越国的死囚里找个同她身形差不多的李代桃僵,也不是什么难事。” “苌烟想死,只是苌烟这个身份不能活在世上,她有执念,便放不下。用另一个身份活在世上,嫁给她喜欢的人,过她喜欢的生活,这的确是个难以拒绝的选择。” 景华想起若歌同沈沉安间的相处,却着实不敢苟同苌烟的选择就是正确,她死的时候拥着沈沉安对她满满的爱,直至三年之后,这份爱也不曾缺少一分一毫。 她死的痛苦遗憾,可是也轰轰烈烈。 如今她变成若歌嫁给沈沉安,嫁给她喜欢的人,她全了心中执念。然而事与愿违,她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生活,她过得不快乐。如果沈沉安一直爱着苌烟,她不快乐,如果沈沉安忘记了苌烟爱上她,她也不会快乐。 她大概已经明白这种不快乐,她欢欢喜喜地嫁过来,却发现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她如果把自己当做苌烟,便是隔着生死,如果把自己当做若歌,便是隔着早晚。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和沈沉安如同三年之前那般的相爱了。所以她才会搬到这高山别宫上,独自居住吧。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庄与问:“告诉沈沉安,告诉他苌烟便是若歌,也不至于,让若歌在陈王宫受委屈。” “是若歌不让说,还为此让我发了毒誓呢!” 景华也颇为无奈,“苌烟这个身份,背负了太多,她如今是若歌,不想和过去再有任何瓜葛。”他看着庄与,语气温和道:“我虽然是他的师父,但也无权为她的人生做任何决定,” 庄与好奇地问:“她让你发了什么毒誓?” 景华耷拉下眼皮,挨过来小声道:“我发誓,若我多言一句,就必招惹一朵祸国殃民的烂桃花,乱我江山,坏我命途,纠缠至死,世世不休!逼着我点了三根香苍天为鉴的!若歌可聪明!你瞧瞧,多歹毒的誓言,我还敢乱说吗?” 庄与想到他刚才都混账行径,落井下石道:“就你这样的流氓骗子,不必毒誓,也遭天谴,没有什么好姻缘。” 景华笑看着他,“我是个大坏人,不敢奢求良缘,,可有人偏要逆天而行,要把姻缘送到我跟前来。” 庄与轻哼不语,抬头看着苌烟的画像。景华挨近过来,问道:“我说了这么一遭故事,你就没点儿别的感悟么?” 庄与看他,景华轻声道:“珍惜眼前人啊!” 庄与默然走开,景华在后头伤心,说起阴谋算计就兴奋,想跟他谈情说爱就装聋作哑不理人,他究竟明不明白? 两个人继续在地宫里游逛,他们在一座宫室里,看见了长明灯供奉的苌烟的骨灰和牌位,以“沈沉安亡妻”为称。 景华和庄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惊讶和无奈之色。 陈王的这份执念痴妄,还真是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庄与道:“他待苌烟竟这般情深。”他轻轻叹气:“苌烟喜欢忠贞之人,沈沉安待她如此,也算不辜负她的情意。” 景华看他:“你对旁人的感情看的如此通透,怎么对自己的事情就总装糊涂呢?阿与,我的心,你究竟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庄与并不看他,但他心慌意乱,他想辩解:“我不明白,你说的话,你做的事,我统统都不明白!” 景华突然地笑了,盯着庄与的眼神变得深暗,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后退躲避,温柔的说:“你不明白,我就跟你说明白,阿与,我心悦你得紧,我不想只同你玩阴谋诡计,我想和你谈情说爱,你明白了么?我想……” “不要说!”他滚烫直白的话语好像把庄与烫到了,也将他触怒了,庄与把他推开,恼怒地和他动了手打了起来。 说来,他们两个还从未真的动过手,庄与的剑法精绝自不必多说,景华混迹江湖自也有一身超凡脱俗的本事。两个人赤手空拳的一番肉搏,又从兵器架子上拿了武器刀光剑影地挥霍起来,片刻便把陈王的地宫砍了个七零八碎。 景华曾说“打不过庄与”,这话,却不是谦虚。 景华自十年前便分饰两角,一边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翁源谷主楼千阙,一边是威严尊贵的太子殿下景华,庙堂江湖两边折腾,九州诸国千里奔行。什么都要学一些,什么都要会一点,他也是人,即使天赋凛然,日夜长短却无他人无异,哪里能真的什么都会,什么都精通!奔波里分身乏术的连一夜好眠的时间都屈指可数,又哪里来的多余时间特意去习武修行。 一身尚且说得过去的本事,一则是几番生死实战历练出来的,再则便是夸大其词吹嘘起来的。 无论江湖还是朝堂,以他的身份来说,其实许多时候并不需要他出手,即使出手,一般的也足以应对,再耍些花架子唬人便更好。要真的真枪实刀打起来还真吃不准输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04 首页 上一页 90 91 92 93 94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