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此刻,石室内并非空无一人。 陈伯正垂手站在石台旁,神态恭谨。他对面,石台另一侧,站着三个人。 居中一人,身形高瘦,披着一件深蓝色的、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进去的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布满深深皱纹和老人斑的下巴,以及一双在幽蓝光芒映照下、亮得异乎寻常、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正是“守钥人”老掌柜! 他左边,站着一个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裙、包着同色头巾、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清澈沉静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石匣,石匣内衬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碎片——正是与“巽”位信物材质相似、文先生试图使用过的“钥匙”碎片! 而他右边,则是一个让柏封瞬间瞳孔收缩、几乎要惊呼出声的身影——是德顺!那个本该在城中查探、或者回宫禀报的德顺,此刻竟然也在这里!他同样垂手而立,神态间对那“守钥人”老掌柜,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 这……这是怎么回事?德顺和“守钥人”是一伙的?他一直都知道“守钥人”的存在,甚至可能本就是“守钥人”安排在沈鸿身边的?!那他之前对自己的救助和指引…… 无数疑问和震惊,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柏封本就濒临崩溃的意识。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凝神倾听。 “……时辰将至,‘离’位地脉的扰动已至临界。”老掌柜那嘶哑苍老、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在石室中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人心上,“慕容氏的余孽,以血脉为引,强行催动残损的‘钥匙’碎片,结合靖王从北地运来的、蕴含地火浊气的‘焚城石’,正在冲击阵眼最薄弱处。‘荧玉’核心的波动已被引动,整个‘九渊镇封’的平衡正在被打破。‘影子’的渗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深。” “大司祭,”德顺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还是恐惧?),“柏封将军带回的消息,与我们的监测完全吻合。陛下那边……地脉污染和‘影子’低语的反噬,已深入龙气髓海,恐……恐难持久。我们是否……该启动最后的‘预案’了?” 大司祭?!德顺竟然称呼这老掌柜为“大司祭”!难道他就是文先生提到的、真正“大司祭传承”的当代执掌者?!“守钥人”的首领?! “还不到时候。”老掌柜——大司祭缓缓摇头,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了柏封藏身的石阶阴影方向,让柏封瞬间汗毛倒竖,几乎以为被发现了。“‘预案’是最后的手段,一旦启动,便是孤注一掷,再无回头之路。而且,需要完整的‘钥匙’,需要纯净的‘祭品’,更需要……一个能与‘荧玉’核心产生深层共鸣、承载得起‘地纲’重定的‘锚点’。现在,‘钥匙’残缺,‘祭品’……尚未就位,‘锚点’……更是渺茫。”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德顺:“你确定,那小子……真的带着‘巽’位信物,而且……与信物之间,产生了不同寻常的‘连接’?” 德顺重重点头,语气肯定:“老奴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在砖窑之上,信物曾短暂复苏,与他产生强烈共鸣,甚至引动了微弱的地脉感应。他虽重伤垂死,但意志之坚,灵魂之韧,远超常人。文廷玉临死前将部分真相告知于他,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他们在说自己!柏封心中剧震。德顺果然一直知道自己的行踪,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口中的“锚点”……难道是指自己?!“祭品”又是什么? “嗯……”大司祭沉吟着,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石台的边缘,那上面的古老符文随之泛起极其微弱的、与幽蓝晶体同源的光芒。“‘巽’位信物选中他,或许确有缘由。他能从‘水眼’生还,能承受信物的信息冲击而未神魂俱灭,能感知到地脉异动和‘守钥’气息……此子,确非常人。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祭品’之事,关乎重大,需他心甘情愿,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而且,即便他愿意,以他如今的状态,能否撑到‘阵眼’所在,能否承受‘钥匙’归位、‘地纲’重定时的冲击,还是未知之数。更遑论,靖王和慕容氏的人,此刻必然已将‘离位阵眼’围得水泄不通。”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捧匣的靛蓝衣裙少女轻声问道,声音清脆,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离’位被破,‘影子’涌出,京城化为鬼蜮吗?” “当然不。”大司祭抬起头,兜帽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向石室穹顶,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看到地面上那越来越不祥的暗红天空。“陈三,” “在。”陈伯连忙躬身。 “你立刻从秘道返回地面,启动我们在西市和附近几处暗桩的所有人手,散布流言,就说西南废弃染坊一带,有前朝余孽勾结妖人,挖掘地道,意图用邪术炸毁京城地基,水淹全城!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将流言散播开来,制造恐慌,吸引巡城司、兵马司,甚至……太后的注意力。不求他们能阻止靖王,只要能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分散其部分兵力即可。” “是!”陈伯领命,毫不犹豫,转身便沿着来时的石阶,快速离去。 “青女,”大司祭又看向那靛蓝衣裙少女。 “弟子在。”少女应道。 “你带上‘坎’、‘离’二位的钥匙碎片,”大司祭指了指石匣中那几块暗沉碎片,“从另一条秘道,前往靠近‘离位阵眼’外围的‘丙三’号观测点。不要靠近,只需在安全距离外,以碎片为引,尝试感应阵眼内部能量流转的细节,尤其是……慕容氏血脉之力与‘焚城石’浊气结合的关键节点,以及……‘影子’力量渗透的具体通道。一有发现,立刻通过‘同心结’回报。” “弟子明白。”少女青女小心地合上石匣,抱在怀中,对德顺和大司祭各行一礼,然后转身,走向石室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被帷幔半掩的小门,闪身而入。 石室内,只剩下大司祭和德顺两人。 沉默了片刻,大司祭缓缓转身,面向柏封藏身的石阶方向,苍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仿佛直接响在柏封的心头: “柏将军,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你的时间,不多了。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被发现了! 柏封心中再无侥幸,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在这位神秘莫测的“大司祭”面前,根本无所遁形。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站到了石室中央,那散发着柔和幽蓝光芒的玉质石台前,与“大司祭”和德顺,隔着石台,遥遥相对。 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如纸、污迹斑斑、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脸,和他那身破烂肮脏、浸透血污的号衣。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厉鬼,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直直地看向兜帽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大司祭。”柏封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告诉我,该怎么做。如何才能阻止‘离位阵眼’被破,阻止‘混沌之影’现世,救陛下,救这京城?” 大司祭静静地看了他几息,兜帽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你很直接。”大司祭缓缓道,“也好,时间紧迫,无需赘言。德顺应该告诉了你部分真相。‘九渊镇封’乃上古大能,为封禁‘混沌之影’——那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象征着无序与毁灭的‘错误’——而设。‘荧玉’为枢,九处‘地门’阵眼为锁,镇封其逸散之力,并隔绝通往其本体沉睡之地的‘门’。” “然岁月流逝,封印松动,记录散佚。靖王、慕容氏余孽,乃至当朝太后,或为权欲,或为私仇,或为无知,皆在有意无意间,触动、破坏封印节点,加速了‘影子’力量的渗透。尤其慕容氏,其先祖曾参与布阵,血脉中留有与封印的微弱联系,如今被其不肖子孙用以定位和冲击阵眼,为祸尤烈。‘离位阵眼’,火性躁烈,本就因前朝妄动‘祭火’而受损,如今被其以血脉为引、‘焚城石’浊气为锤,内外交攻,已至崩溃边缘。一旦阵眼被破,‘影子’力量将如决堤洪水,沿地脉瞬间席卷全城,侵蚀万物,龙气崩散,地火喷发,届时,京城将成一片死地,沈氏江山顷刻颠覆,而‘影子’本体,亦将因封印出现巨大缺口而加速苏醒,其祸……将蔓延至整个天下。”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柏封心上,印证并深化了他之前的认知和恐惧。 “如何阻止?”柏封再次问道,语气更加急迫。 “修复阵眼,补全封印。”大司祭言简意赅,“需集齐对应‘离’位的钥匙碎片,以纯净灵力(或与之同源的力量)催动,逆转慕容氏血脉的侵蚀,净化‘焚城石’浊气,重新稳定地脉节点,弥合‘影子’力量的渗透通道。同时,需有人能深入阵眼核心,承受修复过程中地脉狂暴能量的冲击,并在关键时刻,以自身为‘锚’,引导修复之力与‘荧玉’核心重新建立稳固连接。” “钥匙碎片,你们有。”柏封看向刚才青女离开的方向,“纯净灵力或同源力量……” “你有。”大司祭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右手——那枚“巽”位信物所在的位置,“‘巽’位信物虽已耗尽其力,但它曾与你深度连接,你的灵魂中,已烙下了部分与封印同源的‘印记’。而且,你身负沈氏皇族(虽然血脉已极淡薄)赐予的使命与信任,你的‘意志’,某种程度上,可引动微弱的龙气回应。这或许,便是你能成为‘锚点’的一线可能。” “至于深入阵眼核心,承受冲击……”大司祭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那非有大毅力、大牺牲、且与地脉已有一定‘亲和’(或说‘孽缘’)者不可为。你从‘水眼’生还,身体与灵魂皆被地脉之力浸染(虽是被污染的),这或许能让你在阵眼核心的狂暴环境中,比别人……多撑片刻。但即便如此,成功几率,依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你在修复完成前,便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甚至,可能因意志不坚或力量不足,反被‘影子’的低语侵蚀,成为破坏封印的帮凶。” “所以,你的‘祭品’,就是我?”柏封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是选择。”大司祭纠正道,目光如炬,“没有人强迫你。你可以选择离开,以你之能,或许能在灾难彻底爆发前,逃出京城,苟全性命。但沈鸿会死,京城百万生灵会死,这江山会倾覆,而那被释放的‘影子’,终将吞噬一切,包括你逃去的地方。你也可以选择留下,但留下,便意味着踏上一条几乎必死的路,去搏那微乎其微的、拯救一切的可能。而且,即便你选择留下,我们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修复阵眼,你的牺牲,可能毫无意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0 首页 上一页 76 77 78 79 80 81 下一页 尾页
|